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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那个神不好对付,疯疯癫癫的,出招没有常理,从荒境过来的亡魂又多,人族守军被打得一退再退,已经让出了小半个城。不过附近城池的支援已经在路上了,等人族的数量上来,围死个神也不是难事。” “哦。”听起来没什么好担心的。他看向夜飞延,打量这人眉眼间的虚弱和萎靡,问:“那你怎么了?” “我?”夜飞延听他询问,受宠若惊,碧眼立马弯起笑开,“哦!嘿嘿,只是消耗太多了,没事的,休息一阵就好。” 那就更不担心了。 商刻羽将手交叠放回身前,两眼一闭继续睡。 夜飞延忙把人喊住,抓来桌上的药丸:“诶!先别睡先别睡!吃下这个。 “我刚搓的,加了蜂蜜,不苦。朱雀家的人变多了,鬼知道会不会有人不控制或控制不住信香,这个能降低他们对你的影响,” 商刻羽眉头皱起来,不是很高兴地服下:“谢谢。” 这次商刻羽睡足了一个时辰。 医馆里多了好些伤患,血和汗的味道裹着药草的苦涩渗进鼻腔倒让他立时拢回神思。 打听得这场战事以荒境亡魂占领黑水城半城,所有人族皆退至城西作为暂时的休止符,商刻羽去了西面的鼓楼。 绕阶而上,登至最顶。 没想到众人都在。 但商刻羽还没走到边上往外望一眼,那个向来不乐意他白天睡大觉的人不高兴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特别爱睡觉吗,赶紧回去歇着。”岁聿云大步流星走向商刻羽。 “睡不着了。”商刻羽朝旁侧移了一步,打算绕行,被这人一把拦住腰,半扛起来。 “那也得歇着。” 引星挂在岁聿云腰间,虽收进鞘中,但戾气未散,缠着荒境亡魂的怨与恨。他脸上也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旁人的血,靠过来后满身沙尘和热意。 商刻羽下意识后退,旋即因为这步后退被岁聿云顺势带往楼梯,赶紧抬手把他隔开。 “怕你死了。”商刻羽看着他。 “稀奇,你居然会怕我死。”岁聿云拖长调子哼笑,“虽然知道你是在扯理由,但放心,死不了。” 他把人给捞回手里。 这时萧取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师弟。” 雨过天青色衣袍的青年站在鼓楼边缘的栏杆后,并指持一道黄符,眉眼沉静温和。 商刻羽的目光被唤过去,轻轻应道:“嗯。” “我说呢,平日里能躺绝不坐的人怎么会愿意抬脚登楼。” 岁聿云手指一收,尔后松开,脸上笑意散了,转身抱臂靠着立柱,“行,不拦你。” 商刻羽抬脚往鼓楼边缘走。 萧取身前是白衣白发以白绫蒙眼的镜久,他举起法杖、诵念咒语,悬挂在法杖顶端的青灯向外散出萤火般的光芒。 商刻羽也站到镜久身后。 “你脸色还是有些差,的确该好好休息。”萧取看着他。 “差习惯了。”商刻羽乱回了一句。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 黑水城被一道突兀的土墙分成两边,墙上明灭着符文,想来是术士的手笔。 墙的另一边半数屋舍被毁,荒境的亡魂们于其上游荡,似乎在找寻什么。 就因为一堵墙,他们就不往这边打了吗?商刻羽在心里嘀咕。 “怎么突然来黑水城了?”萧取又问。 商刻羽连乱回都懒得了,但萧取从他神情的细微变化上得到答案。 “果然是打算去荒境。你一向对这种地方不感兴趣,这次怎么……因为他?” 萧取余光朝后一瞥,继而敛回眼神,只静静看着商刻羽。 商刻羽丢了个问题回去:“师叔是在找那个疯神?” 话音刚落,镜久将法杖落地:“找到了!” 从青灯上散出去的光芒陡然聚了回来。 那光中映出黑水城东一座完好的、广阔的宅院,院内有亡魂游移,忽上忽下,忽尔左右,搬凳挪椅。 而在正中,正是那身披彩衣,手足系铃、貌如孩童的疯神。 祂将兽形的元神收了起来,时而蹦跳,时而舞蹈,看起来兴奋无比。 “小刻羽,仔细看。”镜久拍拍商刻羽肩膀,“感觉出了什么吗?” “欢喜,雀跃,激动。”说的不是那疯神,而是宅院里的搬东西亡魂。他们每一个的脚步都轻盈,被裹在厚重怨念之下的,是丝丝喜气。商刻羽琥珀色的眼眸定定瞧着,声音淡然:“喜事将至。” “他们就是在摆喜宴。” 岁聿云上前来站到商刻羽和萧取之间,皱起眉。 他看见有亡魂从屋中拿出一沓窗花,纵使剪得歪歪扭扭,用的还是白纸,但赫然是个“囍”字。 “那个疯神打算在这里成亲?” “西陵国从前确实有神婚习俗。”镜久开口,“但不是神来娶亲,而是人族娶神。” “当然啦,并非真正的神,是在祭典上扮演神明的少女,而迎娶她们的,是西陵的王们。” “王?这些亡魂里有哪个像王的?” “那扮神的少女他们要从哪里找?” 问出后一个问题的是那位将虚怪体内的铜器送到白云观的女记录官,依旧皮衣皮裙,单眼戴一枚琉璃镜的打扮,名唤拂萝。 而在她的问题说出口,众人心中皆升起某种预感。 “不会吧……”不知是谁低低呢喃了一句。 恰在此时,疯神在光芒映出的画面里站定,抬起头来。 “嘻嘻,哈哈!”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辨得出祂的口型,那一张孩童的脸喜笑颜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而从缝里漏出的目光,落向的,赫然是问出那个问题的拂萝。 拂萝也正好在看祂。 与神对视,她浑身一震,眼耳鼻唇溢出血来。 疯神继续笑着,朝她伸手,唇齿张合,在说:“来吧,就是你呀。” 铺天盖地的威压透过镜久的术法漫了过来。 下一刻。 砰! 轰—— 两道声音落在同一节拍。岁聿云出剑,萧取掷符,气劲悍然一荡,击碎虚空中的光团。 画面消失,压抑感随之消散,拂萝脚一软向下栽倒,岁灵素大步上前将她扶住。 “不愧是神,竟能将镜久前辈的窥探术识却不破,反向探看过来。”岁灵素神情凝重,“我去。” “你这是在吐槽还是说你去?”拂萝颤着声音,“别、别……还是、还是……我、我去……他选的是我,换人惹着他了怎么办?” 她吸气吐气再吸气,抹掉脸上的血,咬牙握拳做出决定,一脸赴死的表情。 “难道不换人就不会惹着祂了吗?”岁灵素说。 “我去吧。”商刻羽从空中收回视线,落到夜飞延身上,“幻术。” “你来真的?”夜飞延眉头拧成麻花,“我不保证不会被识破。” “在鬼域的时候你被咒神者盯着诅咒,想来撑个一二刻还是行的。”商刻羽淡淡道。 夜飞延:“……那段回忆很痛苦好吗。” “你去送死啊?”岁聿云语气凉嗖嗖,绷着脸转向商刻羽:“理由。” “好奇祂到底想干什么。”商刻羽便给了个理由。 但岁聿云神情丝毫不变,漆黑的眼眸紧紧凝视住他,目光如剑锋锐利。 “让祂干点事,总比直接杀过来的好。”商刻羽轻拂衣袖,别开眼神。 “那也不需要你去。” “总要有人去。” 岁聿云听见这话嗤笑了声,眸光沉下去,也将脸别开。 看着这两人,萧取神情忽然有些古怪。 “神要做的事情,我们最好还是顺着为好,当然,也不能太顺着。小刻羽既然愿意去,他就不会有事。”镜久慢条斯理开口。 下一句对萧取道,“取儿,他们没有‘王’,或许你可以去自荐一下。” 岁聿云从鼻腔里嗤出一声冷笑。 “岁少爷不必担心,他们师兄弟自幼一块儿长大,默契得很。”镜久宽慰地拍拍岁聿云。 “我怎么会担心呢?我可太期待他们接下来的精彩表演了,都想出资为他们搭戏台了。”岁少爷抽走手臂,冲着角落里打盹的人喊:“步文和。” “在呢少爷!”步文和立时蹦起来。 “东西拿来。” “好嘞少爷!” 步文和一个箭步来到岁聿云面前,恭敬呈上手中的箱子。 就是那个除了装着商刻羽这一路上要吃的药丸,还装了一个项圈两只手镯十枚戒指的箱子。 在岁聿云把警戒的事儿丢给他后,这活儿也给了他干。当然,这次加了工钱。 “来。”岁聿云让步文和托着箱子,面无表情向商刻羽摊开手,等他将自己的爪子放上来。 商刻羽开始窒息。 “怎么这副表情,是不想去了?别呀,你不是很想去吗?我又不是不答应,但你是去扮新娘子的,不多打扮几下怎么行。” “……” “来,手给我。”岁聿云的手往他招了招。 “……” 商刻羽非常窒息:“要不你去?” “我去?这怎么能行,商观主的戏份,旁人怎可轻易替了……”岁聿云挑起眉梢。 商刻羽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掌合住岁聿云摊给他的爪,神情坚定:“你去,就你。” “不太好吧?” “岁少爷,非你不可。” 两双眼眸对视,良久之后,漆黑的那双终于一眨。 “行啊,就这样说好了,我去,但要是让我发现你悄悄莽过去了……”岁聿云冷森森说着,拔剑出鞘,以示威胁。 然后冲萧取一挥:“准备走吧,萧公子。” * 一刻钟后,隔挡在黑水城东西之间的土墙某段,夜飞延带着商刻羽轻轻一跃,上到顶端,身后跟着拂萝与步文和。 这处地势高,有遮掩,最重要的是距离疯神所在的宅邸很近。 商刻羽就地坐下,打开装着望远仪的长匣。 “这算姓岁的说的‘悄悄莽过去么’?应该不算吧。”夜飞延小声嘀咕,“商商,你到底为什么要自己去?” “直觉。”商刻羽答。 “你别糊弄我。”夜飞延,“虽然和你认识得不久,但你这么上心做一件事,奇怪得让我害怕。” “是那个疯神奇怪好吗?明明是来打红尘境的,怎么就突然搞起这种事了?比三流话本里的情节还突兀,难不成祂觉得现在已经是大胜,该祭祀庆祝了?”拂萝道。 “说不定他们本就想举行祭典,但在荒境寻不到扮演神明的少女,也没有西陵王了,所以才来了我们这里。”步文和分析。 拂萝愤怒了:“这狗日的东西,如果真是这样,祂自己就是神,祂自己上不就行了,连扮都不用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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