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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地看着他。尽管在早前的推理中,我多少已经猜到这批人是个什么习性,但他刚刚毫无理由对一介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开枪的行径实在是……令人感到可怕。如果说行动队那时姑且有物资可觊觎,但我身上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他开枪,只是想杀我。 过了片刻,那人停下了和凌辰滔滔不绝的对话,眼神一转,目光含着点凉薄的笑意徐徐落在了我身上。 “看我这记性,差点把这位新朋友给忘了。” 他笑眯眯地说,扬手打了个手势。站在身后的其余人甩了甩手,像是早就端累了抢,稀里哗啦地将抬高的枪口放了下来。祁灵看上去更加警惕,并且非常焦躁,“约克,你想干什么?他只是无意经过。”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被称作约克的男人没看她,两手插兜,半弯着腰,悠悠然踩着一地碎石走了过来,扫了我一眼,“‘路过’这种理由就免了。别把我当傻子,你自己能相信这个理由么?” 虽然事实就是如此,但听上去的确没有说服力。祁灵握紧了拳头,看上去很想反驳但又找不出理由,一言不发地瞪着他。事到如今,我已经心知肚明想要平安离开是不可能的,横竖也逃不过一劫,不如主动上前自报来历。这时忽听凌辰轻咳一声,迅速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别说话,然后开口道:“他从前跟我们一起行动,后来走散了。” 他言简意赅地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碰见。确实是个意外。” “终端都被你们搞坏了,怎么可能联络到别人?”祁灵冷冷地说,“他和武装部门也没有关系,只是个普通民众。约克!让他走。” “不要妖魔化咱们的大本营嘛,祁灵小姐。” 男人笑了起来,终于转头将目光投向了祁灵。他微微眯眼,那笑容挂在灰白的脸上显得阴恻恻的,引来祁灵更为警惕的注目。他拍了拍手,啧啧称叹道:“我相信你们是同伴了,对队里的小伙伴可真温柔啊,咱们好羡慕。” 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恕我直言,就算放在整个北城来看,你们的队伍也是咱们见过最难啃的。更别提还跨过了那座梁桥……虽然是死了不少人吧,几个来着?不论如何,有一点我很确信:能从那里活下来的人里要么是运气极佳的幸运儿,要么就是有点真本事的。” “就像你们两位一样。” 他轻飘飘地挑起眼睑,打了个手势,“请理解一下。为了避免像上回那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请这位小兄弟跟咱们回去一趟吧?” “你——”祁灵大怒,上前一步,被凌辰飞快抬手拦下。约克则像是不愿她靠近似的倏地退后了几步,等站定时,眉梢眼角都挑上了郁色,阴沉沉地道:“不带走他也行啊。那么祁灵小姐,明天开始就让你们所有人都出去巡逻,放心,武器管够。” 祁灵僵住了。 “这个不行的话,要不然,你在咱们面前磕头认个错,再让你的那几个朋友好好陪咱们几天,怎么样啊?” 他身后的若干人轰一下围了过来,带着不怀好意的表情哄笑不止。 我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跳,用力闭了闭眼,对已经气得发抖的祁灵迅速摇了一下头,抬头对约克说:“我跟你们走。” 祁灵用力深吸了口气,最终没有再劝阻,而凌辰绷着脸站在一旁,眉间极为阴沉。约克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翘着一边削薄的唇角,又走近几步,呵呵笑道:“聪明人呀,跟我们一块儿,好吃好喝好招待。咱们这儿的待遇,纵观整个龙威的废城都称得上是顶尖了。” 闻言,两位队长的脸色更黑了一层。 实话说,我不怀疑这个叫约克的男人说的那句话——“待遇顶尖”,或许的确如此,看他们的人力和装备就知道了。见此情形,除了对工厂那头等待的虞尧和宣黎的抱歉外,我心中反而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于是主动上前,在祁灵和凌辰身前站住了。 听见我的话,约克周围的人慢慢散开。我垂下头直视他的眼睛,但不知为何,和我对上视线后,约克的笑意冷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阴不阳的凉薄笑脸,他退后两步,抬眼端详了我片刻,忽然状似懊恼地叹了口气。 “刚刚真是不好意思了。”他说,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这儿,留了道疤。现在看看,我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小兄弟你这么好说话,我就不会放那一枪了嘛。抱歉哪,咱们耍枪的技术都不行,刚刚那枪都打歪了。” 他叹了口气,摊手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真不是有意往你头上打的。我只是随便试试,没想到还真差点中了。哎呀。” “……” 看他这样子,大概之前的那枪将我杀了也不会眨一下眼。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眼下受制于人,我尽可能平静地对他点了一下头,一言不发。 约克的表情却变得更阴沉了。 他阴晴不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笑意不减,但更加让人感到不适。二十几年来还是头一回有人在初见面的一刻钟内就给我带来如此糟糕的印象。片刻后,他偏过头,神情冷淡地冲身后一批人说,“收队。” 有两三个人站到了我身侧,像赶牛赶羊似的用枪杆子催着我快走。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隐隐感到他们时不时以怜悯的目光打量着我。趁祁灵和凌辰被打发去收拾发射器的功夫,约克又走到了我身侧,始终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少顷,他掀起眼皮,斜睨我一眼,“小兄弟,你叫什么?” “连晟。”我低头看了他一眼,说。 约克与我对上视线,忽然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突兀地笑了一声,比先前的笑声还要渗人。我下意识蹙了一下眉,没搞清楚他要干什么。随即见消瘦的男人抬起眼,笑容消失了,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这神情比不笑还阴寒好几倍。晦暗的目光中,隐隐有怒意闪烁。 “你那是什么眼神?”他忽然问道,然后毫无征兆的,一拳砸在了我的脸上。 “……好久不见,各位。” 一刻钟后,我挂着一脸的血,向许久未见,正以被雷劈了般的神情盯着我看的行动队成员们抬手打了个招呼。看押的人从后面踢了我一脚,恶声恶气地道:“别废话,快滚进去!” 我趔趄了一下,依他所言走进了这间称得上是宽敞的“牢房”。那人冷哼了一声,轰一声将金属门拉上,启动旋钮,迅速封闭了这片区域。嘈杂声淡去,四下恢复了寂静。 这房间是一座大仓库,只有一排铁窗挂在高处,甫一关门周围的光线便暗了下来。在这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几双瞪大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我。片刻后,周遭一片哗然,只听角落传来一声大叫,是红毛冒出了头,他眼睛睁得溜圆,声音直打摆子,大叫:“连晟——?!你、你你你还活着?!” “菲利克斯!”看见他,我也松了口气,“是啊,侥幸没死。” 红毛震惊的样子和祁灵和凌辰如出一辙,但明显没他们那么镇定了。他从人群中踉踉跄跄地朝我扑过来,多日未见,那头染红的鲜艳头发又掉了不少色,黯淡了许多。站定后,他不可置信地来回打量了我一圈,口中不住道:“天哪、天哪、天哪,真的是你……你居然还活着!你怎么还活着?” “喂,最后一句不太中听啊。” 正听他说着,又有几个人跑了过来,熙熙攘攘的瞬间盖过了他的声音。久别的队员们询问着各种问题,大都离不开对我生还的不解和对基地外情况的疑问,我向他们大致叙述了一番,边说视线边不住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除了虞尧所说已经丧生的队员,还有其他许多人不在此处。这里没有亚里斯的身影,除了被约克喊走的祁灵和凌辰外,我也没瞧见戚璇和艾希莉亚,老林也不在。显而易见,比起队伍里的普通人,他们是更加珍贵的“资源”。一想到约克他们将人当物件的脾性,我心中不由得沉了几分。 与队员重逢是件喜事,放在这种情境便显得像个黑色的笑话了。我将自己的情况告知了剩下的人们,对亚里斯失踪的事情试探地问了两句,见他们毫不知情,心情顿时沉入谷底。如果他不在这里,那很有可能凶多吉少。以防徒增恐慌,我没再提亚里斯的事。等我说完,红毛长舒一口气,拍着胸脯长吁一口气:“吓死我了,宣黎那小子没事就好……他胆子也太大了!唉,现在你又回不去了,那该怎么办?” “虞尧在他身边,我想问题不大。” 我对红毛说,忽然目光一凝,“等等,菲利克斯,你……” “干嘛?”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角落里藏去。 我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目光下移,缓缓落在了他的左腿上。瞧见我的目光,红毛的神情变了变,露出了一个有些别扭的表情。从刚刚开始,他走路的步伐就一直是踉踉跄跄的,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因为激动,或者腿坐麻了。但他“瘸”的时间未免太久了,而且也没了往日咋咋呼呼的精气神,怎么看都不大对劲。 “你的腿怎么了?”我问。 红毛支吾了一阵,用力抽出肩膀,很不痛快地撩起一边的裤腿。我略一愣怔,看见了一捆厚重而脏污的绷带,发黑的血渍黏在上面。 “和人打了一架。”他移开视线,哼哼道,“一条腿换两个人的门牙,也值了。” “……不,怎么看都不值吧……”我愕然道,“菲利克斯,这是怎么回事?” 说这话的时候,一段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宣黎曾提过行动队和这批人发生了矛盾……想来或许红毛的伤也与此事有关。红毛闷着脑袋,一副不愿再提的模样。有时候从他嘴里撬一个答案比打克拉肯还困难,将他支开后我就找其他人问了问情况,终于得到了前因后果的说明。 虞尧告诉过我,许多人曾在没有法律和道德的废城里试图建立小型社会,并且对暴力行事毫不避讳,最终这些人无一例外地失控了。如果说这种生活方式能让正常人渐渐变成鬼,那么约克他们的起跑线就离地狱不远,无须越线便能变成恶魔:他们的队伍共六十来人,绝大部分是男性,除了少数几个原本是普通人外,其他均是来自莫顿一所监狱的,货真价实的犯罪分子。 去年十一月,莫顿城被克拉肯攻破后,不论是监狱还是看守所都失去了正常运作的能力。有的地方,因为监狱遭到破坏,罪犯为了逃命而四散;也有些地方则因为克拉肯入侵一事无暇管理,出现了多起集体越狱事件。 这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脱狱者要么逃进邻近的安全城镇继续服役,要么和城市中的很多人一样,最终死在了克拉肯爪下。然而,约克的队伍却是特例。他们活到了现在。废城里不存在任何现行法律,这座荒芜的城市成为了他们放纵的乐园,他们成群结队地在北城行动,以掳掠他人为生,却奇迹般地过着顺风顺水的日子,直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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