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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岁聿云沉着声音。 直觉。他直觉在那里能找到下一步的线索。 但显然不能这样和岁少爷说,他现在很严肃。于是商刻羽思忖片刻,给出回答:“命运的指引。” 却被岁少爷一口道破:“你不如就直说是凭感觉。” 说这话他还板着个脸,到了下一句扬高语调,一身无形的毛全炸了起来: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不讲缘由理据、跟你们讲半天、你们却蹦出句‘直觉如此’‘我的感觉告诉我’、然后就要行动的术士!” 有些人怒火即将爆发。 商刻羽赶紧快步走了——走回屋子收拾包袱。 * 鬼域很远,御剑过去会把人累死,靠着两条腿走又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所以得乘车。 红尘境有专门的远途车,和山里的矿车相似,一节扣着一节,行于轨道中,能载许多人,又以灵石作为燃料动力,故而被称呼为灵车。 不过听说决定用这个名字时,它的主要制造者十分反对。但大伙喊着顺口,反对无效。 就和岁聿云的反对一样。 商刻羽收拾完包袱、把道观里那个猫喂了就上路,毫不在乎自己这样的凡人进了鬼域,很可能连横着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岁聿云觉得这人应该有点毛病。 但岁聿云能怎么办,岁聿云只能跟随上。这人还拿着他的定亲信物、顶着他婚约者的名头,他可不想当望门鳏。 却也不想和商刻羽再说话,便瘫着个脸,跟幽魂似的走在后头。 日头有些晒,好在山上全是树荫。灵车不打城镇里经过,轨道铺设在偏僻的山林,以阵法隐蔽。 岁聿云对这里的站点不熟悉,商刻羽倒是走得熟门熟路——从前老头子在时,带他出远门就坐这个。 不过和去其他地方比起来,去鬼域的这趟灵车,不仅车厢少、票价高,更是等候多时才到。 车上人还多。 灵车停拢,门一打开,就有滔滔不绝的讲话和各种味道涌出来,是食物的味道和汗臭,打眼往里一瞧,几乎人挤着人肉贴着肉。 商刻羽再打眼往身侧一扫,岁少爷的脸更冻人了。 “这边。”商刻羽将岁少爷往灵车的另一头领。 车钱是岁少爷付的——昨夜商刻羽把他分给他的赏金当做挑战悬赏的路费、食宿费、寻人费还给了他。 有了钱,岁少爷自然不会苛待自己,眼都不眨抢下最后一个上上上等席位:一间带椅带床送吃喝浴桶的客房。 房间还算宽敞,床够睡两个人,地上也够睡两个。 有窗,能推开透风,但灵车行速太快,透进来的风只会扇人耳光。 说好的吃食摆在窗前小几上,是壶茶和几块点心。商刻羽尝了块桃花酥,偏甜了。 “鬼域远,得三天两夜才能到,这床咱们一人一晚……算了给你睡。” 岁聿云在试床的软硬,做出了让步,但表情没见一点缓和,余光瞥到商刻羽吃完东西连指头上的渣子都没不拍掉就调头往门口走,视线锐利地追过去: “去哪。”声音硬邦邦的。 商刻羽:“到外面见见世面。” 上上上等和上上等席位无甚世面可见,人人房门紧闭。次等席位有桌有椅,仿佛客栈大堂,但到了次次等席的车厢,就没好待遇了。 这里人挤着人货挨着货,想要坐,膝盖一弯、屁股往地板上一沾就是。 也数这里最热闹。 买这种席位票的多数是半人,不少就地摆起摊,开始交易和买卖。 咚咚咚!是一头商刻羽叫不出名字的兽正被售卖。卖它的人眼里生着竖瞳,有客出价,当场抡刀,砍下几块肉和骨头。惨叫和血齐飞,当真是新鲜好货。 哗啦!哗啦!哗啦!是一群人身异头和人头异身的生灵聚在角落里摇骰,筹码怪古稀奇,不仅有钱、矿物、材料,还有似乎同样刚砍下的手臂和脑袋。 蹭蹭蹭!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从脚边过去了。商刻羽定睛看去,这次看到的是个人,纯粹的人族,拿着鼻烟壶一边抽,一边咿咿哦哦怪叫着在地上打滚。 第一次见这些,当真见了世面。 半人的风俗也和纯粹的人族不同。越往这片席位的深处走,听到的声音越别致。 水声,气音。 调笑,低骂,吼叫,软语。 都晃荡得厉害, 那些在人族的居所,得关上房门、躲上床榻才敢发出的声响公然充盈在空气里,伴着四溅的汗水汁沫,此起彼伏,无歇无停。 “哟,来了个更漂亮的。美人,一百两一次,干不?”一个已经同时被两个人箍住的半妖,容貌身材都妖艳,汗腻腻地朝商刻羽抛出邀请,“你、呃,干我。” 还是个男声。 “不干。”商刻羽冷淡拒绝。 “都来这里了居然说不干? “既然给钱的不要,那就别怪老子来硬的了!老子就喜欢硬的。”那半妖怒了,又怒又笑地推开贴在身前后背的人,大跨一步走到商刻羽面前,去拉他的手。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只手自商刻羽后方伸出,一把揪住这人衣领,帮他退了一步。 旋即剑声响起,一道雪光挡到商刻羽和半妖之间。 “滚。”岁聿云的声音,对那半妖道。 他身上气场冷得吓人。半妖犹豫一退。他拽起商刻羽就往回走,直到满眼满耳的声色情欲都远离,才稍微收敛了点儿,又开口。 “你又不躲。” 第一次是面对簪花老人的命术,第二次是面对那破布似的怪物,刚才是第三次。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半妖出手时,商刻羽是一点都没打算动。 岁聿云搞不明白这人哪来的底气,更搞不明白这人的想法。“你来这种地方见世面?你是不是真有什么毛病?” “脚自己走的。”商刻羽给靠感觉换了种说法。 “呵,脚还会自己生根?”岁聿云冷笑,笑着笑着发现不对,手从商刻羽被衣袍包裹住的手臂落到露在外面的手腕,再从他手腕贴到额头上,吃惊:“你怎么又这么烫!” “也不算又。”商刻羽回他。 ? 岁聿云的头上冒出来一个问号。 商刻羽往后一退。 “哟,现在想起自己会动弹了?”冷笑回到岁聿云脸上。 商刻羽撩起眼皮。 这人比他高点儿,离得近了,想要和他对视,必须仰头,累;身上还热,吐息飘过来,弄得他痒。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命术没有完全解开。”商刻羽慢吞吞道。 “啊?”岁聿云大吃一惊。 “怎会没有完全解开?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你为什么不早说?”他连发三问,边拷问边拉起商刻羽要回他们那间客房,却发现这人的脚又不会动了。 “怎么不走。”岁聿云的第四问,扭回头来,面无表情。 商刻羽不是太想走。 岁聿云:“想回刚才那地方?” 倒也不是。 “那你想怎样?” 商刻羽也不太寻思得出自己想怎样。 其实一觉醒来他就发现不对劲了,打算过要同岁聿云说,可内心始终抗拒,没说出口。 为什么会抗拒呢?这事儿多平常。天要下雨,月要盈缺,人要交合,道法自然。 他一向是顺其自然的,是以头一次弄不明白自己。 岁聿云也不给机会让他在这里搞明白。 “真是不想管你,先回房间再说。”这人大抵是口是心非的反义词口非心是。 还大抵当真是朱雀后裔,命里属火,下了决心的事立刻就做,直接将商刻羽一提溜,两三个呼吸就到了他们那间所谓的上上等坐席。 商刻羽被放到床上,眼前被岁聿云衣上的朱雀刺绣占满。这人在他出来见世面的这段时间里沐了个浴,淡淡的皂角香落下,引着他抬高视线。 “我觉得……”商刻羽忽然间福至心灵,找到了想要说的。 “觉得这里不舒服?这里当然不舒服!你要是早说,我们就去盛京城最好的客栈,哪用得着待这破地方!”岁聿云满脸嫌弃地接话。 床铺并不软和,枕头甚至有点硌,他在上面摁了又摁,拿开、丢走,把商刻羽往上捞起来了点儿,团了条毯子塞到这人腰后。 这也没让他满意,遂对商刻羽道:“要不然你直接坐着吧,反正你一会儿也要起来抓我。” “我是觉得,”商刻羽眼眸眨也不眨看着岁聿云,“你还是该练练技术,和你上·床不是交·欢,是苦修。”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按剑(五) 商刻羽的一向忠实于感觉,从不和自己对抗。 昨天那事已经过了那么多个时辰,可直到现在,直到此时此刻,腿和腿间的部位都还在痛。 他不想再上刑。 他目光一如既往的直、轻、淡,语气也淡,便更显得说出的话像根针。 一根细针,径直扎向岁聿云。 岁聿云的脸立刻黑了,所有的动作都停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说话:“既然如此,我送你到先前那儿去?” “能把人喊过来吗?找个能看的过眼的。钱应该还够吧?”商刻羽问。 问得还很认真。 这个房间是岁聿云加了钱才买到的,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然后我帮你们守在门外,等你们搞完再帮你提桶水进来沐浴是吧?” 岁聿云磨牙,磨了会儿不打算忍了,浑身毛都炸起,怒气冲冲,掷地有声,声中含恨:“你我还未曾退婚,若是准你和那种地方的人鬼混,置我颜面于何地!” 他咬牙切齿地将商刻羽扯起来:“第一次觉得难受些不是很寻常,再说了你又非全然是痛!你今日不许说话了,也不许嫌弃。这点小事,哪需要练,我已经会了!” 他掷出引星,以剑起阵,置下结界。 商刻羽被也被他换了个姿势摆放,跪姿,后背与前胸相贴,这样就不用看这人讨厌的脸。 可真到了要进行实质的动作,他又停下来。 “我也不是十恶不赦的□□犯,你当真不情愿?”岁聿云问道。 却听得商刻羽反问了一句:“你是四月生人?” “?”岁少爷极没好气,“问这干嘛。” 商刻羽:“情绪就和那时候的天气似的,过一会儿就要变。” “……”岁聿云当场无语,盯着商刻羽的脖颈,忍了又忍才没掐上去,“别说这些有的没的,问你话呢。” 算了,也不是不能用,再找别人怪麻烦的。 商刻羽心说着,转身面向岁聿云,按住这人后颈,将他压向自己。 …… 如若把那倒霉命术比作毒,眼下商刻羽便属于余毒未清的状态。不如昨日难受,也教所有感觉都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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