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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鸾拧开外面水池的水龙头冲刷胳膊上满是厚厚油腻污渍的皮肤,抬眼时月光下他亲眼看到客人经过一个拐角,似是嫌弃地打开纸巾看了一眼,上下两瓣嘴皮子一碰说了什么。 很奇怪,明明隔得这么远,耳畔却仿佛听到了那句话“怎么这么脏”,竟就直接丢在街边的垃圾桶里。 明鸾愣在那,任由水哗啦啦地冲着胳膊,他没动,神情是被折磨到空茫麻木的怆然,低头看自己在流水下那双手的手指。 干枯、粗糙、几个指关节已经呈现不规则的扭曲,黑色的指缝间满是污垢淤泥,这是一双历经沧桑的劳动人民的手。 指缝里的泥已经内嵌了,洗不干净,怎么搓都搓不掉。 不远处风声吹来,遥遥的听到客人大手轻抚在孩子后背,说:“乖,爸爸下次带你去配一个新的”。 他想起当初来烧烤店应聘,老板满不在乎拿过他简历,嗤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呦,镀金的大学生啊。” 明明是大夏天,心却是凉飕飕的,整个人直愣愣戳在那。 月光下,就像一块竖立的墓碑,他身后斜长漆黑的影子就是他为自己亲手挖掘的坟墓,拧巴、贫穷、卑微成了他刻画的墓志铭。 这一刻荒谬感充斥着全身,他突然不知道天大地大自己该在何处取舍,就像被轻易丢弃的牙套、就像他拼命用功读书拿的G大毕业证、就像他为了让郑佩屿活着不声不响主动离开…… 一切都荒谬得不可思议。 他的思量、他的抉择全是错误的,拼尽一切到头来两手空空,就连他这个人都是可以被轻易舍弃的。 捏着老板日结的工资——薄薄一张百元大钞,因累到极致他身形摇摇晃晃,找到锁在街边的小电驴,疲惫地逆着月光回家。 看到这样的明鸾,郑佩屿紧闭双眼根本不敢再去回想beta脸上空洞的神情,隐秘在暗角的Alpha眼眶拉满血丝、牙齿都快咬碎一直在忍。 躁郁到本想抽出一根烟点燃,怕飘散的烟雾暴露只能夹在指尖,如今手里满是烟管被捏到变形碎散而冒出的烟草。 明鸾忙了多久,他就在这看了多久。 在明鸾翻垃圾桶时郑佩屿额角太阳穴猛烈地跳了跳,怒意席卷全身,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却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出现在对方面前会发生什么。 明鸾一定会不顾一切地逃离,跑得远远的让自己再也抓不到,他的出现不是骑士拯救公主的爱情戏码,而是加诸于明鸾心口更深的一道疤痕。 是在本就摇摇欲坠、脆弱不堪、濒临死亡的鸟雀翅膀腐烂溃败的烂疮上撒盐。 所以他不再去看、抽身离开,他给予明鸾足够的体面,顾及他的情绪和狼狈,选择不将这些宣之于口。 所以明鸾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曾在Beta最不堪的那一年见过对方。 就当这些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秘密,他下定决心要用心去呵护,祛除翅膀上溃烂的伤疤,让明鸾重现昔日的光彩,这辈子不再让水鸟坠落、让明鸾流泪。 因为骄傲的小鸟本就应该翱翔在天际,就算小鸟再也不会降临自己这块栖息地,他也甘之如饴。 插车钥匙的动作顿住,好像听人提过一嘴,说黎家那小子最近想创业,但是黎家不同意,现在黎宴手里头没有足够的启动资金。 手搭在方向盘上,沉思了一会儿,想起之前和明鸾在一起时,明鸾说他们宿舍有一个叫黎宴的富二代,天天想着毕业后就去创业开公司,还扬言说如果能拉到投资就第一个拉他入伙。 或许这是条不错的路。 前些年他玩了几只股票赚了点小钱,自成年后每年年底公司股份分红也有不少,他没有犹豫,打算把大部分钱投进这个未知的风险。 他不再迟疑,当即打一个电话了解黎宴的情况,“喂,你帮我查一个人……” 郑佩屿没再去见明鸾,独自在G大、在射箭馆、在两人经常吃的馄饨摊……走了一遭,满满都是曾经的回忆。 在下一次易感期来临前飞回M国,看着飞机舷窗外的碧海蓝天,暗想就让两人在各自的地方暗暗努力,多年后以最好的姿态再次重逢。 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第51章 明鸾曾经有一头漂亮的、足够令所有Omega歆羡的长发,黑绸缎似的富有光泽,好像瘦削的Beta身上所有营养都拿去供这头长发去了,甚至有星探在街边拉住他,问他接不接洗发水广告,明鸾那时候害怕是骗局,躲开了。 但是这头漂亮的长发在入狱前剪了,那时候缺钱,他发质好有人出价两千,明鸾答应了。 收头发的男人拿来一把剪刀,刀口很锋利,闪着雪亮的光。 明鸾坐在庭院的红色塑料高凳上,想着反正坐牢前也要剪,现在还有钱拿,怎么着都算赚了,可他却眼眶泛酸,止不住流泪,解释不出胸口憋闷的情绪是什么。 到冰凉剪子贴着头皮就要落下时,他才明白是什么,那感觉是不舍,头发陪了他一年多的时间,怎么会没有感情呢;再加上这是郑佩屿让他留的,都说三千情丝,内心深处总莫名觉得,如果剪断了头发,那他和郑佩屿的缘分就断了。 虽然早在打最后一通电话时就断了,但明鸾总是欺骗自己,他哄小孩似的骗自己,营造出一种Alpha只是出国治病的幻想,病治好了就回来了,两人还能再续前缘。 很可笑吧,但就是用这种可笑的希冀,撑着他度过无数个日夜,包括法槌落下得知自己即将面临一年的牢狱之灾时,他那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生不如死,面如死灰被压迫得根本没有一口喘气的地方。 溺水的人怎么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就怎么想象郑佩屿从国外回来,轻易扫除他周遭的障碍,再用温暖的怀抱将他搂在怀里,他能依偎在那宽厚的胸膛中喘口气。 他就是靠这么安慰自己、茕茕孑立熬过不知道多少苦日子。 现在头发要绞,像丢了身体的一部分,明鸾面上维持镇定,放在双膝的手却不自觉揪紧了裤子,折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收头发的人瞧出明鸾不舍得,拿剪刀的手移开,“要是不舍得,那就不剪了,我就当今天白来一趟。 其实你这头发挺好的,养了这么长肯定也有感情了,为这两千块不值当,年轻人有手有脚的怎么着也能赚了这两千。” 明鸾静了几秒,“剪吧。” “真剪?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这一剪子下去可就接不上了。” “嗯,”他轻声道:“麻烦你了。” “咔擦咔擦”的细碎声音有节奏般在耳畔响起,一下一下的,透过鼓膜传导合着心脏的频率振动,酸涩在眼眶中流转。 他按捺不住委屈,不由自主地流了泪,苦涩咸湿的泪顺着脸颊流到唇缝,轻微张嘴就尝到满嘴的涩,心也像被浸在一坛用酸楚泪水酿成的酒,麻麻的。 这是郑佩屿让他留的,现在情根没了,爱也好像就没了,他想念郑佩屿给他吹头发的时候手穿过发丝酥酥麻麻的痒,想念郑佩屿第一次见他长发时微愣惊艳的表情,他好想他。 其实第一剪子下去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他后悔没珍惜两人这段缘。 晚上站在镜子前,尽管做好准备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哭,可看到镜中短发的自己还是忍不住哭出来。 因为意识中还残留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哭,所以唇角是上翘的,可被泪湿润的双眼很悲伤,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开心。 稍微偏转身子看后脑勺,明鸾彻底绷不住,蹲下身子抱住自己放声大哭。 收头发的人下手没半点留情,冰凉的剪子贴头皮一直往上剪,快贴头发到发根了。 当初明鸾就察觉到几分不对劲,但他被悲伤掩埋,加上那男人之前说的那几句话,让他下意识以为对方是善良的。 直到看到好几处露出头皮的后脑,活像得了斑秃,剩下的也剪得参差不齐被狗啃过似的。 明鸾不是个爱漂亮、好打扮的人,他所求的不过腹中一顿温饱、头顶有片瓦遮头,但做人也有生而为人的体面和尊严,顶着这样的头发根本不能出门见人,如何让他不难过不委屈? 想起提着红塑料凳回家路上,几个路人经过身边异样的眼光,他实在承受不住残酷的现实彻底崩溃了,眼泪源源不断从泪腺淌出,活像流不尽般。 当眼泪终于不再流了,明鸾抽噎着擦干眼角的泪痕,他站起来睁着肿成核桃般大小发红的双眼看镜子里自己丑陋哭泣的模样。 戴上帽子出门买了个老式的推子,回来打湿剩余不多的头发,咬牙将那短得像一茬杂草的头发全部推了,剃了个寸头。 一缕缕的发飘下,镜中的人扁着嘴看起来好像在笑,神情却在哭。 眼泪从脸颊淌到耳后,没入脖颈,他亲手断了头发,就像把那微渺的情爱也跟着斩断似的。 …… 痛到深入心扉的疼在全身蔓延,明鸾为什么会再次想起呢,因为面前站着一个人,对方也模仿他蓄起长发,明鸾觉得恶心。 “好看吗?哥。”明澜转了一圈,手故意拨弄了两下发尾。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几年不见明澜出落得愈发出挑了,水灵灵的模样妩媚可人,有着Omega的柔媚。 穿着明黄色短袖、卡其色裙裤露出一双嫩腿又白又长,胸前配了根银链,还挑染了长发。 明鸾选择无视,本来今天他心情挺好的,还特意休息一天,难得去菜市场买了鱼和肉,打算好好改善一下伙食。 那鲤鱼在黑色厚塑料袋里被提着,明明被摊主开膛破肚了还活蹦乱跳的,份量也委实不轻,提着还有些费力。 昨晚在简陋小破出租屋吃泡面,他接到黎宴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黎宴眉飞色舞,声音都透着一股子高兴,“明鸾,我和你说我拉到投资了!不知道谁这么有眼光选了小爷我,足足六千万!兄弟够仗义吧,第一个就想到你了,你别干那破工作了,跟着我干吧。” 明鸾本来感觉自己这辈子都完了,哪想到还有这柳暗花明的一天。 “挺好的,你打算做什么?” “咳咳,说来话长,”黎宴支吾着,“电话里说不清楚,等哪天咱们碰个面,我详细给你说说。” “行。” 就在明鸾满怀憧憬地期盼未来,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明澜冒了出来、还要贴上来拽他的手。 明鸾皱眉甩开他,绕过挡路的“路障”直直向前走,脚步没停。 快到家的时候,顿下脚步,转身问尾巴似的缀在身后的弟弟,“你一个人来的?” “当然不是。”明澜撇嘴,“就算我想独自来找哥,爸也不会答应。” 心里“咯噔”一下,霎时预感有些不妙。 当即匆匆迈开大步上楼,他住五楼,拐过四楼,偏巧遇到住在楼下的一个Alpha,对方人高马大满身腱子肉,是个很热心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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