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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这魔音,就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 我猝然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脊背,我大口喘息着,眼前一片白茫茫,过了好几秒才出现景象。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满鼻消毒水的气息,入眼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银白色的勒托——她正扶着我掉下去的手,站在旁边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我。 “连晟,”她低声说,“你醒了。” “……” 我张了一下嘴,几乎发不出声音,“……我……” “现在是晚上八点,已经过去三天了。我们现在索托城,边境医疗基地。”勒托把我的手放回去,简洁而缓慢地说,“你伤得很重,碎成了很多块,和抢救的伤员一起搬到这里——说是抢救,但其实只是把你拼起来。”她问,“你感觉怎么样?” “心脏……好像在肚子里……” “嗯,因为是我拼的。”勒托点点头,“你没有核心,内脏放回去只是走个流程,会自己好起来的。” 噩梦的感觉还悬在头顶,我动了一下身体,却感觉不到右手,右半边空荡荡的。 “我的……手……?” “掉在路上了,抱歉。你碎成了很多块,我没能把它们全部都带回来。”勒托注视着我,轻声说,“连晟,你吞噬了克拉肯——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的拟态‘增生’了,长出了许多肢体和器官,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分清哪些是原装的,运行舱体也装不下了。” “……” “不过,打捞的舱体晚点会从金骨滩回来,我会帮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的手。” “金骨滩……” 我微微缓过来,挣扎着嘶哑道:“虞尧……作战……怎么样了?” “都结束了,你的执行官平安无事。大部队已经撤回了主城。” 勒托告知了我那之后的事情。金骨滩区域一片混乱,遍地都是克拉肯,大部队的精锐救下了调查队员和支援队的伤员,在附近清扫克拉肯群,勉强控制住了当时的局面,直到我带着虞尧从裂谷里蹦出来——执行官的队伍当时就在附近,他们几乎当场将我轰杀,好在勒托恰巧带着舱体赶到,我才没有当场毙命。 勒托带来了主城的指令,让大部队在战区停留片刻,先行撤退,她则和管理部门的人员殿后,在那里到处捡我的身体。她称十个人捡了二十分钟,三架运行舱体都塞满了(因为分不出哪个是原装),直到新一波克拉肯汹汹来袭,才不得不撤退。 但是脑袋和脊柱都还在,而且都只有一个,这还好。她很宽慰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并说,如果只剩脑袋,或者出现了很多脑袋,那就很麻烦了,不知道原来的是哪个。像她当时那样,长了两个月才回到人形。 “……哈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喝掉勒托递来的水,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心里其实在想自己现在的身体器官可能也不是原装的。 “那家伙——林,后面怎么样了?” “那家伙杀了个回马枪,在撤退到边境的时候。有许多人负伤,队伍折耗了四成的装备和舱体——但还好,越过边境线后,它没有再纠缠。”勒托沉声说,“我们本想直接撤回主城,但迫于舱体损耗和人员抢救,不得不在索托城临时补给。” “有多少人死了?” “大约三成。”勒托说。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把它拉进裂谷后,战况才渐渐稳定,否则不会这样就结束。于那家伙的战场,过去几乎都是无人生还,现在已经算是好的结果。”银色的同类凝视着我,缓缓地说,“没有更多人死去,也没有再失去一个监察官。主城没再投入更多兵力,也是因为你,连晟。” “……这也是代价啊。”我轻声说。 “对上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但至少目标都达成了。”她说。 我怔了怔,骤然回神,叫道:“阿莱汀!” 我马上想要坐起来,但失去了半边的身体,整个人往床下滑去。勒托把我抓回去,语气平缓:“阿莱汀确认回收,还在昏睡,但问题不大。修保护了他,直到把它带到我面前。他当时跳到执行官正在行驶中的舱体上,但反应很快,把变成蛇的阿莱汀贴身塞到衣服里,没被发现。” “什么跳到执行官的舱体上?”我说。 “修和你的‘儿子’跳到了执行官的舱体上,很恰巧,你的伴侣也在上面。”勒托没什么表情地说,随手扶住我猛地抖了一下的杯子。 “修说是被强迫带上去的,你的‘儿子’砸碎了舱体的后侧发动装置,把他吓得差点死在天上,但很神奇,他们都毫发无损。我听说,你的‘儿子’哭着叫妈妈,还扑到了执行官的怀里……” 她顿了一下,露出一种看见肉跳进砧板、或是螃蟹跳进热锅的淡淡表情,沉思般地说,“……可能是他外表幼小,没有引起怀疑。总之,没有出什么事。” “执行官都没事吧?” “现在都很稳定,意识清醒。” “那就好……” “……” “连晟?” “……勒托,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执行官看见我了……我是说,我的拟态。”我的声音像是漂在水面,缓慢地说,“我被他们发现了,对吧?” “是的,你暴露了。” “我会怎么样?”我问。 “据我所知,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我们的真身应当对外完全保密,尤其是对执行部门,”她语气平静,似乎并不觉得严重,“但当时情况无奈,事情已经发生了,这没办法。但我们的真身依然是机密,最终不会被公开,所以也不会被怎么样——至多会遭到执行官的抨击,或者攻击。没关系。” ……这是没关系?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却没有多担心自己的性命,调整了一下呼吸,轻声问:“执行官看见了……他……是什么反应?” 心脏在肚子里混乱的搅动,少顷,我听见勒托的回答:“暴怒。”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神魂俱灭,几乎要死掉了。 “——那个叫赤林的执行官,发了很大的火。”勒托接着说,“他想杀了你,还想揍我们所有人,但没有成功。” “……”我的血液恢复了流动。我活了。 “我求求你把话一次性说完……”我咽下涌上喉咙的一口血,气息奄奄地说,“不是他,我问的是虞尧!” “噢,你的伴侣。我以为你们已经达成过了共识。”勒托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疑惑,“他没有说什么。” “没有生气?” “没有。” “没有伤心?” “没有吧。” “没有不高兴?” “……嗯,”勒托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眼,缓缓地说,“这我怎么看得出来呢?” “你看见他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有说什么吗?”我虚弱地追问。 “他失血较多,面色不是很好,我没有细看,之后伤员都被抬走了。”勒托说道,“他也在医疗基地接受治疗,如果你需要,之后可以亲自去见见。”她顿了一下,“但出于你暴露了真身的缘故……我想,一时半会可能不方便见了——在解决这件事之前。” “是吗……”我平平地躺倒,觉得自己变成了水上漂浮的垃圾,陷进了床铺里,“……都结束了。” “是的,暂时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你是指什么?” “我。” “……?” “对不起,没事……说说别的吧,任务报告。” “别的没什么重点了。只有两个点,一个关于阿莱汀,我发现了一些事,需要你去亲眼看看,等之后再说吧。更详细的报告我之后发给你……你好好休息。”银色的同类站起来,又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边,“还有一件事。” “——萧禛消失了,到处没有他的影子。”她缓缓地说,“在我离开的这几天,他和他的亲信部队从主城消失了。” 勒托离开了,说是要去寻找我的手臂。偌大的病房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聆听着空调细微的声音,脑袋里一片空茫,安错了位置的心脏在腹腔跳动着,让我回想起了五脏六腑都流出来的感觉。 肝肠寸断,到处都在流血。痛得我想死。 但那个时候,其实并不在乎疼痛,克拉肯的特性让痛感淡化,或者说习惯。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消失了,都不再重要,只剩下一片焦黑。我感到从心口流淌出极猛烈、极沉重的液体,吞下去是苦的,几乎把我仅存的血都烧尽了。 ……结束了吧,我想。 一边是恐惧——比直面死亡还要巨大的恐惧,一边是空茫。全都无所谓了。 听勒托描述了虞尧的状态,我却没有真正地去设想、去思考他会想什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我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对这个事实无比畏惧。我不敢面对。 如果坦白,我应该想好好地……清楚地告诉他……而不是在那种时候…… 被虞尧看见了,我的真身,还是以那种丑恶而可怖的姿态。 被他发现了,我骗了他,这么久。 他会后悔豁出性命来救我吗? 会讨厌我吗? 会恨我吗? ——会想杀了我吗? 他来救我的时候,我是多么高兴,又多么害怕啊……当时只想着不要让他死去,怎么样都可以。世上的生物都是贪婪的,怪物也不例外,现在他活下来了,我又开始想要更多——不要讨厌我,不要害怕我,不要不理我。 想再和他说说话…… 但可能没有机会了,在同一个地方,他甚至没有来质问我。 那一刻,我吞掉的不止是克拉肯,还有我的人性……和虞尧在一起的可能。 我的爱情大概是完蛋了。 ……毁灭吧。我也毁灭了。 我心如死灰,却没有半分行动的力气,只能一个人窝在病床上,任由泪水一遍遍打湿枕头。
第185章 噔噔咚 都结束了。 我陷入了巨大的消沉,在病床上尸体一般毫无动静地瘫了整整一个晚上。这一晚上,我的心是死的,但这幅身体却有别的想法,歪七扭八的骨头与内脏在肚子里吵闹不休。它们应当是想要回到正确的位置去,一晚上都在剧烈地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喀声。 我一夜未眠,仅有的几段昏睡都在做噩梦;清醒的时间则在漫无目的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感受着躯壳抽条再生的钝痛。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亮了。我睁开眼,微微动了动,骨肉依然在抽动,断臂还没长出来。我偏过头,想去拿水,在床边对上了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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