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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年轻男声响起,询问道: “你怎么了?” 然后将他扶了起来。 手掌干燥、粗糙, 是一双做过粗活的手。 卿长虞转头道:“谢谢……” 那人看着他,似乎愣住了, 过了一会, 才道: “你看不见?” “家里人也放心让你出门么?” 他倒在山中青石台阶上, 仿佛是山野精怪,艳鬼狐妖,又好像初生于世的山神,带着纯稚的茫然。 对着少年摇了摇头。 少年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山,几经犹豫, 最终放下了包裹,背过身去,拉过他的手, 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向上一揽,将人背在了背上。 像背起来一把伶仃骨头,轻到没有重量。 少年道: “你要去哪里?我先背你去。” 他的肩背比同龄人挺括,姿势也很熟练,卿长虞在他背上很稳当,行的是下山路,却没有一点颠簸。 背上人沉默半晌,反问道: “你要去哪?” 少年道: “去太清山。” “太清山……”他茫茫呢喃,“去那里做什么?” 少年突然来了兴致,将背上的人轻轻颠了颠,对他说: “你知道么?太清门有个叫卿长虞的仙师,我是要去找他的!” “你都不认识他,找他做什么?” “明日是太清门选拔新弟子的日子,我想找卿仙师拜师修行。” 背上人一默,突然道: “你不知道么?卿长虞道貌岸然,作恶多端,早就被天下唾弃,多得是要找他寻仇的人,说不定他人也早就死了……” 少年一愣,严肃道: “卿仙师是值得敬重的人,若你再说他的坏话,我只能将你放下了。” “……抱歉,但大家都这么说。” 少年原本很气闷,但身后人的脑袋搁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看来很可怜。 看起来不像特别坏的人,是听别人传了什么谣言么? 他走神了一瞬,才道: “你的「大家」想必并非真的大家,虽然我不认得卿仙师,但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认识他,一定要我来做卿仙师的弟子,好好孝敬仙师、侍奉仙师。” “卿仙师当然是个好人,先前我们村子有熊婆被鬼怨附身,闹得厉害,是他给我们救下来的。” “我们都很敬仰他,都很爱他。” “这路上,我也听见很多很多人说卿仙师很好……” 少年慢慢跟他说着,说自己的志向是做个和卿仙师一样帮助别人的修士。 如果没有根骨,就在太清门中打打杂,也算是替村人来还卿仙师恩情了。 背上人又是一阵沉默,少年发觉他好像是不太爱说话。 温凉如冷玉的手从他的肩胛一直摸到小臂骨,少年被摸得有些无措,就听见盲眼人道: “你有一副好根骨,可以做个修士。” 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少年的欣喜。 卿长虞叹息道: “你来得太晚了。” 少年擦擦汗道: “没办法。” 他已经提前了三月出发,可老好人的毛病总犯,总忍不住帮帮这个,帮帮那个。 包括现在背上的这个盲眼男子,少年没办法把他丢在山里不管。直觉告诉他,若不停留,定会后悔终生。 在寂静的树叶晃动声外,多了一阵禅院念经声。 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卿长虞的手被他牵着,触碰到湿冷的山壁。 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的凸起。 他眼前一片黑暗,触感反而更加灵敏。 这是个字。 「明」 少年又将他背得更高些,道: “你抬起身来,伸手向上碰。” 卿长虞起上半身,高高抬起手,指腹抚摸粗粝的岩石,顺着笔记勾勒。 一个大大的「福」。 抚摸寓意好的字眼,是凡人们常做的祈福事,苦命人聊以慰藉。 卿长虞重新抱回少年脖颈,道: “谢谢。” 寺内钟声响,对应着当前的时辰。 “你背着我,就不怕赶不上太清门的报名时辰吗?” 少年却道: “若是赶不上,那便再等三年。今日若是不帮你,即便遂愿,我也会悔做卿仙师弟子的。” 少年人能有几个三年蹉跎,这个人却说得那样轻松。 终于,找到了个可以歇脚的山洞。 被稳稳放到地上后,卿长虞向前伸手,摸索着拉到了对面的手。 这双手上全是茧子,粗粝得很。 覆上柔软的面颊时,简直显得不匹配。 卿长虞带他的手摸完自己的脸,歪了歪头,很认真地问: “我不好看了吗?” 不然怎么认不出来自己? 就算没有见过他,世间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有这样的一张脸? 等不到回答,他又伸出手,碰到一片滚烫。 少年讷讷道: “好看的……” 还是没认出来,是因为自己现在看起来太弱了么? 卿长虞不再强求,道: “赶你的路吧。若是没有找到出路,便回来此地找我。” 少年出去了。 过了一会,卿长虞听见一阵响动。 少年将自己唯一的碗留在了山洞里,里面盛了清水。 又垒了个小野果子山,留下半边窝窝头。 对卿长虞道: “若是找见了出路,我也会回来看看前辈。” 而后快步赶路,沿路返回离开了。 卿长虞身处一片寂静幽冥之地,却不似之前茫然。 所谓「天下人」,只是一群爱逞威风的喧闹之徒,嘈嘈杂杂,一人发出百人音。 天下,要比太清门广阔,比九宗广阔,比东境广阔,比此界广阔。 真正难过是心关。 卿长虞终于想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这世间的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只是他从前分辨不出真情假意,将所有的笑脸都混作一团,才会因为一部分虚伪而通篇否认所有存在。 只是他从前,一直在回避自己。回避感受,回避想法,随心所欲做事,却从不思考有关自己的一切。 他现在承认,先前他很难过。 因为师弟难过,因为弟子们难过,因为一切的背叛、中伤、误解而痛苦。 只是这些伤害来得太快太密集,使得他不得不以一种麻木漠然的脸色面对,才能免于更耻辱的心理沦陷。 于是挣脱真正的绝境后,这些难过才会反刍,密密麻麻覆盖上心头,像即将结痂的伤口,彰显着存在感,使得卿长虞不得不血淋淋地面对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 让他真的想就此消失。 他如此无措、如此狼狈,无非是接受不了,这个世界竟然这样残忍,这样虚伪。 而他正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他看得见自己前三百年的失败,也看得见自己未来无穷数岁月的失败。 或许他整个人就是失败的。 这是一个漩涡似的悖论,危险更甚此间深渊。 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作为一个生命,一个个体,他本身就拥有存在于世的权利。 旁人负他、欺他、辱他,是旁人的错。 一片真心被辜负误解,与自己无关,自己没有错。 在黑暗中,他看见自己身上无数根红线,密密麻麻,连接此间天地。 这就是因果线…… 无数脉脉涌动的力量,以数据的形式流动在丝线之间。这是世界维持运行的根源,此刻被他这么一个瞎子看见了。 他仿佛拥有了一只无形的眼睛。 见自我,见众生。 在卿长虞眼前,无数人的一生从襁褓之时开始快速闪动,到错综复杂的人生轨迹,最终归于黄土一抔。 他似乎拥有了轻而易举改变这些人命运的权力,可以随意编排他们的人生,决定他们的生死。 但卿长虞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也没有做。 在001号世界中,一个新生的神明正在诞生。 身躯重新被修复,原本被封印镇压的剑骨消失在阵中,回归他背脊。 在常人看不见的维度中,万千微小的能量正如漩涡一般凝结,汇聚在身形单薄的男人身上,不仅有此间世界,还有世界以外的能量。 基本原理与修真练气相似,达到的力量却不可相比。 此道非世间常道。 曰非常道。 卿长虞睁开眼,整个世界重新展现在他眼前。 以拭雪残片为引,分散各地的百道残片从一个个人口袋里飞出,寒光飒飒,突破重重阻碍,在他手中拼接。 从剑柄开始,一直到流畅的剑身、锋利的刃端。 在灵血浸泡之下,此剑亦非常剑。 他垂下眼,轻抚剑身: “你受苦了。” 剑长声嗡鸣,回应着他。 外面似乎已过去了许多年。 久到洞口处藤蔓覆盖、野草疯长。 地上只剩一个破碗。 走出山洞,他看见一副白骨。 人类骨架呈现端坐的姿势,一手握剑,仿佛在守卫什么。 或许他记着盲眼修士曾经的承诺。 又或者是他意识到山洞里的这个人就是卿长虞。 总之,他守在这里,死了很多年,时间久到魂魄也无法引出。 尸骨膝上有个长木牌,上书「仙师卿长虞弟子方壬之墓」 是他给自己做的牌位。 卿长虞割破指腹,在尸身脖颈处点上一滴灵血。 他们是没有师徒缘分了。 以此血护佑,保他来世富贵荣华、阖家美满。 立了坟墓,将这木牌插了上去。 而后,卿长虞提剑而起,对上因他灵息而重聚的人们。 依旧是老一套的说辞,怒骂、责备、抑或是失望的语气。 卿长虞只是抬起长剑来,天际绵延开千里血雾,淅淅沥沥血雨下开。 他更向上而去,又是一剑,将天空撕裂,使云海翻腾。 祂意识到,卿长虞真能将整个世界毁了,也真能下得了这样的狠心。 而他的要求,还是那一句:“放我走。” 世界重新回溯。 卿长虞看着眼前死而复生,对他横加指责的人,眯了眯眼。 所有人忽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凉意,好像死亡已经降临过自己身上。 一时噤若寒蝉。 易忘尘吼道: “卿长虞,你想做什么!?” 【可以走,能不能留下你的躯体】 【以后,也可以再来】 说得极为可怜,好像卿长虞是什么负心汉薄幸郎,要抛下糟糠妻一走了之。 卿长虞抬头看天,天门缓缓打开。 这条通道愿意主动向他打开,免了他费力大闹一通的力气,自然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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