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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是留了个心眼,偷偷使了一点灵力,果真发现用掉了便补不回来。 想来这小孩说的,也不是什么假话。 一直走过了不知道多少棵一模一样的梧桐树,郑南楼才终于是真切体会到了这个叫做“一念”的幻境的可怖之处。 当眼前所见在一遍一遍不停地重复,永远单调,永远毫无变化的时候,人的思考便也会不由自主地停滞下来,就像是自己的脑子也跟着融进了这片无垠的绿色之中,然后被一起拉长拖拽,连一点点的运转都需要花上许多力气。 而在这样漫长的几乎毫无进展的行走过程中,时刻坚信总有出路也是很难的一件事情。无数类似沮丧、怀疑的情绪会在不经意间就悄然侵蚀上来,消磨着本就所剩无几的耐性,让人忍不住地去想: 真的能走出去吗? 而一旦有了松懈,再往下想,便就只能堕入无尽深渊之中了。 不过这对于郑南楼来说,倒是不算什么大事。 每当他察觉自己的脑子里那点念头松动了的时候,便会下意识去摸手腕上那根重新变得鲜艳的红绳。 只要捻着那根绳子,他就会想起很多事,比如妄玉那天晚上伏在自己肩头说的那些话,他好像还没来得及给他一个正式的回答。 他一定要救他。 他还有很多话想要和他说。 于是,所有的疲惫和痛苦最终都被这个更为强烈的意愿给压了下去。能不能走出去这种怀疑,跟它比起来,倒显得渺小了。 至于那个阿昙,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这些一样,从头至尾都一言不发地走在郑南楼身前两三步的位置,步调平缓,不疾不徐,像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干扰到他。 见他一个小孩都这样,郑南楼更没理由多说什么了。 好在这处幻境是有昼夜更替的,虽然不知道和外面的一不一样,但明显的时间上的流逝可以让人稍微摆脱一点那种无聊的倦怠感。 一连走了大概有两日,见了三次日月更替,第二天晚上,月亮刚从天边现出了个影儿,阿昙就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了脚步。 他终于转过身,侧目瞥向郑南楼,对他说了这两天来的第一句话: “在这里休息会儿吧。” 郑南楼因长时间没有说话,嗓子有些哑,咳嗽了一声才问: “你累了吗?” 阿昙彻底回过身来,夜色渐浓,他的眼睛也不像白日里那般璀璨,只隐隐浮着一层薄光,像是沉在幽深湖面地下的碎金。 “我以为你累了。” 郑南楼微微一怔,他有表现出来吗? “我不累,还是别歇了,先走出去要紧。” 他并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他这话一出,阿昙就不再出声,只静静看了他一眼,又转身往前去了。 就这么披着月光再继续行进,走了许久,天都快亮的时候,郑南楼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那么一丝不对。 眼前阿昙的身影,怎么比之前看着的,要明显缓慢了些? 这种慢并不是指脚下的步伐,而是整个人的状态,像是陷入一块尚未凝结的琥珀中一样,行动沉重又迟缓。 还没等他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阿昙就像是被绊了一下,身子一晃,就直接倒了下去。 郑南楼被吓了一跳,当即停住了脚步,愣在了原地。 就这么好一会儿工夫,阿昙却还是一动不动地伏在草上。 他这才意识到,这小孩是晕过去了。 不免心头一惊,快步走了上去,蹲下身小心将人给翻了过来。 月光下,阿昙的整张脸都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触手更是滚烫,竟是发了高热。 郑南楼懂点医术,摸了摸他的脉门,又勉强用灵力探查了下,却意外发觉他的身子明显亏空得厉害,像是有什么旧伤。 伤势迟迟没有愈合,又连日跋涉不曾停歇,两相叠加,怕是早已起了热症了。只是方才天色暗,他没有看出来。 这小孩,竟一直咬着牙不说,硬是忍到了现在。 郑南楼的身上一直带着药,他正想去翻,却猛得起了一阵狂风,险些就将他给刮倒。 他勉强稳住身形,再抬头望去,东方本已泛白的天际,却又突然被大团厚重浓云遮盖,四周竟又重新暗了下来。 大雨随之倾盆而落。 这雨势来得又凶又猛,郑南楼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浇了个彻底,只能又分出些灵力来遮挡着,将阿昙抱在手中,起身快速地掠至了最近的一棵梧桐树下。 灵力用了便再没补充,如今冒着雨赶路,怕是还没走出去就先被冻死,好在这梧桐树的树冠又大又密,宛若一处天然的遮挡。 郑南楼将阿昙扶着靠在树干上,又从储物囊里拿出草药来喂他吃下。做完这些,便也只能同他一起坐了下来,等着雨停。 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湿冷的寒气斜斜地渗入,阿昙原本与他肩并肩地靠在一处,慢慢的又像是被冻着了般,半边身子都发起抖来。 郑南楼到底是不忍心。 他微微侧过脸,看着那张红彤彤的脸,无端就想起过去许多个自己独自捱过的冬夜,有时候冻着了发了热,也只能缩在单薄的棉被里,硬生生给扛过去。 明明知道这孩子来路不明,远比他想象的更强大,但心底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怜惜来。 最后只能伸手将人都揽进怀里,用衣裳裹了,以此期望他能暖和些。 闭着眼睛的阿昙,敛去了那种奇异的金瞳,此刻看起来,倒真的愈发像是个普通的孩子了。 郑南楼低着头多看了几眼,才发觉他应是比自己认为的还要再小些,大抵是昏迷了不设防,所以眉眼间的稚气要更为凸显。 这样的一个小孩,又是为何一个人留在这秘境里的呢? 自然是没有人来回答他的,他便只能这么胡乱地想,慢慢的,思绪又突然飘远,他竟又开始去猜,十来岁时候的妄玉会是什么样的。 大概也如同自己怀里的这个阿昙,小小年纪却偏生做出一副大人的模样,身上生了病受了痛也不肯说,只自己沉默地忍着。 妄玉不是生来就是那个可以站在他面前遮风挡雨的妄玉,他一定吃过很多苦,在一遍又一遍的淬炼中,才终于成为了能把自己拥在怀里的那个人。 如今,他也成了可以帮其他人躲避风雨的人,可妄玉又为什么还是求不到半分顺遂? 人人都道世事多艰,这些话里大多都含着无能为力的苦楚,和自我宽慰的叹息。 可郑南楼却是恨的,恨所有将他们两个拖到如今这境地的人。 大抵恨,才能生出无尽与之相抗的勇气来,撑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细碎的雨声不免让人生出困意,再加上两日的奔波,身子也实在是疲累至极,郑南楼就这么坐了一会,竟也忍不住睡了过去。 这一觉倒是难得没做什么具体的梦,只是心还悬着,总也睡不安稳,眼前尽是光怪陆离,闪闪烁烁,辨不分明。 再醒过来时,雨已经变小,只剩下一片蒙蒙的水雾。 郑南楼低下头,发现阿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睁着眼睛躺在他的怀里,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或许是因为生了病,瞳孔里的金色似是变淡,隐隐有些泛灰。 他见郑南楼醒了,忽地眨了眨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极静,说得却是: “看来,我们必须要成亲了。” 郑南楼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接了句:“什么?” 阿昙却继续毫无波澜地开口,像是在说什么和自己无关的闲话: “我母亲说,只要我在这里等着,就可以等到一个人,他不仅可以帮我,还是我的——” “命定之人。” 郑南楼以为他是烧糊涂了,便也顺着回他: “可是我,已经有道侣了。” 第103章 103 你喜欢他吗 阿昙听了他的话,终于第一次露出了表情。 到底还是个孩子,眉头蹙起,连带着整张脸都跟着变得皱巴巴的,那神情分明是恼了,瞧上去却莫名显得有些委屈。 “我母亲没和我说过这个。”他压低了声音,含混地嘟囔道。 郑南楼这才有些反应过来,惊讶地问他: “你认真的?” 他这话问出来,惹得阿昙好像更生气了,直接扭过头去,不肯再看他了。 郑南楼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摸不着头,但终究只当时孩童心性,并未当真。 “你才多大,就想着这些事了。” 阿昙立即反驳:“我早就长大了,只是因为受了伤了,所以......” 他说着,又扭过脸,正对上郑南楼无意识微微上扬的唇角,后面的话就不知为何都给吞了回去,再说不出来了。 还未褪去潮红的面颊又往郑南楼的胸口藏了藏,只露出一只眼睛来飞快地向上扫了一眼,嘴里却还是有些埋怨: “你怎么就成亲了呢......是何时成的亲?” “有道侣”这句话本就是郑南楼说出来回绝他的,这会儿被他如此认真的追问,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大概一百年前吧。” 阿昙听了却没怎么惊讶,只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来也没多长时间。” 郑南楼有些好笑,正要回他“小小年纪怎么老气横秋的”,他却忽地抬起了眼,直直地望向他: “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突然,郑南楼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顺口就道: “当然......你说什么?” 阿昙没动,依旧执拗地瞧着他的眼睛,像是想穿透其中,看清他的魂灵。 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喜欢他吗?” 郑南楼张了张嘴,明明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却突然像是失了声般,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甚至连声音都不需要,只用点头或是摇头就行了。 他从前都是这么想的。 但此刻的郑南楼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或者说,自恢复记忆以来,他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个问题。 从他做完那个梦,到怀着满腔不平的恨意去找妄玉,逼着他认了自己的身份,最后又忍不住心软,竭力将他带回了璆枝那儿,求着人救他。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塞得极满,让他没有一刻能静下心来,仔细去想: 妄玉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抛开那些单方面的,他或许此生也没办法偿还的恩恩怨怨,妄玉在他心里,究竟被放在何位置呢? 他已经活了足够长的时间了,长到藏雪宗那短短三年对他来说,不过弹指一挥,似乎并没有什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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