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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了碎片,一路且战且走,换了好几处地界,才换来这片刻的安宁。” 那瞬间郑南楼好似灵魂已经了脱离了身体一般,明明不敢面对,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那我方才放进你身体里的东西,便是那......” 最后几个字,他没有说得出来。 阿昙却接上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对,便是那块天道碎片。” “我的身体是母亲的骨血所化,便是他们知道那东西在我的身体里,也无法取出来,连我那兄长也不可以。” 他话刚说完,甬道尽头,就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一时间地动山摇。 阿昙立即便从郑南楼的怀里坐了起来:“他们追过来了,你快走,我.......” 可郑南楼却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执拗地问他: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阿昙怔了怔,才终于吐出一个时间来。 郑南楼甚至都不用算,就已经知道了,这竟然是—— 三百年前。 ---- 小楼猜不出来的原因是,他脑子里没有穿越回过去的概念,所以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第109章 109 把心还给我 鲜血,剑光,飞尘,夹杂着气息断绝前的嘶吼。 郑南楼将悬霜从最后一个人的身体里拔出,才宛若稍稍松懈般,从肺里吐出一口带着血味的浊气。 气息还未呼尽,身子就突然有些不稳,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勉强眨了眨着已经开始发黑的眼睛,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原本包扎好的布条在方才的一战中已被划破,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一片。 他皱了皱眉,索性便将那满是脏污的破布都扯了,冷风毫无阻碍地吹上来,倒是没先前那么疼了。 身后飞扬着的斗篷下,忽地动了动,从里面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阿昙伏在郑南楼的肩头,搂着他的脖子,哑着声音问: “何必带上我呢?他们为了那块碎片,奈何不了我的。” 郑南楼低着头,随手甩了甩剑上的血水,从鼻腔里发出一点轻哼: “你休想就这么摆脱我,我还有好多事没问完呢。在这之前,你只能和我在一处。” 逃出来这一路上,阿昙已经说过太多这样的话,但都一一被郑南楼回绝。 这一次,他终于决定不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问他: “你救我,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你那个师尊?” 郑南楼收剑的手一顿,抿了抿唇,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为了岔开话题,他抬脚踢了踢旁边被他砍得七零八落的残肢。 “这些虫子一样的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是随口抱怨,却不曾想阿昙竟真的知道答案。 “我先前说过,我那兄长为窃取母亲神力,用了个极阴邪的法子。” “他将一根用这世间恶念和污秽所炼成的钉子,刺入了母亲沉睡的身体,来攫取力量。但这样的法子,同样是有反噬的。” “母亲的痛苦会从伤口处溢出,凝结,脱落,混合着那些恶念,最终化为了虫人。” 他说得不多,但郑南楼却已经根据他的这些话,彻底理清了一切。 他看过那个从黑色石头上延伸出来像手臂的东西,大约就是所谓的钉子,钉子源于恶念,需魂灵奉养。而那些虫人,便是从其中所生,也因此,镜花城就建在那上面。 虫人以情欲为食,天道将错就错,暗中豢养了这些虫人,让它们来替自己做那些无法摆到明面上的脏事。 就比如当初要杀他郑南楼。 倒也算得上是好谋算。 若非看过炤韫留下的话,如今又听了阿昙所讲,他大抵永远也猜不出来。 郑南楼正感慨,耳边又似是传来一声异动,连忙便再次拢了斗篷,低声嘱咐道: “抓好。” 便身形一闪,飞快地往别处去了。 一连走了不知有多久,郑南楼到底是支撑不住,见四周好似也无人在跟着,便在一处山腰的密林里停了下来。 这里树木高大,更有藤蔓交织,算得上是一处天然的隐蔽之所。 他将阿昙放在一处石头边上靠着休息,自己则背身坐下,开始低头翻身上的储物囊。 阿昙默默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终于又问他: “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不是想救人吗?为何又要在这里拖延?” 郑南楼却头也不抬地回他:“你呢?你想做什么?” “你不停地要赶我走,可是已想好了脱身之策?” 阿昙顿了顿,应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讽意,却道: “脱身之策谈不上,但暂避一时的法子,倒是真有一个。不过,就算被他们给找着了,也一样拿我没办法的。” “什么法子?”郑南楼淡淡地问道,像是并不怎么感兴趣。 “堕山被毁后,我没进‘一念’之前,某次陷入危局,曾被一修士所救。” “他是个好人,见我势单力薄,命悬一线,便不问缘由就来出手相助,可惜到底是敌不过那些人,平白就丧了命。” “不过,也为了我争得了脱身的时间。我将奄奄一息的他带出来,问他可有什么遗愿,我会帮他完成,以报此番相救之恩。” “他说自己一生行道,没什么留念的,只憾家业未兴,人丁不旺,若我有意,便替他看顾家族,有朝一日能名扬天下,他也便死而无憾了。” 郑南楼听着,冷笑了一声:“倒是个痴人。” 连命都没了,还想着什么虚无缥缈的家业子孙。 “我要去将这段恩给偿了。”阿昙没接他的话,只缓缓数道。 “如何偿?” “大概,是托生到他子辈的腹中,用我剩下的这点力量助他那家族更进一步罢,也算是了了这段因果。” 郑南楼的动作一僵,旋即又恢复了正常,状似无意地问: “你救的那个人,可是姓陆?” 阿昙却回答:“也许吧,我不太记得了.......” 他正说着,郑南楼就已经飞快地转过身,手中银光一闪,便似是要往他的胸口刺去。 阿昙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却不生气,只问他:“你想做什么?” 郑南楼的手臂克制不住地颤抖着,也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由于别的什么。他拧着眉,咬着牙道: “我管你姓什么,姓陆还是姓王的都无所谓,我得把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给重新拿出来。” 他话一说完,阿昙却突然松了力气,刀尖猛地向下,险些就没入了他的身体。 电光火石间,却是郑南楼先迟疑了一瞬,猛地收回了手。 阿昙却像是根本不在意一般,只看着郑南楼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他:“你真要这么做吗?” “为什么不能!”郑南楼死命压着嗓子里几乎就要翻腾上来的情绪,红着眼睛对他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东西。” 若是没了这天道碎片,妄玉的整个人生,会不会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早早地落在苍夷的手中,被所谓的恩义裹挟,去修那什么无情道,却连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不能拥有? 他是不是就不会是那个从母亲臂弯里滑落,都不知道哭闹的小孩,他的家人不会怕他,他将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即便求不得那所谓的大道,即便遇不了郑南楼,他也可以拥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而这一切的因,竟是由他亲手种下的。 不能,也不该是这样的。 他越想,眼中便越模糊,可阿昙的声音却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如果碎片没有在我身体里,我们是绝不能跑出这么远的。他们现在不敢伤我,行事束手束脚,都只因着这个东西。” “但此刻你要是再将他它拿出来,我的命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他们一定会立即杀了我。至于什么报恩,更是一句空话了。” “郑南楼,你要想好。”他无比平静地说道。 “你要将它取出,这世间,便再也没有妄玉这个人了。” 郑南楼持刀的手悬了又悬,终于无力地垂落了下来,阿昙却在这时,抬手抚上了他的眼尾。 “你舍得吗?”他轻声问他。 有些冰凉的指腹轻柔地为他擦去面颊上的湿润时,郑南楼才发现,他竟在无声之中,兀自落下了泪。 他怎么可能舍得。 他跨越了三百年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救妄玉的命而来,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就没有......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郑南楼低下头,额头抵在阿昙的肩上,克制不住地哽咽道,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发出的微弱哀鸣。 阿昙的手依旧停留在他的侧脸上,却是无比温柔地告诉他: “没有了。” “已经发生的事,注定是无法改变的。若是执意强求,消失的便不止妄玉一人,或许连你也会一并被抹去,这个世界会彻底扭转成你无法想象的景象。”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了阿昙的衣服,锁骨和脸上,像是郑南楼为他,亲手描摹上的印记。 “你明明知道所有的事,却还是骗我。” 说着,郑南楼终于直起身,重新坐了回去,将整张脸都深深埋进了屈起的膝盖中。 “我一定会恨你的。” 阿昙却跟着一起靠了过来,将自己的头枕在了他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说: “那你要记得,恨的人是阿昙。” 郑南楼没动,他便继续絮絮叨叨地往下说,恍惚又变成了原先那个自说自话的小孩。 “虽然未来的那位也一样是我,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还是像两个人。” “你好像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连哄哄我都不肯。这让我......有点嫉妒。” “我明明生得那么早,可为什么,还是来迟了呢?” 郑南楼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他正欲说些什么,阿昙却忽然一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顿时,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来,就被阿昙给打断了。 “璆枝送你回来的法子,我也是知道的。” “既要救人,便早些回去吧,我也应该走了。” 郑南楼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他缓缓站了起来。 “你要记得我是谁。” 阿昙说着,却忽地又改了口。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了。” 他跳上一旁的石头,站在细碎的日光里回头看他,竟头一次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来。 像是在这繁茂林间,孤独绽放的一朵小小的洁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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