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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锋利的影子擦着我的脸飞出窗户,行云流水地切断了那些触枝与舱体的连接。是虞尧的黑刀。黑发青年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将那柄能够收缩的长刃放到了最长挥了出去,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已经竭尽全力。那把杀意沸腾的利器穿透怪物的尸骸,重重砸在地上,将本就坎坷的路面撕开一道狰狞的裂纹。 “喀喀”几声响,几根触枝应声断裂。舱体的行速猛地提了一截。虞尧的做法是有效的,不到五秒钟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持刀的手忽然僵住了,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惊愕。看见他的这个表情的时候,一种毫无征兆的不详的预感笼罩了我。紧接着,我听见他低语道:“……不对。” “什么意思?”我说。 “……没有击中的感觉,手感不对。不,倒不如说……那根本就像是一连串的空壳……”虞尧猛地转过头,望向那些被留在原地的、越来越远的尸骸,“但是,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 他骤缩的瞳孔代替了嘴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 我没能听完那句话。下一个瞬间,舱体的行进忽然凝固了,仿佛踩下急刹,巨大的惯性把所有还站着的人都甩了出去。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的脑子总会下意识地将自己模拟成一个东西——像是快要被摔瘪的罐头,或是误被带上过山车的番茄,好像假装肉身不存在就能减少之后的疼痛。紧接着,视野天翻地覆,我隐约察觉到自己被甩飞出去了——就像一块真的要被摔烂的水果。 “……咚,咚咚。” 晕眩的感觉至少持续了十几秒,当我在头痛欲裂中再次睁开眼时,只见周围光线黯淡,红毛和塞班摔倒在我身上,他们两人都摔得鼻青脸肿,呆滞地望着窗外,半晌说不出话来。我顶着嗡嗡作响的脑袋,勉强转过头,撞上了窗外垂下的一串血淋淋的眼珠。 “这是什么东西……”塞班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地说,“这是什么怪物……?!” 覆在窗口的阴阴影,那些不可名状的怪物,它们——就像液体一般,从舱底蔓延上来,从舱盖流淌下来,短短几秒间飞快地覆满了一整片窗户。重压之下,避难舱体还在艰难前行,但毫无疑问,此时此刻,这辆载具的外部一定已经爬满了这样的怪物。 ……一共有几只? 正在这时,接连几截舱体的窗口炸开一片裂响: “咚!咚咚咚咚咚——” 我浑身一震。 它们要进来了—— 怪物。怪物的尸体依然是怪物。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既是进入封闭的舱体,杀死其中的所有人。它们用生成的眼珠,嘴巴和牙齿撞击着,撕咬着已经遍布裂纹的窗户。一息之间,那种密密匝匝的敲击声压过了所有人的尖叫和哭泣。 避难舱体的防御玻璃能够承受大部分克拉肯的冲击,但这不意味着这一辆已经被冲撞过无数次的舱体还具备这样的能力。几秒之内,几面玻璃同时绽开蛛网般的缝隙,我汗如雨下,一把捞起恍恍惚惚的红毛,却不知道往哪里跑。与此同时,驾驶舱传来凌辰的低吼,他的嗓子似乎破了,声音喑哑如同嘶吼,“准备……交战!” “交战?!”驾驶舱传来柯特的大吼,他响亮地骂了一句脏话,“我X!” “所有能动的人,拿起武器!”祁灵咆哮起来。 “——咚!咚!咚!” 防御玻璃缓慢地开裂,在那仿佛催命般的咚咚声中,响起了趔趔趄趄的足音。比这串脚步声更先一步传来的,是一股浓郁得近乎刺鼻的血腥味。我蓦地转过头,看见了满身血腥气的虞尧,一截殷红的肉块躺在他脚下,地上混杂着尸骸的黏液和泛着热气的鲜血——他的半个左肩几乎裂开了。我瞳孔骤缩,看着他右手提着黑色的长刃抵在窗口,用前所未有的命令的语气对我们叫道:“带上不能动的人到医疗舱!马上走!” “你!你的肩膀!” “快走——!” 他厉声说道。话音未落,舱体外部的引擎发出尖利的哀鸣,旋即脚下的地面骤然掀起一股剧烈的波动,好像舱体的下盘化作了流动的水一般,再一次将里面的人晃得东倒西歪。这一刻,我想在场所有还清醒的人都意识到了:在这片空旷而毫无躲避之处的平地上,交战和自杀行为无异,我们的首要目的原本是逃跑,只要去到边境线就是胜利。但两位队长还是下达了这样的命令,那就意味着一件事…… 搭乘载具的时间到此为止了。 喀喀喀喀!震动的余波中,避难舱体歪歪扭扭地向前疾驰出一段距离,随后,它像是行将就木的老者,艰难而迟缓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停下不动了。 “——” 寂静。 爆发前的寂静。 这一秒被拉得无限漫长。我清晰地看见了灾厄降临的前一刻,玻璃开裂,裂缝拉长,粉末簌簌落下,碎片的一头流淌着怪物的尸体,一头倒映出周围人各式各样的动作和表情,红毛艰难地站起来,塞班抓起了发射器,满头是血的凌辰比了一个手势,那是之前商量好的,准备开火的信号。 然后,下一秒——“哐啷!!” 我护住红毛的脑袋,猛然扑地翻滚出去。前半截舱体的防御玻璃彻底破裂,迸射出千万点碎片,狂风暴雨般打在舱内!与此同时,大片色泽浑浊的肉块、无法辨认的骨头骤然涌了进来。驾驶舱传来尖叫和咆哮,还有拉开发射栓的脆响。顷刻间,周遭轰然剧震,我贴地滚出几米远,回头急望,只见舱体的天顶已经炸开了一个洞,呼啸的风裹着硝烟,猛地砸在我的脸上。 交火开始了。 天顶的爆破夺回了先前被怪物遮蔽的视野和光线,但避难舱体作为交火的场地太过狭小,不出几秒,舱内就响起了惨叫和哀嚎。一片混乱中,我甚至看不清谁受伤了,只感到一部分人流竭尽全力地向后方涌去,祁灵嘶声咆哮:“到后面去!散开!散——” 她的声音淹没在炮火和尖叫声中。我被推搡着往后退,想去够发射器的手也被撞开了。虞尧的黑刀横在武器和人群中间,凶狠地重复道:“快走!”随后,已经语无伦次、但奇迹般站了起来的红毛抓起我的手臂就往后方狂奔。如果说这片空地上还有哪里能作为掩体,那就是后半截尚未遭到破坏的舱体了,戚璇和艾希莉亚还在那里。幸好她们是在那里。 “……” 后半截舱体还在? ——【古怪。】 迄今为止,我从未有过哪一次有过如此接近“怪异”本身的感觉。克拉肯给我带来的,大多是死亡和恐惧,它们是恐怖本身,天灾的代行者,没有特别的目的,只会进行残酷而整齐划一的杀戮行为……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至少,在那一天,亲眼看见那个名为“林”的怪物之前。 ——【古怪。】 我骤然转头。眨眼之间,那些七零八落的克拉肯蜂拥而来,拖着残破的,琐碎的,被炮火轰成渣滓的躯壳疯狂涌动着,直奔前半截舱体——舱内的某个人而去。 ——不是错觉! “虞……” 千钧一发之际,黑发青年横起长刃,将最先扑到他身前的克拉肯一分为二,但成片怪物的巨大冲击依然将他猝不及防地掀翻在地,黑刀也脱手而出。——它们是有意识的,它们是有目的性的,它们是有合作性的,这不是统一的杀戮,它们就是要第一个杀死他! 来不及细想,我甩开红毛,一头扑进了沸腾起来的怪物群。支在地上的黑刃锋利无比,上一回握住它,我剖开了一只克拉肯的躯壳,一段还算成功的经历。成功的体验化作记忆的一部分,我抓住长刃的中段,对准地上鼓动的肉块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那东西迎面撞上来,在锋刃上裂成了两截。但在刺中它的瞬间,我忽然明白过来了,为什么虞尧之前说“手感不对”。我张了一下口,下意识说:“核心……” 话语未竟,地上被一分为二的克拉肯骤然暴起,第二次眨眼时,巨大的冲击已然来到眼前,几乎是同一时刻,我意识到自己被从舱体掀了出去,把已经粉碎的窗户彻底撞开,然后整个人拍在了地上。我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滚出一圈,耳畔听见喀拉——清脆的一声响,不知道是哪里的骨头断了,却没感到相应的疼痛。 ——当你以为自己摸清楚情况的时候,情况马上就又出现了改变,往恶劣的方向一去不返,周而复始,直到你被磋磨致死。这就是与那东西的“交锋”。恢复意识的瞬间,我一边咳嗽着,一边趔趔趄趄地从地上爬起来,试图去马上确认舱内的安全,但当我抬起头,看见周围的景象时,一切思考都瞬间冷却了。 “……” 围绕着这具残破的避难舱体的,是一排排奇形怪状的,克拉肯的“尸骸”。它们像是一滩死水,却随着舱内怪物的动作缓缓地产生了涟漪。触枝,爪牙,鲜红欲滴的眼珠,细丝般的躯壳,都如同被拨动的海水般轻轻摇曳起来。粗略望去,这样的怪物,大概有几十只。 几十只? 根据主城那冷酷而精确的数据,平均三只克拉肯能毁掉一座中型避难基地,十只就能攻破一座城市的防御,几十只同时出现,足够毁灭一支主城的精锐。但绝大部分情况下,它们不会如此“团结”地行动,不会如此聚集,不会像此刻那样,拔地而起时形成足以遮蔽天空的阴云。 我在做梦吗?这真的是现实吗? “……咳,咳咳……” 不远处,忽然响起沙哑的咳嗽声。我扭动僵硬的脖颈,呆然往那处望去,蓦地发现虞尧倒在那里,他竟然和我一起被掀出来了。我趔趔趄趄地奔去要扶他,旋即顿住了——这是一个令人心如刀绞的场面,他苍白的脖颈上残留着方才被那东西绞过的淤血,左肩的裂口尚在汩汩渗血,左臂却又扭向一个奇怪的角度,显然是骨折了。原来方才那一声脆响断的不是我的骨头,我想。但这一刻,我宁愿是自己的骨头断了。 “虞尧,虞尧……你能起来吗?”我语无伦次地说,“我先扶你起来……” 他抬起右臂,拦住了我的动作。舱体上方回荡着吼声和炮火声,作战的人们短暂阻拦了克拉肯的袭击,但我能感觉到,它们还在试图向下,向舱体地盘,直到杀死我面前的人。虞尧的吐息断续而轻弱,他从胸口掏出一瓶药剂,整个洒在了左臂上,“没关系……这只手,刚刚裂开的时候就已经用不了了。”说着,他撑起上半身,在药粉挥发的嘶嘶声中微微颤抖着,也像是精疲力竭,轻轻倒在了我胸前。 “……我背你。”我将手搭在他的后背,“马上走!” “连晟,”他说,“这里的克拉肯,是冲我来的。至少第一波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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