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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怎么可能。 严自得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 他问:“是这样吗?” 安有将脑袋靠在他胸膛,很用力捣了捣。 “是这样的。” 严自得却说,他少有地露出一些不讲情面的模样:“安有,你之前说为我们分离的1%可能性做打算,你确定你想的是1%而不是99%?” “还是说,”严自得伸出手罩住安有的面庞,至此,安有的呼吸,肌肉的跳动全在他掌握之下,“这个概率其实是百分百。” “……” “当然不是呀!” 掌心下的面庞扯动着,严自得判断这是一抹笑,还是那种弧度夸大的,凑近看又有几分尴尬滋味的笑。他手罩得更紧了,指腹挤压着安有的脸,将笑扭曲成其他模样。 安有呼吸节奏乱了,但他没有逃跑,依旧乖顺缩在严自得手掌之下。 “真的不是,”安有嘟囔,“我还想着新年了办一场聚会呢,这怎么能算下一秒就要和你say goodbye啊。” 他指控,移动脑袋咬了严自得一口,唾液亮晶晶沾在他手掌,安有有些心虚,还伸手给他擦了擦。 但严自得还是冷眼看他,瞳孔很深,今天生日聚会他用这种眼神祝孟一二生日快乐,但到了现在,却用这样的眼神来质疑安有所有的回答。 难免的,安有认为自己的心脏有点酸,他变成手打柠檬汁里面的那片柠檬。 他说:“我的心脏要变成了烂柠檬。” 严自得却依旧不语。他沉默着,安有觉得自己柠檬彻底烂掉了。 冷不丁,严自得开口:“你之前问我的规律,那你的规律是什么?” 安有显然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怔愣过后急急回答:“睡觉吃饭学习,就很普通呀。” 严自得听后笑了下,一种意味不明的味道,安有伸手握住他手腕,依旧没有太多温度的感觉。他有些紧张,这会心脏的柠檬又复原,硕大一个滴着汁水流淌在心外膜,安有不自觉抖了一下。 “不是这样的。”严自得终于告诉他,“真正的规律不是你自发形成的习惯,而是一种不得不。” 乘客的规律是不得不坐在同一个位置,老师的规律是不得不迈出同一只脚,婆婆的规律是不得不去询问同样的话题。 而属于严自得的真正规律是:他不得不在十九岁之前死掉。那是一种引诱,一种不存有选项的直行道,他只能向前走,被迫向前走。 仿佛苍穹垂下一只巨大的手,它挪动,蠕动,凑近你眼前,翻开掌心,只提供给你一个planA,你接受它,却遗忘了其实还可能存在B或C。 就像严自乐在他十五岁时候死去,但严自得并未在十五岁因心碎过度死掉,也没有在十六岁时被妈妈中伤死掉,十七、十八,他都顽强又无趣地存在,仿佛只为了在十九岁前夕之前死掉。 严自得很早就意识到了这样的规律——在发现老师永远左脚迈入教室时,在意识到乘客永远固定在一个座位,大部分人开头永远重复着一句话时,严自得就意识到,他处于一个绝对的逻辑体系当中。 但那又如何?严自得只管得了自己生死,再说他早已决定十九岁前就死出这个狗屎的世界,谁还在乎其他人怎么生活。 人不开化、愚蠢地存在是一件神赐的好事,严自得模仿着生活,但偏偏安有要横插一脚进入他的生活。 自此,严自得的生活规律被彻底打破。 “啊,这样的。”安有短促发出几个音,石子一样滚下,冰层彻底碎裂。 他呼吸有些控制不住地急促,他憋足长气,将自己满满当当塞进严自得怀抱,讨好地问他:“严自得,你可不可以拍拍我?” 严自得如他所愿,伸手将他捞得更紧,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脊背。 分针踏步前进,时针也跟着挪了半步,月光从薄到浓,怀里的身体终于彻底停住了颤抖。安有把脸埋在严自得颈窝,呼吸热热的,他在这里试图创造一座火焰山。 “今天好冷哦,怎么冷得我一直打颤。” “是有点,十二月了。” “那明天我叫二二哥给你加一床新被子。” “加在你自己房里就好,我没有很冷。” “……” “你真的有点不解风情。” “嗯。” “你还不如骂骂我,现在这样更奇怪了。” “你难道是M?再说了,就只有你奇怪而已。” 又是沉默。 严自得实属罕见地在今晚拥有一颗耐心,他等待着,等待安有给他最后一个答案。 但安有开口第一句却是道歉。 “对不起欸。”安有轻轻在他锁骨上印了一个吻,湿漉漉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擦掉。 严自得问他:“什么对不起?” 安有说:“爱你的方式。” 这句话涵盖的范围太广,似是而非,一句完全的套话。严自得冷哼一声。安有摸索着将手按上他的胸口。 “你哼什么。” “哼你到临头了,还在嘴硬。” 严自得将落在安有身上的死换成一个空格,一次停顿,他比大多数人要更理解死的含义,有些话说多了就会成真,严自得以前不信这句话,但他现在愿意为了安有相信一秒。 安有把脑袋抵在严自得肩膀咯咯笑起来,严自得这下是真怀疑少爷脑子的构造,他抬手摁住他脑袋。 “你是疯了吗?” “感觉有一点。”安有叹气,“有可能我真疯掉了,总是纠结,纠结来纠结去我就全部做错。其实我运气很好的来着,小时候我遇到不会的题目,我总选C,但每回都对,为什么这次不是了呢?” “运气不会一直都好。”严自得告诉他。 安有低头笑了下:“是这样的啦,但在某些方面我的好运气都用光掉了,为什么在这个新的方面还是零蛋啊。” “好苦恼呢,严自得。” 严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放弃追问,反而用掌心托住安有的脑袋,安抚地拍了下:“那睡觉吧。” 安有还是在笑,他说:“严自得,其实孟一二说的没有错,有时候你真的挺像直男。” 严自得冷冷的:“那你从我床上滚蛋。” “对不起我错了啦。”安有亲昵蹭蹭他,他又嘀咕出一大串需要严自得努力听清的话语。 “但严自得你真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你,比你想的一切都要喜欢你。你不必对我们关系感到不安,我对你的情感绝对是真实的,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包括你的妈妈。” 严自得很认真在听,安有故意把话说得又急又轻,严自得辨别着,有时恍惚这像什么午夜电台。 在老师们的描述中,旧世纪的人们夜晚无事时,常常会躺在床上打开收音机。主持人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卡顿,断断续续地传来。新世纪后科技突飞猛进,可供夜晚游玩的项目琳琅满目,收音机早就被淘汰,如今只剩一个播报天气预报的电台频道。严自得喜欢电流穿过耳朵的感觉,所以他能戴着耳机听上一整天的天气播报。 现在就像是他戴上耳机的时刻。 安有声音断断续续,虫蚁一样蔓延,他在其中挑选着关键词: 好人,喜欢,爱。 原来这又是一场表白。 “我也是真的很希望你过得好,很期望你幸福、快乐,平安地生活,只是可能我方法做错了,选择做错了,所以就把事情搞砸掉。” “但这真的是对你来说最好的方式。”安有抬起头,呼吸打在严自得面颊,他又重复一遍,“最好的。” 他的眼神坚定无比,仿佛新世界近在咫尺,只要再坚守一秒,就能将严自得送上通往新世界的列车。 严自得挑了他一眼:“我连方式是什么、结果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我一无所知,这也能算是最好的?” 这次安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停顿了许久,严自得分不清他是在纠结还是沉思,更不清楚安有最终盛上的那个结果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安有最后说:“是的,是最好的。” “…好。”严自得沉沉看向他,翻了个身,“你说是就是吧。” “真的呀。”安有声音又落了下来,仿佛刚刚那个坚定到无坚不摧的人不是他那样。 他小蚯蚓似得往前奋力挪几步,用身体贴住严自得背部。 这下他们心脏处在一个位置,他们贴得很紧,震动隔着身体传递。这是很暧昧的事情。 安有先缄默了一下,他数着严自得心跳节拍,不快,这代表严自得没有生气。 “真的真的真的,我说真的就是真的。” “……” 严自得还是不理他,安有正想再上手时他终于开了口:“很吵,我要睡觉。” 安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他想今天晚上自己表现得的确不太好,漏洞百出,严自得不愿搭理自己是应该的。但又想自己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诚心的,爱也诚心,亲吻也诚心,连对严自得的祝愿都这么诚心,他只不过在关键地方撒了几个微不足道的谎。他分辨得很清楚,这些对严自得来说是无关痛痒的。 所以凭什么严自得要这么对自己。真可恶,一颗柠檬心被错付! 安有觉得自己心脏又变成了柠檬切片,好酸,好涩,他有一点要哭的意思,但他最后连眼睛都没有红。 他情绪调整很快,又开始发威,故意嗲嗲说:“真的哦,老大,宝宝,圈圈。是真的呀,老公,亲爱的,咪咪,pupp——” 嘴又被捂住。 严自得翻来翻去都感觉自己变成煎饼,全是面前这个可恶粉毛害的,让他在床上一点风头都没有。 他说:“吵死了。” 安有笑:“宝宝。” 严自得耳尖红一下。他很困惑,刚刚不是在拷问安有吗,怎么到头来变得像是拷打自己。 安有得寸进尺,又窜进严自得怀里,拿脑袋轻轻蹭他下巴。 严自得说他跟狗一样,安有就汪汪叫,说这叫puppy哦,不是dog,是puppy的那种小狗。 严自得要他闭嘴,他就真乖乖闭嘴,但前提是要和严自得抱在一起。 严自得:“你真烦人。” 安有哼哼:“哎,甜蜜的烦恼啊!” 严自得又说:“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说的最好的方式对我来说肯定是最差的。” 安有这下却不说话了,他很挫败躲进严自得的怀里,声音闷闷:“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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