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烨几乎是扑过去,死死抓住林述的衣袖,声音颤抖:“林律,我求求你了,你救救我一家人吧!” 林述站在原地,指节紧握,眼眶也微微泛红。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开口道:“我已经代理了方雨玮。他是这件事里的受害者。我不能同时代理原告和被告。” 唐烨的身体猛地一震,可是眼眶里没有眼泪。听到这个消息后,她没有悲伤,没有焦虑,内心麻木一片,她只知道自己完了。 完了。心里空荡荡的。彻底完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办公室,好像一回神,就看到了程有真关切的眼神。 程有真在向她说这些什么,可惜耳朵里又开始听不清,就像那时,她想听清哥哥说的话一样。唐烨恶狠狠地敲自己的脑袋,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试图把混乱从大脑里震出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像个疯子,但是,如果这样能让自己清醒点的话…… “唐烨,你别这样。”盛铭然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她眨了眨眼睛,看到了盛铭然的脸模模糊糊,忽远忽近。“盛铭然……”她声音发颤,“盛大公子!”瞳孔猛地放大,唐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盛铭然,你去跟你妈说几句好话吧,求求你,把我一家人救出来!我真的求求你了!”她几乎是哭喊着,语无伦次地哀求。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湿了盛铭然的袖口。 盛铭然的脸僵住,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全民接口计划的宣布就在两天后,全城都盯着这件事。现在爆出“接口事故三百例”的旧账,已经够让盛月恼火。 “我……” 他正要开口,唐烨忽然整个人跪了下去。 “盛公子!”她跪在他脚边,像一根突然断裂的弦,彻底崩溃。“我以前有眼不识泰山,是我错了,全是我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求求你!” 原先那个骄傲的唐家大小姐,如今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盛铭然面前,语无伦次,疯疯癫癫。大家都站得远远的,将她围住,看着她。 “唐烨!”盛铭然脸色发白,连忙蹲下来,想拉她起来,“你别这样,真的不是我不帮!” 然而唐烨已经失控,一边哭一边不停地给他磕头,额头磕在冰冷地砖上,“砰、砰、砰”,声音惊心动魄。“我家完了……我真的没人了……”她一下又一下猛磕自己的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敲碎那道隔在她和家人之间的玻璃。 她就能听到哥哥被带走前,到底和自己说了什么。 盛铭然慌了,不知再怎么做,程有真一把上去,拉住她。“唐烨!你听我说!”他死死掰紧唐烨的肩膀,“你先冷静,我们总有办法。” 她挣了两下,动作却变得迟缓,下一秒,她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整个人突然一软,倒在地上,不动了。由于惊恐发作数次,又疲于奔波劳碌,滴水未进,唐烨直接晕了过去。 “唐烨?”盛铭然一愣,连忙扶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送她去医院!”程有真朝盛铭然大吼。 “好……好!”办公室慌成一团,几位助理和实习生围在角落,手忙脚乱。林述闻讯匆匆赶来,见状,一把将她揽起,背在身上,转身就往门外冲。 “有真帮我开门!” 她和程有真一起,带着唐烨往白金医院赶去。 由于没有了她父亲作为靠山,唐烨和普通人一样,被安排进了最简单的多人病房。林述坐在她的床边,关照程有真: “你先回去吧,这里我看着。” “你觉得唐锐集团这次……” 林述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说:“唐锐集团有意纵容问题接口进入市场,明知其风险,仍放任其在未经检测状态下上市,至少已经构成刑事协助,和过失致残的罪名。何况,唐锐是接口的原始拥有者,他们这次,凶多吉少。” 程有真心里其实知道,但他还想再争取一下,寻求个心理安慰:“他的案子,应该是刘院长审吧。” 林述轻轻摇头,目光停留在唐烨那张苍白的脸上:“老刘恐怕已经被夹在盛月和其他法官之间,自身难保。” 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垂下头,第一次感受到挫败的苦涩。理智上,她清楚自己并没有做错,甚至一次次验证了自己的判断。可情感上,愧疚还是悄然袭来。 如果当初没有一意孤行地让徒弟接下这个案子,事情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 林述从未婚嫁,也无子嗣。她将全部时间与精力都投入在法律与系统漏洞的缝隙之间,久而久之,情感被法条磨得所剩无几。此刻,她望着眼前这个女孩,心中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起初,她只看中了程有真,将他收为弟子,压根没打算收唐烨。是唐锐费尽心力,辗转找到刘光明,托他让林述“照顾一下自己的女儿”。 唐烨既无法律天赋,甚至谈不上聪明。林述一直安排她做些技术杂活,潜意识里也只是想把她培养成个技术辅助。这样一想,她才意识到,自己一门心思钻研那些山潮人、翔睿的冷门旧案,竟忽略了这个一直默默跟在身边的徒弟。 她没有尽到承诺,照顾好这位被一家人珍爱的女儿。 自己连身边这个小小的人都顾不好,如何顾天下遭受冤屈的人?真是可笑……林述拿下她的金丝边眼镜,想揉揉眉心,指尖却不停抖动。 程有真独自离开白金医院。唐烨的状态非常不好,至于方雨玮……他不知道方雨玮此刻在做什么,他甚至不敢联系他。 方雨玮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在深频。 “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清,“这里吵,你再说一遍。” 当他知道害自己母亲脑死亡的是唐烨他们一家后,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以为程有真在和他开玩笑。他一遍遍问,再问,问得程有真心里发毛,给了他一个无比坚定的回答。 “工厂是唐锐集团的,初代接口是他们制作的!” “真的吗?”方雨玮还在笑。 程有真不响,那头终于沉默了下来。那头终于安静下来。一秒、两秒……五秒……十秒……程有真不动,听着耳边那头的沉默。什么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哭泣。 压抑的静,像深海。 然后,通讯断了。 程有真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去了深频。迎接他的是老包。他的额头还有点淤青,是那日被靴子的人打的。 “他还好么?”程有真问。 老包摇摇头,神色比平日沉重许多。 他迈步走进深频内场。内场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精味。沙发角落,方雨玮斜靠在一个人的怀里,头歪向一侧,脸埋在手臂里,衣领微乱,他喝了很多,连呼吸都带着酒气。身边还有三个客人,任他们调笑,予求予取。 “有真来啦?”方雨玮脸颊通红,眯着眼,看到他时勉强挤出个笑,“一起玩呀。” 程有真走上前,俯身伸手:“跟我走。” “我在上班呢!” 他已经醉得神智不清了。程有真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忽然觉得喉咙里发涩。一整天,一整夜,他也陪着唐烨奔波,没有休息。 挫折和恐惧,化成刀剑,在心头钝钝地旋。 方雨玮笑着,眼底发红:“留下来陪我吧。” 程有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了下来。这时,坐他身边的客人来了兴致,指了指接口,笑着提议:“兄弟们,一起上’零体’,今晚开个团!”“好!”方雨玮忽地坐直,语气带着几分醉意的雀跃,点开接口。 众人也纷纷闭上眼睛,片刻之后,躯体在沙发上定住,不再动了。周围那些人看见方雨玮他们的状态,似乎也受到启发,一个接一个地接入游戏。如被病毒感染,躯体陆续陷入沉寂,最终,内场的喧嚣渐渐消退,只剩灯光在墙面流动。 音乐朦胧,程有真守着他们的身体,拿起桌上残酒,仰头一饮而尽。他终于明白了《零体计划》的好。身上的钝刀还在,但他可以立刻大梦一场,睁开眼,故乡还在,爱人还在。 徐宴听丁容汇报了唐锐集团的事,可惜他一整天都排满,抽不出空去看程有真。此刻,他才在“零体”巡检完一个大型虚拟派对,正准备下线时,那个熟悉的ID亮起了。 他顿了顿,立刻将“111不要脸”召唤进私人场地。等了约莫两分钟,程有真终于点了【接受】,然而看见111后,只是歪着头,不说话。 徐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走近一步,仔细看了下他的瞳孔。“你喝酒了?” “哇,你是评分员么?这么神!” “你朋友还好么?” 程有真点了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徐宴叹了口气:醉得真厉害。“你身体在哪儿?还能自主下线么?”他伸手去扶,可惜程有真突然挣扎起来,开始无理取闹: “我要去旧港!” “旧港地图还没开发。”徐宴无奈,又用力钳住他。他觉得自己和程有真在零体,没其他交情,就是专门打架。毕竟程有真在虚拟世界也不怎么爱和陌生人交谈。 打了那么多次架,他们还算陌生人吗? 或许是唐烨一家的悲剧,兔死狐悲,程有真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我要去山海。”他被控住,垂下头,脸红扑扑的,喃喃道,“我爸我妈在那里。” 徐宴难得见他这样,可爱的紧。他逐渐对程有真有了些了解,这人其实很喜欢哭。被靴子绑架那趟哭得撕心裂肺,后来,方雨玮入狱了他要哭,现在自己若是不顺着他,等下肯定要哭哭啼啼,向自己抱怨如何误了朋友。 徐宴无奈,点开地图,带着醉鬼去了来因江的最北侧。 与码头不同,这里人烟稀少,只有风声与江水交替。岸边是粗粝的沙,江水一遍遍冲刷着岸滩。江风拂过,他们走上滩,徐宴指着漆黑的对岸,说:“那边的尽头,是山海。” 程有真一步步往前走,江水越过他的鞋面。 他伸手碰向山海的地方,黑暗他指尖微微荡开波纹,接着,那只手穿透了现实,整个陷进了黑潮中。手指边缘亮起了细微的荧光编码,数字穿模。 可脚边,江水倒映的月亮明明那么真实。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3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