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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了会议室一段距离,江奕才反应过来,他握紧语言转录器,跳下椅子,不顾贝蒂和梅森的阻拦大步追上去。 “我想和您一起,前辈。” 他跟在他们身边,纳西尔没看他,一把抓走字愈往上翻,然后还回来,是卡莉莎阐述的“最坏结果”。 “我不怕,”江奕回复,“让我和您一起。” 纳西尔冷肃道:“这不是游戏。” “我知道,”江奕态度坚决,“我要和您一起。” 卡莉莎劝道:“进去是要吃苦的,孩子。” “我不怕吃苦。”他冷静地、明确地回答。 他们止步于永恒与无限空间工作室门口。 “哪怕你死在里面?”纳西尔问。 江奕答:“哪怕我死在里面。” “那捷特呢?”前辈扬起眉毛,“假如捷特没死,知道你死了,他的小心脏炸掉都算轻的。他看重你,把一切都给了你,你不考虑一下他的感受?” 江奕当场顿住。 纳西尔啧了一下,调过头便听见: 蔺哲不会。 “你就知道他不会?你又不是捷特。” “是。”江奕固执地用键盘打出一句不符合逻辑的话,“蔺哲就是江奕,江奕就是蔺哲。” 这句话令纳西尔瞪大眼睛,全身皮肤变成了迷幻的紫薯色,他凝视江奕,直到这张脸在他眼前变得模糊不清。“年轻真好啊。”卡莉莎感叹道,把手放在他们的后背上,“我和梅森抢南瓜籽的工夫,有人就已经水乳交融了。” “年龄不是问题,哈比比。”纳西尔喃喃道,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紫的,进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黄澄澄的月亮,还有拧来拧去的花朵和真菌。“耶迩,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吗?我答应你。前提是你必须听我的。” 他身后是一对猫头传送舱,它们拥有一双睿智的、由黄玛瑙制成的眼睛,黑色仿真毛发和磨砂外壳,它的脖子、脸颊两侧和耳朵里面嵌有红玉髓和黄金。 猫头下方是凹陷的皮质座椅。江奕知道它们的用途,只要倒上面,佩戴好松果体头盔和有沙漏图案的时间锚定腕带(外观设计思路是他三月初向搭档提供的),就会被送进密室参与四维模拟器考察,一次可以进两人,但那之后怎样,江奕就不知道了。 “好,谢谢。”他走过去,握住前辈短壮的手指,那上面满是茧子,却又无比温暖。 所有同事里面,江奕最敬佩的就是纳西尔前辈,他知识渊博,稳当又有原则,不到三十岁,自带威严气场,还从不摆架子,总是和和气气地对待别人,既明事理,又顾大局,委实担得起他们的导航。 如果说库克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那么能坐上阿蒙神位置的就只有纳西尔。 前辈长吁一口气,唇边露出笑容,用恢复藕粉色的手牵他到座舱边,临走时面向卡莉莎:“没别的嘱咐了吗,凯利?” “啊,有的有的。”卡莉莎敲敲脑壳说,“玩家切记不能暴露真实身份,也不要泄露未来信息,不管是你们,还是奥沙利文先生。就这些了,剩下的你们自己保重。现在,江奕,字愈交给我。” 江奕愣了愣。 交出字愈,就像交出文字信息的接收权和表达权。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伊甸园,这是一件他难以接受且十分厌恶的事情——他无法获取知识,也不能向外界抒发自己的感想,被关在信息茧房却毫不知情,甘心做个蒙昧无知的圣贤,或聪明绝顶的傻瓜。 最后他放手权利,前辈的嘱咐定格五秒钟后变成黑屏。他态度谦诚,不带任何逆反情绪。他坐进传送舱,刘海被头盔压低,他本能地眯住眼睛。戴上时间锚定腕带后,束缚环从座椅内部蹿出,圈住他的脖颈和腹部。 喉咙又勒又凉,连咽口水都变得不那么自由。人又何尝真正自由过?只是枷锁时多时少罢了。 很快他放松下来,正如他第一天就在神庙会议室睡着那样,毫无戒备,满怀赤忱,全心全意地相信别人,总是接纳多于排斥,欣赏而非贬低。 下一刻,他感觉他的意识被连根拔起,掉进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洞,或无尽深渊。 不疼,就是很难受,像快要死了。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事物,譬如伊甸园千篇一律的儿童营养餐、标满重点符号的错题本、三五只扭打在一起的小蛇、贝蒂的兔毡三角帽、梅森的黑色越野车、坦狄薇的全家福、纳西尔的碎屏手机、阿米拉的夜莺图、卡莉莎的彩虹针织挎包…… 好像,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重要到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渐渐地,附近出现了他认知以外的东西。这东西他从未感受过,却能够被予以画面,在他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 “以拉神之名,帕笛这孩子最近像被阿佩普附身似的!”小竹蛉叫道,“神庙晨祷也不参加,整天赖在床上不起来,问他就像在问木乃伊。真叫人担心,眼看他就要进行成人圣礼了。” 老燕鸻咯咯笑道:“定是我们平常看得太紧,惹得小荷鲁斯跟咱闹脾气呢!” “看啊,当新月之时到来,霍鲁杰,你不是要渡河去彼岸寻找阿蒙神的恩赐吗?何不让帕笛与舍杜随你同往?既增长见闻,又能为家族带来福运。” “唉,莫让黄雏耽误猎隼的行程。当今年神庙祭司捧着新麦与亚麻前来时,妮泰默,我决定让这对继承者去接收贡品。尼罗河已将他们滋养得足够健壮,他们的手掌定能捧住整个泛滥季的丰收。” “以玛特女神的天平起誓,”小竹蛉激动地在草丛间跳来跳去,“神庙的那帮老狐狸见来的是两株嫩芦苇,保不准要在麦粒中掺沙子!” 老燕鸻脑袋一歪,咂舌道:“他们敢?你父亲告老还乡之际,如同奥西里斯立誓般向我再三保证,我们将世代受法老庇护。更别说前阵子,他亲自牵线,促成阿蒙祭司同法老言归于好,如今就连法老的女儿妮图克里斯也已作为阿蒙神之妻入驻卡纳克神庙。阿蒙的仆从既与王权结盟,他们感恩你父亲都来不及,又怎敢违逆他老人家的子孙后代?” 第49章 江奕深吸一口气,死而复生般,快活地眨巴眼睛。 这里是密室吗?——和投影幕布上展示的完全不同。他身处一个说不上豪华但还算富足的庭院里,抬头是一片绿油油的无花果,阳光顺着的心形的树叶滑落,木板秋千在枝干下轻轻摇晃。 空气中有烤鱼和粮食的味道。 空气?糟糕,要穿防护服。他一急,落地时没站稳,摔了一跤,吃痛地叫出声来。 江奕:“……!?” 他霍然而惊,无暇去管擦破皮的手掌和膝盖,尽管它们现在疼得要命。他摸摸喉咙,一对小燕子唱着歌,扇动黑色翅膀并肩飞过,像两支犀利的箭,他又去摸耳朵。 他从土地上爬起来,心跳得厉害,神志恍惚,感觉全身轻飘飘的。确实轻,因为这不是江奕自己的身体。 他想起来,现在是公元前632年,这里是特乔伊城,他叫舍杜,十一岁,是大祭司之女妮泰默和低等公务员霍鲁杰的小儿子。他还有个哥哥,比他大两岁,叫帕笛,即将举行成年割礼。 江奕带着这些信息在院子转了一圈,这个时代的人类不需要防辐射就能在外面自由活动,真好。 他尽可能去捕捉舍杜所能听到的一切声音,无论是风吹草叶,还是鞋底踩过土砾,蜜蜂低语、燕雀啁啾,以及远处商贩们的吆喝,在他听来都无比曼妙。 这哪是吃苦?分明就是享福。 他很想找人说说话,或是把卢卡斯要求全文默写的散文大声背诵,但在意识到这大概率会惊扰到别人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忽然他蹙起眉心,这真是模拟出来的空间吗?为什么他感官下的世界如此真实?时间流速也体会不出半分异常。纳西尔前辈和奥沙利文先生呢?他对他们的情况全然不知。 算了,先去处理伤口吧。 他秉持着“少说少做、顺其自然”的生活态度用家里储存的自然洪水简单洗了洗,就跟随舍杜记忆回到房间。一进门,里面的少年当即翻身上床给他个脊背。 江奕:“……” 在舍杜印象中,哥哥以前不这样啊。难道真像他潜意识里听到的那样,人类能被阿佩普附身? 帕笛枕边有张莎草纸,他走过去,拿起一看,上面的世俗体文字自动切换成他熟知的语言: 大祭司 莱图鲁与泰特布希涅特之子 城市中的贵族 尼斯的忠仆 阿蒙神的先知 伟大之音 坚强若磐石 这是他外祖父石像上的铭文手稿。 他看向帕笛,原来哥哥是想念亲人了。 可他想起母亲说过,她结婚不久大祭司便向法老自请回底比斯独居,从未参与过他们的童年,哥哥也没有过任何崇拜他的表现,如今为什么要把这张近三十年历史的手稿找出来放在身边? 思考之际,江奕被肚子里传出的咕咕声吓了一跳。他知道自己饿了,但没人告诉他肚子饿是会发出声音的。这样的话,那蔺哲肯定听到过,而且不下十三次! 难怪,难怪蔺哲能精确把握好做饭时间。这人太可恶了,居然还骗他说是猜的。 帕笛闻声坐起,在目睹他手里的纸片后先是一惊,然后迅速将它抢去。 那眼神像看仇人似的,整得江奕一时不知所措。这让他想起他跟蔺哲的初相识。虽然蔺哲没有眼神,假设他有,应该会跟这很像吧?或更为冷淡。他们各自无话,年长的那位将手稿别在腰间就往外走,年幼的走在后面,当什么都没发生,识趣地跟着他,一直跟上饭桌。 很奇幻的事实,公元前的人类要比22世纪的人类吃得更好、更干净。诚然,这个结论过于绝对了,他们一家能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用的,无不归功于大祭司和他精明的商人女儿。 仅靠每年从神庙收入中抽取的那五分之一,他们便足以跻身全埃及最富有的阶层,更别说这十多年妮泰默通过代理商在尼罗河上下做贸易所赚的利润。 因而在舍杜的认知里,啤酒是用来浇花泡脚的,面包是用来打发牲口的,那些吃不起鬣狗与河鳖的人是因为他们懒;富强者被神眷顾是必然,罪孽深重的人才会被苦难纠缠。 用餐期间,江奕发现自己在这里不仅阅读无阻,就连和当地人说话也没有语言障碍,甚至倍感亲切,就好像这对夫妻真是他的父母,是生他养他、把他放在心尖上的至亲。他旁边那位则专注于埋头吃饭,丝毫没有要发言的意思。 再后来,霍鲁杰跟他们讲起“大房子”(代指法老普萨美提克一世)恢复了对阿蒙神的崇拜,雇佣希腊士兵,表面上虽仍向亚述进贡,实际已经开始摆脱亚述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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