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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后惊讶极了,总算是露出了些许笑意。 可那个笑容还未展开,便被侍从的一句“太子殿下”给碎了个干净。 自那之后,姚问薪便明白了,母后厌恶的并不是他,而是太子。 但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无法套着太子的模具,在母后的眼里将自己与那深切的痛苦分开,只能低头不再去看。 所幸不久,太子殿下便离开王宫去了松乌山。 再回来时,他那路都走不利索的幼弟已经长成了个活蹦乱跳的皮猴,爬树撵狗都不在话下。 听说他回宫,趴在门后偷看的时候连身上的护具都未来得及取下,一看就是从哪个蹴鞠场上匆匆赶来的。 被姚后发现,唤进殿里也不怯,毫不避讳地打量姚问薪片刻,显然对他的印象稍找模糊,便脆地问道:“你就是我王兄?” 姚问薪点头。 姚问宣道:“王兄在松乌山上可曾学得剑术?” 姚问薪道:“学过。” 姚问宣高兴地扑上来,像小时候那般抱住他的胳膊,欢呼道:“太好了!王兄教我!” 姚问薪在皇城停留几日,收拾了行囊,出发替父王微服私访那天,姚问宣来宫门口送行,还皱着小脸叽叽喳喳抱怨自己为什么不可以跟着去。 多无忧无虑的孩子,喜怒哀乐都这么直白,世间的苦难忧愁皆与他无关。 直到皇城的消息传来——王后母家被下狱。 彼时姚问薪行踪不定,收到信件时已经迟了两个月,加盖红印的信函下夹了一张姚问宣的家书。 稚嫩的笔迹里透着浓重的不安,他写道:母后在寝殿外跪了三日,父王也不肯见她。母后病了,整日都在哭,王兄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姚问薪策马赶回了皇城,所有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丁家人头落地,王后丁氏禁足宫中。 姚问宣鼻涕眼泪蹭了他满身,哭道:“王兄你怎么才回来!” 姚后华贵的服饰换成了素衣,静静地端坐殿中,像一朵濒临枯萎的花。 见他来了,瞳孔略微动了动,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年,邻国来犯,边境军士屡战屡败,退至泷江,流民争先恐后涌进皇城,国内秩序骤然大乱。 姚问薪在城墙上送别了最后一支能前去支援的军队。 姚问宣的马车就等在城下,面上再不见明媚的笑容,他抓住皇兄的衣袖,像一只惊慌失措地小鹿,问:“咱们能赢吗?” 姚问薪不答。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马车已经驶出了城外,姚问薪一把掀开帘子喝道:“这是去哪儿?为什么不回宫?” 驾车的侍卫一刻不停,回道:“殿下恕罪,属下接了王后殿下的命令,送两位殿下离开。” 姚问宣跌坐在车厢角落,马车疾驰,载着两个茫然的少年奔向看不见希望的未来。 命运从不因谁的天真浪漫而手下留情,姚国破了,姚问宣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了一场大病, 蜷缩在姚问薪怀里,颠三倒四地一会儿喊母后一会儿喊王兄。 侍卫早就趁乱溜走了,天潢贵胄住在高屋大殿才叫贵,亡国的王族比阶下囚还不如。 他们没有马,王后塞在马车里的行囊也被侍卫一并摸走。 姚问薪靠变卖随身的饰品换得一些钱,买了吃食和药再租不起马车,只靠双腿背着姚问宣往松乌山走,一路躲躲藏藏,夜里也不敢睡。 于山道上撞见楚悯时他还未反应过来,直到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看清那熟悉的面孔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姚问宣被安置在外门,刚开始时常哭,闹着要见王兄。 姚问薪去看过他一回,或许是兄长疲惫地模样与深宫的母后惊人地重合,姚问宣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他不能再做一个任性玩闹的孩子了。 他开始学着独自穿衣吃饭,读那些曾经看一眼就犯困的晦涩难懂的书籍,只在想念王兄母后的时候偷偷洒两滴眼泪。 姚问宣只是外门弟子,没有通行令牌便不能随意进出内门。 所幸还有那位姓颜的师兄,带他溜上山两次远远看了兄长一眼,结果被发现受了罚。 姚问宣想起王兄教过他,男子汉不能总是给别人添麻烦,便再不随颜师兄上山。 只最后一次,正逢元宵节,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颜师兄给了他通行令牌,让他帮忙把姚问薪领下山。 瞧他犹犹豫豫地样子,颜师兄朝他眨眨眼,道:“你昨日王兄便答应了,我在山下的小镇里等你们,快去吧!” 他实在太久没有见过王兄了,闻言他高高兴兴地捧着令牌小跑上了山,就再也没有下来。 姚问薪道:“问宣死的时候,才十三岁。” 姜琰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姚问薪伸手拿过杯子,给他重新倒了一杯。 这时,姜琰仿佛才将死机的大脑重新连接上四肢,端起来喝了一口,艰难道:“所以,所以我做的那个梦,是真的?” 姚问薪挑挑眉,耐心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梦到,一条很黑的小路,有个人叫我往前走。”姜琰脑子有些混乱,“我还听到你跟颜老师说,那是你的肉身做的,对你有什么影响吗?要怎么才能还给你?” 姚问薪略略顿了顿,语气自然道:“没什么影响,等你回到正常的轮回,自然就能收回来了。” 姜琰神色放松下来。 姚问薪继续道:“你不用因为往事太有负担,问宣是问宣,你是你,若非意外,我并不准备告诉你这些。” 姜琰却捏紧了杯子,开口道:“我能留在特处局吗?” 第36章 故地 颜煜迟不见了,姚问薪几乎是在他离开的第一时间便发现了。 结束与姜琰的谈话之后,姚问薪慢慢悠悠地晃荡到车库,伸头一瞧,颜煜迟那辆张牙舞爪的黑色重机车果然不见了。 他靠在车库边思索了一阵,转身去了楚悯办公室。 楚教授正正儿八经地拿着一份文件给姜琰科普特处局的办事细节,将那不耻下问的小青年听得晕头转向,恨不能收回自己方才信誓旦旦的大话。 一个小时前,姜琰挠挠头道:“姚老师……我、我还是比较习惯叫你姚老师。” 见姚问薪温和地笑了笑,才继续道:“虽然我没什么志气,也没什么用,这么几个案子下来自觉没帮上什么忙,但经过昨天的事也能看出来,有人在拿我身上的东西对付你,或者是做其他危险的事。” “那么我待在特处局至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不给你们添乱。”姜琰眼睛飞快地在姚问薪受伤的手上掠过,道,“比如像昨天一样,还得麻烦你们来救我。” 此刻,楚悯望着也不开腔,进来就绕着他办公桌乱晃的姚问薪,还以为他是不放心姜琰,解释道:“小琰来问有没有他能做的事,我正跟他讲呢。” 姚问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楚悯又补充道:“借调公文已经发给刑警队了。” 姚问薪从文件柜上抽出一本,低头佯装认真地看了起来。 楚悯摸着下巴与姜琰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忽然福至心灵,拖长声音道:“煜迟……” 姚问薪面无表情地望了过来。 楚悯吐出了下半句:“怎么了?” “……” 姜琰插嘴道:“颜老师好像出去了,我方才送饭的时候看见他往外走。” 见姚问薪还望着自己,楚悯哭笑不得地耸耸肩,道:“没派事情给他,况且那小子来来去去并不向我报道,有时候我也找不到他人。” 话音刚落,姚问薪已经干脆利落地推门走了。 他在楚宅养了段时间,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每日不是去楚悯的藏书阁里翻两本就茶,便是和姜琰讲讲以前的趣事。 “记得有一年,母后辰,问宣为了哄她开心,特意偷偷跑去城西的一家铺子买糕饼。”姚问薪摁住茶盖,两指架起茶盏晃了晃,滤掉第一水,接着道,“也不知道那么小的人是怎么敢随便带两个侍从溜出去的。” 楚悯笑道:“问宣可比你想象的要勇敢多了。” “结果糕饼没买到,反倒被吓得不轻。”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勾起了姜琰的兴趣,他“嗯”了一声,聚精会神地等着下文。 姚问薪道:“那家糕饼店的掌柜不知怎么想不开,吞金自杀,尸体就明晃晃地躺在铺子里,他去的时候撞了个正着,之后都不敢独自睡觉,在我宫里赖了好几日。” 他们讲的是“问宣”,姜琰却莫名不好意思起来。 “对了。”姚问薪呷了口茶,掏出一本册子,对楚悯道,“我前日在藏书阁里找到这本残卷,可知是何人所著?” 楚悯接过来翻了翻,摇头道:“藏书阁里的古籍大多是曾经从松乌山上抢回来的,至于如何被收进山里,就不得而知了——这本书有问题?” 姚问薪眉头微蹙,道:“里面记载的一些功法……过于偏激了。” 他翻开一页摊在桌上,姜琰凑上前瞧了瞧,旋即大惊失色。 只见书上详细探讨了活人魂魄可否用于修炼、布阵等。 楚悯面色难看起来,道:“怎会……藏书阁里此类书籍很多吗?我自从收回来便没怎么动过它们,竟不知有这种邪门歪道!” “暂时只找到这一本。”姚问薪将书合上,又问,“平日出入藏书阁的都有什么人?” “那可多了,藏书阁并无贵重之处,特处局内部人员查找资料,楚宅负责清扫的侍从,都可以随意进入。”说着,楚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怀疑最近的事情跟此书的作者有关?” 姚问薪不可置否:“不确定,但这或许是条线索。” 言毕,他将杯中最后一点茶水饮尽,起身道:“借你通行令牌一用。” 楚悯道:“好,顺手的话,把那不着家的混账带回来。” 说着他又教训似的转向姜琰:“少跟你颜师兄学,光领工资不干活,真当我做慈善呢!” 姜琰歪了歪头:“师兄?” 楚悯道:“是啊,煜迟虽年纪比我和问薪小,却是最早上山的,可不就占便宜,成了师兄。” 听了这话,姚问薪背影顿了顿,破天荒地没开腔,兀自走了。 松乌山脚下有条人工修筑的车道,通往后天开辟的景区和露营地,这是普通民众能够到达的最深处,若是带上特制的通行令牌,拨开车道旁的绿化带,便能看见另外一条极狭窄的小路。 五百年前,这条道要更加开阔些,道旁有间拜山的小庙,来来往往的香客,挑水劈柴的百姓,甚至偶尔还有支个摊子装神弄鬼的半仙儿,且能算得上热闹。 如今小庙不见了踪影,久无人问津,枯草残枝将山路掩了一半。 姚问薪沿着山道向上,行至半山腰,越过第一道山门,首先展露眼前的便是一方小院——那是外门弟子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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