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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尔尼维茨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冷漠的眼珠像是化开了,慢慢的,积了一滴水。 前一刻,我还感到怒火中烧。但此时此刻,我只觉得非常无力,非常的……可悲。在我看来,面前的青年是一个几乎没有和我顺利合作过的麻烦角色,不仅如此,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对我充满敌意,也很危险。但跳出我的视角,对队里其他人而言,切尔尼维茨是一个很少能挑出错处的队友,他沉默寡言,少做多劳。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在极端的情况下,会发疯,会无理取闹,会无法承受经历的一切,将错处推在别人身上。 到了现在这个境地,行动队不带伤的青壮年已经不多了。客观来说,队伍现在需要他,也需要他保持稳定。在这里和他吵起来,对所有人来说都没有好处。他若是不能冷静,就只能由我来…… ……哈。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毫无顾忌地发一次疯。 可惜,就像切尔尼维茨没法忍受我一样,我也没办法抛下所有担忧在这里暴跳如雷。我也可以在这里极尽可能地反驳他,或者威胁他,强迫他自此封口,但是我不能。珅白说过,做任何事前都要预想好后果,并且确保你能承担。 我完全不想承担崩溃的切尔尼维茨。 我缓缓松开手,退了一步。狼纹身的青年猛地向后一仰,咚的一声磕在了墙壁上,他摇摇晃晃地,紧紧地抓住方才被我桎梏的手臂。 “切尔尼维茨。”我轻声说,“我没必要向你证明什么,也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等一切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 “至少在这里,我们能和平相处吗?” 他一言不发。 等我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青年猛然喘气的声音。踏出几步,我听见他开口了,“……如果你要找那个孩子。” 我微微一顿。 “废墟塌陷,他没能离开,我看见了。”切尔尼维茨说,“常理来说,他不可能回来。” “……又或者,他只是需要时间。”他说,“但是没人会等。” “我知道了。”我说。 我们没有再对话,我迈开脚步,这一次真正离开了那截舱体。路过戚璇的医疗舱时,我顿住了脚步,借着舱体的窗口看了一看她,随后离开了。转身的那一刻,一股莫大的疲惫感排山倒海地淹没了我,我身心俱疲,而切尔尼维茨充满警惕和恐惧的目光还黏在身后……不,也许已经消失了,但直到我回到自己的位置,那种被无数只手指着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坐了下来,将脸埋在手掌中。 过了半晌,忽然有人走到了我身边。不等开口,我就知道那是虞尧,熟悉的气息像是一阵轻风,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卷来,他问:“连晟,你要来一块糖吗?资源舱要清掉一些东西,口味很全……” 虞尧的话音静了下去。我一动不动地埋着脑袋,假装已经睡着了。 片刻后,他在旁边轻轻地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只听见一些窸窣的轻响,还有他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这样很好,我可以假装睡着,直到挂在脸上的水渍全部干却。眼泪,本身对我来说不存在丢人的意思,任何人都需要发泄。但我今天已经在他面前哭过一回了。 又过了良久,久到足以让我真的睡着,他也没有离开。我只好抬起头来,揉了把脸,装作刚刚醒来。旋即,我听见身旁的人发出了一声鼻音。虞尧盘腿靠在舱壁上,歪着脑袋,安静地注视着我,对上视线后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然后对我晃了晃手里的糖袋子,“你要来一块糖吗?” “我要酸的,谢谢。”我说。 他递给我一颗糖,自己拆开了另一颗,也是酸口的。我们坐在舱体里,靠得很近,默默无言地吃着酸得发苦的糖,一直待到休憩结束。
第76章 间章 神明的阴霾(上) 2110年6月10日,13时32分。 莫顿北城,第21号“光明大道”。 泽奇摇摇晃晃地冲上街道,身后的破烂大门重重砸在地上,哐啷一声响。在他身前同样狂奔的两个同伴不断发出不似人的、惊恐的喘息声,这让他纵然已经手脚发软也不敢停顿分毫。过了拐角,他终于看见了远处的标记——“光明大道”的路标,三个人奔到路标旁,一瞬间,方才离开的地方爆发出一声巨响。 “轰隆!!” 天边,炸开一朵朵蘑菇云,一大片铅灰色的金属房顶向四面八方裂开了,硝烟和沙尘的气息一瞬间就飘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三个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泽奇大声咳嗽着,过了片刻灰头土脸地爬起来,他身旁的同伴,名叫维利的男人发出呕吐的声音,他捂着一只有旧伤的眼睛,伏在地上啐出大口大口的沙尘。 “真该死,莫里多那家伙说跑到能看见路标的地方就行了!”他大骂道,用已经覆上灰黑的手指指向地面——“光明大道”的路标也塌了,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他开什么玩笑!要是站在拐角旁,那东西还没死,我们先成灰了!” “那么,那东西……”泽奇说。 “十三枚火焰弹,十三枚!还是最近距离的引爆,足够让二十个人化成不分你我的飞灰,这还不够吗?你瞧啊,那片楼,那片烟……咳咳,不知道的以为那里直通地狱。”另一名同伴,最开始提出这个方案的卢米安趔趄着站起来,一边挠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势在必得地说,“至少现在来看,那里头的东西已经毁完了。” “当然,必须得这样!”维利大叫道,“都怪莫里多,我早就说了要提前换地方!我们的东西也在里面,现在都烧没了!” 能活着就不错了,泽奇想,他依然瘫软在地上,这时才想起了什么,“莫里多呢?” 维利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他意有所指地望向远方,那片被炸成废墟的楼房,“他负责丢下火焰弹,也许是我们点燃引信的太早了,他没来得及跑掉?这不能怪我们,计划不如变化,如果等到他出来,我们都已经死在那里了。” “是啊,我们现在也不能算得上安全。”卢米安皱了皱眉,催促道:“赶快走吧,刚刚看见了那东西,这地方让我感到恶心——”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远方,硝烟渐渐淡去了。那片林立的,灰蒙蒙的废墟间,却不知从何时起缓缓竖起了一道阴影,“啪”的一声,嵌入裂开的地皮里。 那是一只巨大的长爪。淅淅沥沥的黏液,正在从爪上的裂纹中渗出。 三个人彻底呆住了。 一秒,或者两秒后,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慌乱的动作带动了另外两人,然后,在那片愈来愈庞大的阴影下,他们开始没命地狂奔。 ——不,不要这样。 那片阴影追上来的时候,泽奇想,我不要这么悲惨地死去。 2110年6月10日,13时35分。 泽奇重重锤上金属的铁门。 “救命!救命!”他嘶声叫道,维利和卢米安同样发出走投无路的大吼,他们拼命砸着这扇门——也许更是此刻唯一能救命的门。这是近处唯一的避难所,或许也是最后的藏身处。巨大的恐慌中,泽奇没有察觉到有更多的人从不同的方向奔来,直到他们也开始一起砸门。 “嘭!嘭!嘭!” 人们疯狂捶打、撞击着那扇门。金属大门撞出了巨大的声响,溅上星星点点的血渍,但它依旧岿然不动——当然,当然了,泽奇绝望地想,这是避难所的门,如果他们都能砸开,又怎么能挡住那些怪物? 啊,说到那东西。 它像是潮水,已经渐渐蔓延过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泽奇感到身前一轻。 他向前栽倒,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扑在了地上。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大门忽然间打开了,两侧拉开缝隙的瞬间,所有人蜂拥而上,跌跌撞撞地闯入其中,嘈杂的尖叫声如同浪潮般扩散,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在咆哮:“关门!关门!!” 几声巨响后,大门如愿闭合。那东西的阴影被挡在了外面。 泽奇颤抖着,几乎瞬间倒在了地上,一同瘫坐在地上的还有维利和卢米安,和一些没见过的,和他们一样狼狈的人。他们劫后余生,惊魂未定地瘫软在地,听着耳畔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呜咽。死到临头的惊悚感过了很久都没有消失,泽奇不得不神经质地触摸自己的脸颊以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毫无知觉地将指缝的鲜血全数涂在了脸上。也许是避难所的隔音绝佳,他们都没有再听见那东西隔着门发出的任何声响。 泽奇抬起头,颤巍巍地环顾起周遭,不同于已经开始骂骂咧咧的维利和卢米安,他总是心怀恐惧。而在这时,他在紧闭的大门旁看见了一个女人。 2110年6月10日,13时45分。 那是个古怪的女人。 隔绝了那东西后,汇聚在一片避难之地的人们渐渐平静下来。初时,他们都在恐惧的余韵中不分你我地环抱着彼此,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或啜泣,但很快,这些在废城莫顿挣扎数月的幸存者们找回了冷静,开始低声交谈。一旦脱离了某种能够成为外敌的恐怖的阴霾,哪怕只是暂时,一个小小的人类社会就已经开始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孵化了。 维利率先站了起来,紧接着是卢米安,泽奇并不意外,作为一个相对孱弱的人,这种时候他一如既往派不上用场,按照惯例,他只需要在旁边默默地投去附和的视线。 而这一回,他不住地朝大门旁望去。 那个古怪的女人就靠在门扉旁。她有一双深处透着秋叶般金黄的棕色眼睛,视线在交谈的人群中流连,应当是在探究的打量,但从那张姣好的脸孔上却瞧不出任何该有的情绪——恐惧,警惕或是焦虑,在场任何人都拥有它们的组合项。当她的视线扫过,泽奇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目光似乎把他的骨髓都看透了。 这种令人不得其解的发想让他感到些微的不适。他悄悄挪过视线,仔细打量起那个女人,随后惊讶地发现她的穿着十分干净,甚至称得上体面——是的,体面,想到这个词他都感到陌生,这应该是个不存在于废城的词才对。待他的目光落在门边时,心中的诧异似乎得到了解释:女人身后有一个贴在门扉上的装置,泽奇认出来,那大概是避难所的控制装置。 那么答案便显而易见了,是这个女人打开了门。也许她就一直待在这里。 也许她是这间避难所的所有者,泽奇想。不等他想出些什么,刚刚汇聚于此的人们已经爆发起第一次冲突——片刻前,人们分散开来在附近找寻起物资,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争吵就爆发了。有几个脾气爆裂的,像是维利,他们轻而易举地将口角之争升级为动手,于是交谈变作争吵,随后变作乱斗。围绕着一些刚刚翻找出来的,少得可怜的物资,他们大打出手,最终以维利用物资箱砸烂其中一个人的脑袋告终。胜者踩在败者的尸体上,单手举起沾满脑浆和血液的箱子,其他人静了下来,骚乱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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