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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的杀人者必为今夜的死者。 这是他亲手定下的剧本规矩。 以一种始料未及的形式应验在他自己身上。 王后直起佝偻的背,惨白的脸在烛火映照下活似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她将沾满鲜血的匕首扔到地上,喉咙里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贵族们回过神来,发出刺耳的惊声尖叫,开始争先恐后地向外逃窜。 霎时间,城堡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骑士们手足无措,勉强维持着现场秩序,但是慌乱的人群根本不听他们的指令,遍地毫无章法地奔逃踩踏,生怕那浑身是血的女人会再度暴起杀人。 餐桌被踢倒,燃烧的烛台滚落下来,随即点燃了桌布、地毯、帷幔……这些都是纯手工的天然羊毛制品,极易燃物。 熊熊的火光刺激着视网膜,人群更加恐慌,通向大门的狭长甬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宫女仆役都在逃命,鬼才会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考虑贵贱高低,就算是再尊贵富庶的豪绅,此刻也只能依靠体力争夺率先出门的机会。 许多人在推搡中不慎跌倒,随即有无数双脚踩上去又踩下来,他们再也没能站起来。 与门边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空旷的舞台。这里离杀人犯和起火点最近,离门口最远,毫无意外地成了整个大厅里人烟最稀少的区域。 七名戏剧演员站在台上,面面相觑。 瞧这架势,从门口逃生想都别想,能不被踩成肉泥都是好的。 余一洋快吓尿了,用力扯住夏语冰的袖子,舌头打结磕磕绊绊地说:“怎么办……咱们是不是要被烧死在这了?” 夏语冰无言以对,他毕竟是个医生不是消防员,照料伤员经验丰富,但火海逃生经验全无。 眼看火势即将蔓延到台上,葛薇不甘心地往前迈出去一步,却在视线触及台下王后僵硬的背影时怂了,默默把脚收了回来。 她用袖子捂住口鼻,防止吸入烟雾,转向解昭:“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吧?” 话音刚落,高正辉已经行动了。 他无视夏语冰的劝阻,面无表情地快步冲了舞台,冲到挤在门边扎堆的人群,伸手毫不客气地扒开前面挡路的人,即便将对方推倒在地、引起一场新的踩踏事件也无所谓,就这样用蛮力硬生生在人群中分出一条道。 他就像个冷漠无情的独行侠,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被他视为累赘的队友们。 眼看高正辉泥鳅似的钻进人群,即将逃离这间水深火热的鬼屋,葛薇心动了,试探着问:“要不,我们也……” 她看向台下那个明显已经精神失常的疯女人,瞥了眼落在地上沾满鲜血的匕首,咽了口唾沫。 让她独自过去她可不敢,但如果所有队友手拉手一起快速通过…… 这时,一个人从舞台后的甬道里钻出来,掀开幕布跳上后台,猛地攥住解昭的胳膊:“快跟我走!” 是维希尔。 他见这七个外乡人还傻站着不动,连忙加重了语气和手上的力道,强调道:“走啊,还傻站着干什么?等着被烧死吗!?” 解昭与夏语冰对视一眼,迟疑着回答:“往哪?” 他们第一夜表演的时候就检查过,这座看似光鲜宏伟的大礼堂其实先后联通,进出都是一条路,前方连接城堡正门,后面直通密闭的甬道与楼梯走廊。 维希尔指向身后光线昏暗的甬道,简洁明了:“城堡里有暗道。” 侧身钻进甬道的时候,解昭回了头。 浑身血污的王后伊俄卡斯忒依然立在原地,面如死灰般毫无神采,却抬头挺胸,视线穿过随火焰升起的滚滚黑烟,望向即将通过甬道的几个人。 她的脸庞在身旁熊熊大火的映照下,明亮而灿烂,如同染上一层圣母的光辉。 她向解昭露出惨然的微笑。 随即向后倒去。 毫不犹豫地,坠入烈焰之中。 她终于得到了,那一直怯于希冀的,代价高昂的自由。 … 熊熊大火把城堡上方的天空照得通红,霎时间亮如白昼。 六个人灰头土脸地站在塔普拉王宫外,眼看肆虐的火舌飞速地吞没整座建筑,将先前的富丽堂皇烧成了一片汪洋火海。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夹杂着没来得及逃生的人们发出的惨叫。 虽然知道这些都是NPC,死不死其实都没差,一堆被审判员创造出来的数据而已。但此情此景,他们心里都不是滋味,加上亲眼目睹——甚至于可以说是亲身经历了戏中人或惨绝人寰或可悲可恨的人生。 难免产生兔死狐悲的复杂情绪。 解昭的视线穿过茫茫火海和黑烟缭绕,落在最远处黑色的禁闭塔尖上。 那家伙,逃出来没? 但愿他……能如约赴约。 他默不作声地想着,抿着嘴唇,呼吸声有点重。 维希尔等了一会没看见接应的人,向他们比了个手势:“你们在这等一下,我去看看安排的马车到了没有。”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没过多久,高正辉从角落的阴影里钻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站在夏语冰身后。 他既不为自己刚刚抛弃大部队的行为辩解,也不欲盖弥彰地向夏语冰解释这段时间他去了哪里,就那样一声不吭站在边上,手里强迫症似的反复揉搓那枚疑似骰子的六面立方体。 葛薇嫌弃地瞄了高正辉一眼,语气凉凉,意有所指地说:“某些人呐,就是缺乏集体意识。” 她似乎忘了,如果不是惧怕满身是血的王后伊俄卡斯忒,她恐怕会拉着男友第一个冲下台去和贵族们挤门。 高正辉把她当空气,眼皮子都没掀一下。 葛薇很讨厌被人视而不见的感觉,心存不满地扭过头,刚准备向男友打小报告,忽然听见解昭低声道:“来了。嗯,没死。” 谁来了?谁没死? 在恰图兰卡担惊受怕惯了,葛薇对“死”、“跑”和“救命”这几个词的敏感度与日俱增,以致于刚听见解昭的话就条件反射抬起头向四周环视,手指下意识蜷进掌心。 只见两个人缓缓走过来,逆着冲天的火光,平添了几分悲凉气息。 迟衍扶着惊魂未定的罗晓菁,和大部队会合。他向解昭打了个手势,解释说:“她脚崴了。” 罗晓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年纪大了,好久没锻炼……路过花坛的时候摔了一跤,麻烦小迟了。” 葛薇和江云磊忙走过去帮忙搀扶她,秦淼侧过脸瞄了他们一眼,复又收回视线,冷漠地继续凝视那燃烧的城堡。 迟衍仔细打量了解昭一遍,目光仿佛要把解昭身上每一块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探究个遍,确定这满脑子邪魔外道不惜命的疯子完成了演出,且毫发无伤后,他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成功了?” 解昭简短地“嗯”了一声,沉默两秒后又自动补充说:“她杀了他。” 不需要问“他”和“她”究竟是谁是谁,迟衍心里了然,他眼角微微下垂,像是两道标准的月牙:“你猜到了她的反应?” “没,但倾向于。”解昭说,“把那两封她未能收到的信件展示出来,就两种结果:要么取悦了国王,要么把她逼疯。” 结果是后者。 或者更严谨来说,这两种结果按顺序先后都发生了。 他将这些令人作呕的陈年旧事梳理成剧本,以塔普拉国王钦定的形式,毫无掩饰地重演出来,为的就是孤注一掷地,唤醒王后那颗常年浸泡在名为绝望与麻木的毒汤里的心脏。 他在赌博。 赌那两封署名为伊俄卡斯忒的信件中流露出的,是作为母亲,对生逢不幸的女儿的真情实感。 赌她沉痼般难愈的懊悔与自责,会一夕翻覆,全部化作无法抑制的仇恨。最后的侥幸心理被硬生生剥去,如同抽掉了她多年来赖以生存的救命稻草。 到那时候,即便再温驯的绵羊,也会干脆利落地举起镰刀。 这是解昭的人生信条。 解昭眯起眼,想起昨晚夜探主塔楼顶层的情景,以及在那堵被烧黑的墙壁上看到的刻痕—— 唯有死者才能留名,而那堵墙上不能说谎。 所以昨夜出现在上面的俄狄浦斯,或许,就在暗示他命不久矣。 “诶对了,”迟衍说,“走的时候我建议你做个PlanB,防止我们剧本猜测方向错误,把那小畜生惹毛了大开杀戒。你做了没?” 此处的“小畜生”指的当然是塔普拉国王。 解昭慢条斯理地说:“你猜?” 约等于:没有。 迟衍笑了一声,说:“赌棍,本性难移。” 闻言,高正辉忽然抬起头,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余一洋羡慕地直搓手,嘴里嘟哝着:“这次你们说不准又要破纪录——新人第二场任务的历史最高分。”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眼睛亮了:“我记得你们第一场任务的积分破了10对吧?加上这次的分数,肯定可以过20分,到时候你俩就能颁布骑士条例了!” 自从上次秦三水达到骑士门槛,向审判庭索取了一波食物供给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新的限时条例颁布。也就意味着在此期间他们只能节衣缩食啃老本,老本迟早会被啃完,而老岛民们苦于事务组缩减日供伙食的决议已久。 余一洋蓦的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当初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的是谁来着? 好像……就是丁士超? 他当时是不是还抱怨说,他一顿吃一块面包都嫌少,你们事务组是不是私吞了食物,凭啥减少次数一天只供两顿? 余一洋想起他濒死时暴突出来的那双不甘心的眼,心跳加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站的离秦淼远了点。 迟衍对分数倒是没啥想法,转头问:“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吧。NPC人呢?” 夏语冰终于插上句嘴:“找马车去了。” 迟衍扬起眉:“他还会回来?” 国王惨死,王后杀人兼纵火导致王宫坍塌,贵族死伤惨重。 约等于在这个本就迷你的国家投射了一颗小型原子弹。 身为宰相的维希尔深陷旋涡,自顾都不暇,还有没有闲心来管他们这几个无足轻重的外乡人的死活? 难说。 解昭说:“就算他把我们丢这也无所谓,等到今晚过去任务结束,这里的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迟衍:“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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