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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鹿欢鱼还是注意到了一道看向自己的视线,其针对性之强,让即便是不受控地将大半心思挂在秦裕身上的他,都忍不住看了回去。 对方站在白宗主身侧,大抵是后者信任之人;头上戴着的斗笠轻纱要比大部分白氏子弟短,只堪堪遮住上半张脸,于是能看到他下半张脸,在反复看了鹿欢鱼几次后,隐晦地显露出几分可惜来。 ——他在可惜什么? 白氏那位老宗主大约也注意到了,侧过头呵斥了句“无礼”,又回首同鹿欢鱼笑道:“听闻青莲仙尊的高徒,姓赵,字无缚?” 鹿欢鱼道:“是呀是呀。” 白宗主接着道:“无缚贤侄同令师,都是头一回来重明岛罢?” 鹿欢鱼道:“是呀是呀。” 白宗主道:“说来方才还闹了个笑话,老朽一时眼拙,误将仙尊那边某位小友错认成了贤侄,也是实在没料到,传闻中素来与令师亲如一体的贤侄,竟然没有陪在仙尊身侧。” 鹿欢鱼:“是呀是呀。” 白宗主:“……” 鹿欢鱼的视线转了转,落回到了白宗主身上,四目相对间,他将对方之前说的话扒拉回来,认真过了一遍,眨巴着眼道:“白宗主神通广大,远在世外也能对九州事蓬州人知道得这般清楚,想必也早知道,我同秦师兄当年一起上山,也是亲如一体。” “原是老朽孤陋寡闻,只知师徒之情不知金兰之谊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哈哈!”白宗主说着,便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无论白宗主是认真赔罪还是面上客套,他一位宗主拉下脸这样喝了,鹿欢鱼无论如何都该陪着干一杯的。 可偏偏撞上鹿欢鱼这么个完全没有应酬经验的萌新。 毕竟他有一个完全不需要他张口,张口就一句“XX好”的姐。 还有一位不是在云游就是在云游路上,完全没时间应酬的师父。 鹿欢鱼这也是新兵蛋子上战场——头一遭。 所以他非常干巴地看着白宗主把酒喝完,干巴地被对面白氏子弟隐含怒火地瞪着,干巴地侧过头,只看到秦裕似笑非笑的神色。 然后就在他也渐渐被这尴尬的氛围感染时,又自白宗主一行人后响起一道清润温雅,却叫人无法忽视的声音:“小徒不胜酒力,白宗主这一杯酒,便由我这个做师父的代劳罢。” 鹿欢鱼下意识垫脚看过去,又迅速把脑袋低回去了。 一直低到白宗主与他师尊一顿客套后,带着白氏一行人走向别处,而他师尊问了他一句:“回去了么?”才又抬眸看了他一下。 他不说话时,鹿欢鱼能忍住不看他,他一对自己说话,就全然耐不住了,然而他看一眼,胸口就痛一次,委实遭不住,下意识抓了一把能帮自己缓解的人,低声道:“我……我想在秦师兄这里。” 秦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略略上移到鹿欢鱼身上,又转过头去看那位被捧上神坛的仙尊,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落点。 再去看鹿欢鱼时,目光一瞬闪过了然、厌恶、有趣……玩味非常。 那位青莲仙尊在片刻的沉默后,仍然客气温和,进退有礼,像一位真正的、没有对自己徒弟生出非分之想的师父一样,道:“无缚这几年被我宠坏了,有些任性,恐怕要麻烦秦师侄了。” 秦裕正感兴趣地抽着袖子——谁让他抽一下,那只手就往回抓一下。 闻言抬头面向青止,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勾了勾唇,微微笑道:“是有些麻烦,不过不妨事,我不嫌这个,青莲长老尽管放心。” 青莲长老点点头,再不看他们,转身离开了。 守灯见他一个人去又一个人回来,很是不解,当即传音:“怎么就你一个,小兔崽子呢?他闹脾气,你也陪着他闹?” 青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静静坐回席间,静静垂眸,一言不发。 守灯这次却不肯让他一笔带过了:“你真就过去喝一杯酒?不是说让你把他叫回来吗!你都知道那边坐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三皇子—— “哦,对,当初还是你叫掌门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你一早就知道他不对劲!这样一个人,让小兔崽子和他挨着,你也放得下心?!” 眼见他这音传着传着,都要爬起来亲自上手逮人了,青止终于开口:“他暂时不会对无缚不利。” 顿了下,再传音:“而且,无缚现在只想和他待在一起,他有自己的交友自由,我不该干涉他。” 守灯恨不能将他抓过来摇一摇,给他摇清醒点!故而怒其不争道:“他那是去交友的吗?相亲还差不多!你知道他现在看那个假皇子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吗?就跟当初他看你——” “那我就更没有权利干涉了,择道友也好,择道侣也罢,都与我没有关系。”青止打断道,“他现在这样,很好。” “好,好一个很好!人间婚配还讲究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小兔崽子的师父,说是他半个父亲都不为过,眼下他犯了浑对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发痴,却只落得你一句没有关系,怪不得他要移情别恋,原来是寒心到了极点,终于将老夫的话听进去了!” 青止的声音终于是冷淡了下来:“守灯兄,你都说了,我是无缚的师尊,就只是他的师尊,这样的话,希望你往后不要再提,也不要对无缚提,这不合适。” “他娘的要不是看你昨天找他找成那个样子,比丢了魂魄的痴人还不如,追灵诀都念错了三次,你当老子想管,老子当初还当是一场误会,劝他离你远点呢!” 说到这里,拿过酒来牛饮半壶,还是气不顺地传过去一句:“你最好是真的只拿他当徒弟,没有玩骗人骗己那一套,如此他琵琶别抱,你也能落个清净,将来还不会后悔。” 青止没有回音,想来已是默认。 他的神色平和安静,似乎言行合一,只是目光低垂,始终没有往那换了个人闹腾的少年看去。 另一边,那位白氏宗主在绕会场半周后,走到了谢氏宗主所在的地方,两人一个双手紧握一个眉头紧蹙地说了些什么,白宗主忽然重重叹息了一声。 他这一声用上了灵术,全场都听得分明,便纷纷看了过去。 见那白宗主也转过脸来,语气愧疚地对他们道:“今日接风盛宴,本不该搅了诸位贵客的雅兴,然而我与谢宗主一番讨论,终是觉得,此事于情于理,都应该给各位一个交代。”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接口道:“白宗主所言,可是指昨日迷雾断路一事?” “正是,”白宗主道,“想必从前来过重明岛的道友都知道,曾连接两地的通道,任何位置,都不会落下那些藏匿着伤人恶兽的迷雾,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与两百年前的钟氏脱不开干系。” 有人道:“钟氏?那个传闻之中,被人灭了满门的重明钟氏?” 白宗主点点头,语气沉重:“此事原是我族丑事,并不欲向外传扬,可昨日有不少贵客因此重伤,林宗主的爱妻更是到现在都未苏醒,老朽无论如何都不该瞒下去了。” 他又是一声长叹:“诸位大概都知晓,当年苍玉仙尊飞升之前,将一册心法交给了我族保管,因这心法统共分为三卷,便也由我谢白钟三氏分别看守其中一卷。 “当年钟氏声名在外,苍玉仙尊理所当然便将其中最为关键,邪性也最重的《魂卷》交给了他们,然而千万年后,钟氏的后人竟然会在看守的过程中生出邪念,勾结外族,监守自盗! “我族与谢氏一族当年,原不欲迁怒到无辜的钟氏族人身上,只打算先合力将他们控制起来,再审问出罪魁祸首,哪知他们冥顽不灵,不仅包庇罪人,还伤我谢白二氏族人无数,举族逃遁之际,其宗主族老,更是以身撞碎通道,这才导致两地失联两百余年!” 乍闻真相,满座修士一片哗然! 不由惊愕道:“原来九州修士这两百年入不得重明岛,并非各位因为钟氏覆灭迁怒我等,反而是钟氏自己做下的?!” 白宗主沉重点头:“我等惭愧,两百年过去,也无法使通道恢复如初,致使此等意外出现,实在惭愧得很。” 九州的修士们闻言,大半都很感慨,干脆与身边人低声讨论起来,一片嘈杂中,忽然有人出声询问:“敢问白宗主、谢宗主,当年与钟氏勾结的外族,可是九州的修士?” 众人一脸的如梦初醒。 对啊!能让重明族的人说一句外族,那必然是指代唯一能通向此地的九州了,而在九州上,家族势力之大,能得到钟氏青眼并许下好处去勾结的,恐怕就只有中州…… 他们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去看谢白二氏的宗主。 白氏宗主显然有些为难,“这……”“那……”地含糊了两声,目光隐晦地往陆氏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谢氏那位宗主就要直爽许多,见没自己什么事,干脆坐了回去,转头对陆氏那边新上位不久的宗主道:“此事还是由陆氏出面解释罢。” 那位陆宗主已是骑虎难下,只得起身道:“惭愧,惭愧,既然重明族的各位都坦言了,我陆氏也没有继续隐瞒的道理。” 却说当年,陆氏宗主羲和迎娶重明钟氏之女望舒,从此中州陆氏便与重明钟氏结下两姓之好,两地弟子常有往来,尤其是那位羲和宗主,他实在情深得很,心疼夫人远嫁在外,便将一宗事务托付于同族兄弟,时常陪伴夫人回重明岛小住。 他也实在是鬼迷心窍,得知钟氏有窃书祸心,不阻拦也罢,竟还招呼了陆氏同族过去帮忙,谁料那钟氏个个心肠歹毒,事成之后便翻脸不认人,为防此事泄露,竟连自家姑爷都下得去手! 陆羲和宗主那一脉,就这样尽数殒命于钟氏洞天,若非白宗主被羲和宗主自爆灵根时的动静惊至,且那钟氏也被这一下重创,恐怕就要叫他们如愿以偿了! “尽管当年我们这些旁支并无资格干预宗主的决定,但听命去重明岛助纣为虐,却也是万万不能的,后来得知宗主他们咎由自取,更不敢多发一言,顾及陆氏家风,才一直秘而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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