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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不吹叶子了,”步景明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试图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去他们的晚会上吃大餐?” “不去。” 回头要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吐出来, 那可太糟糕了。 “那你陪我去?” 江入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这个借口你用过了。” “一招鲜, 吃遍天,”步景明捏了一把他的脸,“不去的话,出门走走?” 江入年仍是摇头拒绝, 他提不起劲,出个房门都感觉要命了,一点光都见不得。 步景明无法,只好陪他一起待在卧室里,晚上好说歹说哄着他吃了些东西,月亮都没升多高呢,江入年又缩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独留步景明守在旁边,对着他如今的现状既着急又无可奈何。 望着江入年并不安稳的睡颜,步景明在他的影子里留下了一个锚点,随后从窗户翻了出去,靠在平房的外墙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心里实在烦闷,步景明掏出联络器,给李焕卿拨过去。 “喂,哥?咋了?” “你在哪?” 步景明听见对面传来喧闹声响,一问之下,果然听见李焕卿说他们在宴会上,还碰见了柯九辛他们,这会儿正吃得开心呢。 “有事找我吗?要不你带哥夫一起来吃饭啊!” “不了,他不想来凑热闹,你们玩得开心。” 不去管李焕卿在对面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哥究竟是他不想来还是你不让啊”“这老闷屋里也不好啊”“哥啊你不会是那种喜欢玩囚禁的人吧”,步景明挂断通讯,仰头远眺着空中那轮格外饱满的圆月,决定明天再问李焕卿什么时候能查出消息来,他大概急需一个发泄目标,来合理宣泄心中杂乱的情绪。 手头没有烟也没有酒,步景明也没有这方面的嗜好,他静静地在屋外吹着凉风,直到远处训练场处的人声开始缓慢减弱,才重新回到屋内,躺在了床铺的另一侧。 月光柔柔地洒进来,为屋里的两个人披上一层淡雅的纱。 …… “砰!” 与玻璃瓶碎裂声响一同发生的,是额角处传来的剧烈疼痛,步景明挣扎着从坚硬的地面爬起,撑开沉重的眼皮,被视觉率先捕捉的,是从巨大落地窗外照射进来的橙黄夕阳,橘色的光芒照亮这一方不大的屋子,也让他看清了散落满地的墨绿啤酒瓶子,和一双在空中微微摇动的腿。 步景明骤然瞪大了眼睛,头上的痛处似乎还在往外流着什么,他呆愣在原地,半晌才想起来伸手去碰右眼角,湿漉漉的,拿下来一看,小小的手指上沾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这里是…… 后脑猛地产生阵阵刺痛,惊惧与无措的情绪姗姗来迟,半趴在地上的男孩怔怔抬头,顺着两条熟悉的小腿往上望,看见一件奶白色的裙子,再看见长长的黑发垂落,有一条淡粉的舌头藏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是他的妈妈。 记忆在此刻开始倒带,他想起来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昏,他刚刚从青川小学放学回家,背着书包拉着什么人一起搭上23路公交,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撑到下车,他们手拉着手走进小区,而后在一个岔路上分开。 对方说,让他在家里等他,一会儿一起去小区里玩。 ……是谁来着? 步景明摇了摇头,他的脑子仿佛在头骨里失去支撑,每一次晃动,柔软的大脑都会撞在坚硬的头骨上,带来难以言喻的钝痛。 他好像没能等到对方来,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率先铺天盖地而来的是不堪入耳的谩骂。 “贱种……跟你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畜生,怎么不死外面算了!还知道回家啊?!” “你要逼我到什么地步……说话啊!你到底要我怎样,才可以放过我?” 女人崩溃地哭嚎,披头散发宛如索命的恶鬼那般,随手抄起角落里的扫把狠狠地打在他的身上。 仅仅两下,木质的扫把就断了。 可她仍然张着血盆大口不断地骂他是个小畜生,是个贱货,是个随便什么人就可以把他吞吃入腹的废物。 而后,就是一个空的啤酒瓶落在头上,碎片四溅,血花漫天。 步景明都没来得及哭,眼前便骤然黑了下去,再次被疼痛唤醒时,就只能看见他的妈妈逆着光停在空中,有风吹进来,吹动她的裙摆,像是一位莅临人间的天使。 “咦,怎么门开着?” “景明!你在吗,我来找你玩……”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声响,有一个欢快的脚步朝着他的方向蹦过来,步景明经历如此巨大的冲击场面尚且维持住了神情,可在听到那个声音远远传来的时候,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等等……” 不要进来。 步景明努力摆动僵硬的躯干,在地上爬着扑向大门处,却还是晚了一步,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被一只小手推开,对方轻巧地跃进来,那双带着笑意的浅褐眼睛在看见他的一瞬间便怔住了。 “啊!” 一辆玩具小车落到地上,发出闷响,也不知是看见了满头鲜血的他,还是看见了变成天使的妈妈,对方尖叫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他的身边,蹲下来一边哭一边去擦那几近凝结的血渍。 “痛不痛啊?你等、等等我,我去找我妈妈!” 对方抽泣地说着,很快跑向屋外,独留步景明脑袋昏沉,唯一的念头只有: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离开他身边,因为…… 因为什么? 步景明感觉眼前逐渐变得模糊,直到他从脸上抹下混着血的眼泪,才发现自己哭了。 但是头上已经没那么痛了,为什么这个时候开始掉眼泪? 有一个想法无端从心里升起,步景明瞪大了眼睛,他为什么会觉得,刚才跑走的小男孩,有危险? 明明眼下,更应该受到关注的,是他自己才对吧。 说到底,那个人究竟是谁? 步景明皱起眉,他看向吊在空中的女人,起身走过去,碰了碰那条纤细的腿。 已经变凉了。 他生物学上的母亲,终于决定放过自己,放过他了。 眼前场景骤然变换,步景明坐在某个大厅里的长椅上,一旁洁白的柜台后,是一面正蓝色的墙,靠下的地方写着一排大字,最末的词语是派出所。 “真可怜……也没有别的亲人是吗?” “他还这么小啊。” “死者是有亲人的,但是不在我们这个省,电话打过去都不承认那是他们女儿,说是……死了算了……” “那只能送去……” 步景明低着头看被自己撕得乱七八糟的手指倒刺,面无表情地听着属于自己的判决。 奇怪,他似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玻璃大门,不远处,有一个留着利落短发,别起一边鬓发挂到耳后,穿着卡其色长款风衣的女人威风凛凛地走过来,她的右手还牵着一个满头卷毛,眼睛通红的小男孩,在和步景明对上视线的瞬间,对方冲他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女人推开门时,正好听到几个民警的对话,便高声说道:“谁说我们景明没有别的亲人了?” “我来接我干儿子回家了。” 她牵着自己的儿子走到他面前,接着,她蹲下身向他伸出手,轻声道:“已经没事了,你要不要跟年年一起回家?” 步景明望着她,双目微睁,嘴唇蠕动,半晌都说不出来话。 罗女士是第二个对他的人生造成了巨大影响的女性,也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人之一。 对了,年年…… 步景明此刻才恍然想起,那个和他一起放学回家,那个过来找他却目睹了自杀现场的小男孩,是江入年。 是在学校里第一个和他打招呼的人,是被孤立时唯一一个站出来邀请他做朋友的人。 小小的江入年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本来就是个胆子小小的小哭包,直面那样的场面怕是要被吓坏了。 步景明这么想着,先握上罗女士的手,再去揽江入年的肩膀,将他搂在怀里,不甚熟练地拍着他的背哄道:“不哭了,我没事的,我们回去吃小蛋糕吧,好不好?” “呜……好,那个蛋糕都给你吃,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蛋糕我们一人一半。” 步景明看着怀里的小小人破涕为笑,却不知为何,心里升腾出一股怪异感。 好像,他们此刻不应该是这副样子。
第53章 濒死 “嗡——” 步景明用力地摇了摇头, 试图甩掉那黏腻在身上的违和感,见他面露难受,罗女士连忙问道:“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 我没事。” 步景明强压下涌上心头的怪异感, 冲他们笑了笑, “回去吧。” 他从长椅上跳下来, 拉着江入年的手,两个小孩像小鸡崽似的缀在罗女士的身后, 走出了派出所。 直到坐上罗女士的车, 步景明还忍不住思考着, 究竟是哪里不太对劲? 远方夕阳仍挂在山头,将落未落, 铺了一地金黄。步景明的视线透过车窗落在那被斜斜拉长的影子上, 手指下意识抬了抬。 而后,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再看车辆制造出的宽大影子, 仿佛方才影子边缘随着他手指抬动而产生变化的一幕不过是错觉。 ……不对, 不对。 他确实拥有操控影子的能力,可不是现在的他会拥有的。 太阳穴蓦地传来针扎痛感, 步景明扭头望向前方,赫然发现罗女士正驱车带着他们驶向一处断裂坍塌的大桥。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他在哪里?江入年又在哪里?! 这个认知在步景明脑海里出现的瞬间, 四周环境开始出现猛烈的晃动, 连带着小江入年的模样也看得不真切起来。 “怎么了?景明。” 那个本应该只能出现在记忆里的小男孩微笑着, 还想去握步景明的手,“别难过啦,我们回去吃小蛋糕!” 步景明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可是, 家里其实没有小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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