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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股比面对那东西时更巨大的、更尖锐的恐惧刺穿了我。很快,它被分解为死灰一般的痛苦和悲伤。再次抬起头时,米佳不完整的尸体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与数月前我曾无数次面对的场景重叠。无数具尸身死不瞑目,他们睁着不同的眼睛,奔涌着相同的绝望,书写下同一行字:【这是毫无意义的死亡。】 ……啊。 ……又是这样。 我跪在地上,静静地望着前方。这一刹那间,失血的寒冷中,灵魂仿佛抽离了身体,漠然地悬在当空,等待着失血带来的死亡。——但,一如既往的,越过濒死的那条线的前一秒,我的胸口猛地一抽,血流瞬间加速。“喀拉”一声响,我如梦初醒,大喘着气,低下头,看见那块钢筋碎片弹飞出去,腿上留下一个汩汩流血的窟窿。我咬咬牙,擦了把眼睛猛地撑地起身。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剧痛的咔咔声中,断裂的骨头重新环抱,新生的血液回流大脑,听觉和视野渐渐清晰。求生的本能复活了。紧接着,我的耳畔捕捉到了一丝低微的喘息。起初我以为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然而那声音愈来愈清晰,我屏住呼吸,倏地转过头,呆呆地盯着一个方向。几秒后,我猛地跳了起来,顾不得腿上的伤口,连滚带爬地朝那里扑去。 “——莓!!” 这片草地的近处就是那片狰狞的废墟。与之前所见相比,它变得更加混乱,那拔地而起的怪物不知去了哪里,至少现在,这附近安静得像是没有活人,但也是因此我才能听见莓发出的声音。她被压在一片脏污的砖瓦下,全无意识,半个身子陷进了泥水里。我把她拖出来时她已经浑身发冷,不断发出艰难而断续的喘息,呼吸却越来越微弱,直到扒开她的嗓子眼抠出一大块干涸的泥土,莓才猛地喷出一口污泥般的液体,然后开始大口呼吸。 过了片刻,我又去触碰莓的脉搏,发现她的体温已经渐渐恢复了正常,身上也似乎没有严重的外伤。顿时,我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心脏狂跳,还未修复好的小腿又涌出一波鲜血。喜悦之后紧跟着是悲凉:莓是幸运的,我也是。……米佳不是。 那其他人呢? 我没有想,或者说,我现在不敢去想,也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个问题。我强迫自己专注在幸存的莓身上,等到小腿恢复,我立刻打起精神,背起昏迷不醒的莓,趔趄着走到米佳的身边,单膝跪下。 “米佳。” 我轻声说着,伸出颤抖的手,将他的脸摆正,阖上了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 “……再见了。一直以来,谢谢你。” 在废城,遗体回收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即便没有带上莓,我也没有办法把米佳的遗体带出这片废墟。一个巨大的难题正摆在我面前:现在,我该到哪里去? 那只怪物突然出现后,有一段时间内我的记忆全是空白,既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安在,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被震飞到了哪里。钢筋水泥环抱的庞大废墟又换了一副模样,我在里面转了一阵才勉强辨认出一条接近来时路的道路。现在的情况下,我只能寄希望于避难舱体停留的地方还有人在,于是背着莓向那个方向走去,试图在附近找到舱体或是其他人的痕迹。 提心吊胆地走出一段路后,我的后背炸起了一串异响。 “……滋……滋滋……” 事实证明,人在真正恐惧的时候,往往动弹不得。也是因为这个,我才没有吓得直接把莓摔出去。我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顿在原地,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紧接着,那串异响又清晰了一些,磕磕绊绊跳进我的耳朵里:“……滋……有人……滋滋……” ……等等,这是—— 我愣了几秒,将莓缓缓放下,翻过她被污泥覆盖的领口时心头剧震。我发着抖伸过手,“喀”的一声,从莓的衣领上摘下了一只小型对讲机。 这是行动前人手一份的东西,我的那只在动乱中不知丢去了哪里,刚才我也没有勇气在米佳残酷的尸体上进行翻找。没想到,莓身上的居然还在,而且还能用。对讲机能覆盖的范围十分有限,也就是说,持有它的人可能就在不远处! 我用尽全力呼了几口气,掸去对讲机上的泥块,一边背起莓一边四处寻找能更清晰接受信号的地方。踏出几十米后,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剧烈波动,人声终于平稳下来,渐渐变得明晰: “……滋……有人……滋滋……” “——有人听得见吗?” 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我胸口一震,鼻腔蔓延开一股极为浓烈的酸麻,几乎停止了呼吸。 是虞尧。 他还活着! 我捏紧对讲机,做了两个深呼吸,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达对面,声音微微发抖,“……我是连晟。我和莓在一起。” “连晟?!” 对讲机那头的声音蓦地顿住了,数秒后,伴着剧烈波动的电流声,我听见他深深呼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连晟,听着,不要往舱体的方向走。” 我倏地一怔。 五分钟后,我循着虞尧的描述找到了他们暂时藏身的地方。这五分钟内,他向我迅速转述了克拉肯出现后的状况。对讲机的电波十分嘈杂,背景音里始终回荡着红毛的嚷嚷,也是因此我知道了他应该是平安无事。 ——据虞尧说,那只埋在地里的怪物破土而出后在原地转了一圈,它的“皮毛”牵连着废墟里杂乱的钢筋水泥,继而引发了废墟的大坍塌。无数石块和房屋被震上了天,大地绽开蛛网般的裂缝,又在克拉肯的移动中瞬间阖上数条缝隙——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像是一次短暂剧烈的地震,等他们在爆炸般的巨响中恢复神智,发现有两队人消失了:莓和切尔尼维茨,以及我和米佳。 事后,幸存的人们认为我们或许是压在了从天而降的废墟中,又或许是在地缝的开合间被瞬间吞噬。但当时没有人有余裕思考这些,第一次冲击把避难舱体冲到了几十米外的空地上,舱体侧翻在地从而导致无法马上离开。情急之下,凌辰和几个武装人员对克拉肯开炮,试图将它引去别处,之后的下落便不得而知。虞尧当时抢去舱体周围救人,没过多久废墟又爆发了剧震,再次将舱体震飞。这场混乱中,众人四处逃窜,至今没有汇合。他在临时落脚的楼房附近使用对讲机尝试呼唤,过了足足一个小时,才终于得到我一个人的回音。 这时我才知道,距离克拉肯出现,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时,我有一种旅途到达终点的错觉,但马上意识到,这才是刚刚开始。那座楼房并不难找,它在一众塌陷得如同废弃垃圾般的建筑群(如果这还能被称作建筑的话)中高挑得显眼,也是附近唯一能够勉强当做掩体的地方。如果那只庞然巨物有意识寻找,寻到这里完全是时间问题,何况……哈,这话说起来简直是黑色幽默:这里是废城,谁说这附近只有一个怪物了? 灰色的天空下,一堵墙歪歪地倾斜下来,与坚挺的水泥柱形成了一片避雨的阴影,我在那片阴影中看见了虞尧。黑发的青年在我靠近之前就冲上来,一把扣住了我的肩膀,鼻尖轻动,似乎在仔仔细细地检查,瞧见我身后的莓时眼瞳一缩,紧跟其后的塞班飞快地奔来,同样倒吸一口气,从我背上接过了莓。 就实际情况而言,苏醒后我的体力一直在缓步上升,本不该再感到疲惫,但放下受伤的队友的那一刻,我看着他们,双腿的膝盖忽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往地上砸去。 虞尧猛地扶住了我,“连晟!” 他被我带的一晃,但下盘极稳,下一秒就把我拖了起来。 我的声音和腿一起抖个不停,半个身子都瘫在他身上,“对不起,我……” “有血的味道。”虞尧说,“你受伤了。” 我回过神来。虞尧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臂,也许是错觉吧,我感到他也在轻微的发抖。我的内心产生了一丝些微的懊恼:我确实受伤了,也许死了一半,但是这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我的伤口往往只有自己能看见,如果不快点,它可能在我意识到之前就愈合了。 我张开五指,给他看手上凝固的血水,只有那上面还有一些结痂的细碎擦伤,我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摔在了草地上,可能脑震荡了,但姑且是……没什么大问题。” 虞尧来回打量着我,目光像是要把我钻出一个洞来,看上去没有完全相信,但也不打算在此多做停留。他力气大的出奇,架起我转身就走,和塞班一前一后带着我和莓绕进了一条阴暗的小道,一路走进一层的掩体。这层楼的墙严格来说只剩下三面,安全性非常可疑,但事已至此,我知道别无他法。路途中,我的膝盖不再发抖,我撑了一下虞尧的肩,示意可以自己走动,然后一瘸一拐地跟随塞班走进了内部。 刚迈开两步,一个影子就猛地跳入了视野。灰头土脸的红毛像一颗炮弹冲撞而来,冲到眼前却轻飘飘的,没碰到我的身体,他在我面前猛地刹车,然后毫不遮掩地涕泪齐下,大叫:“连、连晟……你居然还活着……天啊——” “是啊,居然还活着,我也没想到。”我喃喃道,看向他,“你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红毛抽噎了一下,转头看见被塞班平放在地的莓,声音拔高了八度,“她怎么了?!” “我想她应该没事,但以防万一,最好随时有人盯着。”我说。我心里知道,哪怕真的出了大问题,眼下的条件也无法解决,“我是在一片废墟下面找到她的,她应该没有外伤,但是呛了很多泥水。” 说话间,虞尧递给我一袋水包,我冲他感激地点了点头,大口痛饮。塞班单膝跪在莓身边,用沾了水的医疗纱布轻轻触碰她的嘴唇,闻言长吁了一声。放松的神情在他脸上只存在了一秒,他马上拧起眉头,看着我紧张地喃喃:“你和莓活下来真是太好了……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对不起,但是那个状况下我们都以为你们已经……”他吸了口气,“对了,你有看见切尔尼维茨和米佳么?” “啊。”我重复道,“……噢。” 发出了两个短暂而无意义的音节,我又举起水袋,缓慢地喝掉剩下的最后一点水。塞班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心地劝我慢点喝。片刻后,我不得不放下水袋,听见自己慢了半拍的僵硬的声音,“我只救下了莓。” 塞班说:“我明白,我明白……唉,希望他们也有你们的好运气。” 我没有在对讲机里和他们说太多自己的状况,包括米佳的死亡。进入这片藏身之地后,我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队伍的主心骨变少了,这里除了塞班和虞尧,余下的人大都陷入了情绪的低谷,这里只有伤者和无法参与作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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