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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阁主简单说了下,便兴冲冲往楼下跑,一直跑到花厅去,一眼便瞧到人群中的青止——当然啦,只要他师尊不用一些匿息灵术,总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瞧见他正与一少年说话。 大约是少年罢,瞧着比如今的鹿欢鱼还要矮上一些,因背对着他看不到面容,只能瞧见一头深棕偏黄的发丝,被一条青色发带软软系着,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将他师尊逗得眉开眼笑。 周围十来个人将他们簇拥在最中间的位置,由着那少年说话,不时还帮腔一句,而后他师尊抬起手,轻轻落在那少年头顶。 鹿欢鱼的脚步忽而止住了。 阁主就跟在他后面,见此闹腾画面,习以为常地笑了笑,才对他道:“怎么站这儿不动了,不是说要去叫你师尊陪你么?” 鹿欢鱼有些说不上话。 他忽然想起从前喝过的一种酒。 他很少喝酒,也不爱喝酒,少数几次都是陪他姐喝着玩的,那次也是,他姐不知从哪打听到伏魔山主新得了一坛美酒,名叫“烧心”,于是趁夜色盗了出来,还拉鹿欢鱼共饮。 烧心酒果真烧心,鹿欢鱼只喝了一口,便觉得五脏六腑辣得厉害,尤其是心脏,好似有一簇簇火苗在烧,害得他失语半响,倒头睡了三日。 然而如今分明没有喝酒,怎也心火暗烧,难以言语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难言些什么,只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都有些胸闷了,闷闷地吐出一句:“他们好像都很喜欢师尊。” 阁主自然听到了,回答:“他相貌好,心肠软,大圣人一个,谁不喜欢,你不喜欢么?” 鹿欢鱼未答,似乎他本来也不是同阁主说的一样,仍是有些呢喃意味的轻语,重复着那句他说过的话:“师尊待我极好。” 赠他表字与玉令,送他法宝与灵宠,为他重塑根骨,一点点调养他的魂魄与肉身,面对他之所求,都会尽量满足…… 阁主笑道:“青莲长老头一回给人当师父,自然万事用心,事事亲为,说出来都怕你不信,他一度因为‘如何当一位好师长’而焦虑到四处传信请教,都‘请教’到我这里来了。” 鹿欢鱼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但师尊待旁人也极好。” 阁主往前一看,摇头失笑:“这就叫好了?无缚贤侄,那是你还没见过长老云游四方时,是如何‘散财’的。 “渔州有一农妇,没有灵根,彻头彻尾与仙道无缘的凡人,只因他怜悯其遭遇,可怜她身世,地阶的护身宝玉说送就送,还特意打下了修士也夺不走的灵印。 “再有一渔村,魔修在那里散播邪瘴,妄图以凡人炼丹,你师父一路追查过去,除了魔修后,安葬了死相惨烈的渔村村民,又奔波于附近因被波及而感染瘴病的几个村子,身上的丹药灵符悉数拿出,也不管什么等阶,挨家挨户地给村民送去。 “我那时刚承了他的人情,想要知道他的姓名以便日后报答,一路追过去,见到的便是他徒手给那几十个坟包一字一字地刻碑,每一块墓碑里,他都放置了一张安魂符。 “我还记得那时我问他:‘人死则魂灭,魂灭而万事不知,眼下再给出这些灵符,没有意义了啊?’他回答我:‘我并非追求意义,不过是求个心安。’ “他当时叹息了一声,说:‘世人疾苦,苦有千般万般,大多非人力能解,而人力也有尽时,我做不到的事有太多,到头来能给出去的,也只有这些身外之物了。’ “诸如此事,不胜枚举,所以他从前每次下山,回来时都是两袖清风,也就近些年才稍有好转,毕竟名声大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肯卖他面子,也就不需要他到处散东西了。” 说到这里,他朝人群中那个距离青止最近的黄发少年抬了抬下巴,示意鹿欢鱼去看:“看到他了么?同你一样,仙门这一届的新弟子,还是新弟子第五,因与你师尊有故,一心要入他门下,到现在还不肯正式拜师。” 鹿欢鱼便转过头,重新看了回去。他师尊的手已经从那少年的头顶移开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们有何故旧?”
第30章 茶艺人 上国有三州, 其中有一百年内变化最大的地域,谓之蕴州。 从上三州中地位最低、提起时常与下三州关联的混乱之地,一跃成为上国皇室都要重视的存在,离不开一个人的鞠躬尽瘁呕心沥血——蕴州太守梁守成。 梁太守平民出身, 最知乱地之中, 无权无势亦无修为护身的弱者最为可怜无助,所以他分明生而□□, 还有羡煞旁人的天灵根, 面对摆在面前的条康庄大道,仍毅然决然请回蕴州。 上国的地方官职, 大多只是一摆设,处处要看当地豪强脸色, 梁太守却是不然, 他实力高强,豪强也得卖他三分薄面, 他便利用这三分退让暗中动作,等到万事俱备,改革新案推出的那日, 豪强再要发作,已是来不及了。 可就如青莲长老所言,他是修士不错,但也只是芸芸万千里的一个, 是凡人而非神仙, 而人力终有尽时。 他是肃清了太多歪风邪气, 严惩了当地恶霸,也扶正了不少被风气带偏的少年人,还让当地百姓日子过好, 一众灵根有缺的修士不至于为了变强自保走上邪道,然而,他却无法护住家人与自己。 他的行为太得罪人,近在咫尺的豪强,远在寒州的魔修,太多太多的敌人,所以最终他双亲亡故,妻女过世,自己的灵根也毁于一旦,只剩一个幼子,也因为一些惨痛经历,常常惊悸体弱多病。 青莲长老听闻此事,路过蕴州时便特意拜访了一趟太守府。 他扮作了一位游医,原意是想给梁太守瞧瞧灵根,然而太守热情招待了他,却不肯重续灵根,只一口一个“神医”,请他瞧一瞧自己的儿子。 青莲长老在太守府停留数年,期间不知花去多少的天材地宝,费了多少神思精力,才将太守之子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还教了那小公子许多本事,等人学会了练气,才与太守一家作别。 “当时那小子也就十一二岁吧,一晃眼都这么大了,也不知梁太守如何了,许多仙州义士都佩服他呢,上国皇室碍着这事,前些年专程遣了高阶修士过去保护他,还让他家小子做了皇子伴读。” 说到这里,阁主又笑了一下,指着那两人同鹿欢鱼调侃:“你瞧他那不值钱的样子,定是知晓了当年搭救他教导他的‘神医’是谁,这才巴巴地过来,我也是瞧着他爹的面上,央不住他求。 “他心中亲近青莲长老,一心要拜他为师,谁知被你给截胡了,如今在仙门中不上不下,想必是尴尬得很,也不知青莲长老知道与否,又打算如何将此事收场……” 阁主说起青莲长老的往事可谓滔滔不绝,让鹿欢鱼看了他一眼又一眼,不由问道:“阁主似乎对我师尊十分了解,也与师尊交情深厚么?” 阁主连连摆手:“交情是有,深厚可称不上,就我所知,长老同太多人有交情,但大半是我这样的,曾承过他的情,却找不到机会答谢,嗐,想来仙尊都不记得了,他帮谁,历来不图回报。” 顿了顿,感慨道:“而这恰是他身上最难能可贵的地方,这世上不乏好人,然而要做到一视同仁地对所有人好,真正将天下芸芸放入心间,完全不求回报,我只见过他一个,所以别人说他将来能够飞升,我百分百认同,他若是不能成仙,那可真是没天理了。” 鹿欢鱼没再插话,就这么听着,听人说起那些他不知道的,也没有参与过的,属于青止的过去。 恍然间他有所明悟,第一次清楚意识到师尊离他很远,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身份,而是两百年阅历掘出的鸿沟。 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有想过,撞见他失忆的毛病时没有想过,听着他轻描淡写讲述那些云游经历时没想过,而今看着那个找上门的太守公子,旁听到阁主由衷的感慨,却止不住地这么想了。 他以为一年半的相处,他已经足够了解这位师尊,然而现实是:并不。一个对他过去知之甚少,连他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谈什么了解?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刚被他姐从魔窟里捡回去,最初的那段时间,他因为害怕自己入了另一个魔窟,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于是听到过一些令他疑惑也难忘的话语。 是他阿姐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似乎是在同空气争论,语气时而茫然,时而激昂,令他记忆犹新:“哪有天生的好坏!他后来的作为,大半出自过去的经历,抛开环境只谈个人,就是耍流氓! “……是!我承认这可能也和一个人的性格底色有关,但如果谁也不肯给他一个机会,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那样?我就不信,我就要养,一点点地养,用我家乡的伟大思想养,看看能不能养熟!” 如他姐所说,从环境观人物,由经历见性格。 他回过头,身后只是短短十数载,连他师尊的零头都够不上,说来也是乏善可陈,而他师尊的故事,却是听都听不完。 他师尊入的是世间道,因而他的年岁在整个修真界虽然算不得大,但他听过见过经历过的人心比大部分修士都多,像自己这样的人,他又该见过多少? 所以从一开始就错了。 魔头确实要比他了解青莲长老多得多,长老会收他为徒,的确不是因为自己多有本事,只不过巧合使然,他的那个人情,卖得太是时候了,否则今日叫着长老师尊的人,保不齐会是谁。 可笑他那时表面应着魔头,心底到底不肯相信,满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后来发生的种种,更让他坚定了这个想法,而事实上,换谁来都是一样的。 会给他的,也一定会给另一个人,谁去做他的弟子,都会拥有与他同等的待遇,他能得到的东西,人人都能分一杯羹。 若我早知…… 早知什么?早知他不是因为看中你本人才对你好,早知他随便哪个人都是这样的态度,早知那些东西不是你的也会有其他人,就可以否认他对你的好了么? 而且你到底在不满什么呢? 不满他不够看重你本人,可在他面前的你是谁呢?不满他对你不够特殊,可这不就是你想要的?还是说,你就是心理阴暗,想要人家做你活命的垫脚石和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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