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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铃又想了想,得意笃定地对着他的背影说:“不过,你应该也没有四轮大铁块吧,就是那个叫车的东西。” 周观熄伫立在原地,许久后缓缓回头,看着他的脸:“我,没有?” 他这句其实是个尾音微微上挑的疑问句。 但马路上车流不息,人声喧嚣,颜铃听成了肯定陈述句,“嗯”了一声:“我知道呀。” “今天和那个叫麦橘的员工聊天时,她说虽然你们公司的薪资待遇很好,但是你们这个城市物价很贵,买房买车还是很奢侈的。” 颜铃露出一个“我都懂”的神情:“她的职位是比你高很多的白大褂,她都买不起车,你又怎么可能买得起呢?” 周观熄始终没有说话。 颜铃以为是他被戳了痛处,又宽慰道:“没关系的,我其实也很讨厌坐那种颠簸的四轮铁盒,毕竟我们有手有脚的,明明可以走着去啊——欸,你要去哪里啊?” “带你看看,我平时都是怎么出行的。”周观熄转过了身。 十分钟后,他们伫立在人潮汹涌的城市捷运疾速列车站前。 站台的女声播报音冰冷而机械,颜铃将银色的三角形电磁车票捏在手心,对着头顶的光源照了又照,十分高兴:“这个长铁蛇,看起来要比昨天坐的小铁盒和大铁鸟有趣一些,竟然还会送给我们礼物。” “……这是车票。”周观熄说,“要还回去的。” 颜铃“哦”了一声,低下头,小心地将车票塞到了行囊之中。 周观熄也确实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再体验公共交通的机会。 司机、长途飞行和直升机,极具私密性和高效率的通勤方式已经伴随了他多年。但这种城市内的极速列车,在当年读书时候,他其实也被周忆流硬拉着坐过几次。 时隔多年,周忆流已在地底长眠,周观熄注视着在面前停下的列车,门开的瞬间,只感觉恍若隔世。 车厢拥挤,像是被压至真空的容器,人头攒动,晚高峰的时间一座难求。列车启动,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声响。 颜铃捂着耳朵,皱着脸蹲在地上,只感觉自己是粒小小的黄豆,车厢是个巨大的炒锅,要将他翻来覆去地颠个四分五裂。 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刹车,颜铃刚要往前一栽,便感觉衣袍的后领被人拽住,周观熄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蹲在地上干什么?” 颜铃像是被捏住后颈的小动物,抬起头,很不高兴地还嘴道:“这里没有座位,连让人扶的栏杆都被占满了,这么晃还这么挤,我站不稳,当然就只能蹲着了。” 列车门缓缓关上,颜铃预感到又要面对新一轮的颠炒,重新捂好耳朵,缩好身子,难受地重新闭上了眼。 车厢内的人声喧闹嘈杂,但颜铃似乎听到,身旁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落在了自己面前。 “抓着。”他听到周观熄言简意赅地说。 颜铃一愣,眨了眨眼。 他其实很想做出一副勇毅无畏的姿态,颇有骨气地忽视掉这只手,让周观熄就这么一直尴尬地悬在空中。然而列车启动的提示音再次响起,他咬了咬牙,还是松了一只捂耳朵的手,摸索着向上攀,缓缓抓住了周观熄衬衣的袖口。 一开始他还十分倔强,只用食指拇指捏着袖口的小小边角,冰凉的指尖虚虚碰到周观熄温热的掌心。 然而列车重新启动的瞬间,颜铃身子猛地一晃,立刻闭紧双眼,如寻到救命稻草般地,以考拉抱树干的方式牢牢扒住了周观熄大半只胳膊—— 然后就再也不肯撒手了。 车厢内的乘客好奇地将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坐在他们正对面的两个女高中生,看似高举着手中的书籍埋头苦读,实际已经一边疯狂偷瞄,一边在书后方热烈地窃窃私语十分钟了。 周观熄近乎木然地承受着这一切注视时,本就快要被抱脱臼的胳膊又是向下一沉,袖口被人轻轻晃了一下。 低头望去,蹲在腿边的长发男孩正仰起脸歪着头,眼睛亮亮地朝他招了招手。 周观熄知道如果此刻放任着这人不理,最后倒霉的八成也只会是自己,便直接面无表情地弯下了腰。 “周观熄。”颜铃将脸凑近了一些,“你每天,都要挤这条大铁蛇上下班吗?” 周观熄现在扯谎已经抵达脸不红心不跳的境界:“……是,怎么了?” 颜铃不再说话,眉头微微蹙起,凝重地盯着他的脸看。 周观熄眼皮微跳:“有话快说。” 颜铃的眉头这下皱得更紧了,那双清净秀美的淡色双眸里,同情中带了几分认真的忧虑,隐隐还滑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恨铁不成钢。 “你很可怜,但是,人一味地安于现状是不对的。” 他温热的呼吸扑打在周观熄的耳际,犹豫而沉重地问:“你难道不想在未来坐上四轮大铁车吗?难道从来没试着从自身找找不足之处,再勤快一点,努力一点,换份更好的工作吗?” 作者有话说: 小周,你很不努力!
第9章 下蛊 黄昏将至时,“可怜且十分不上进的”周观熄,和为他操碎了心的颜铃一同走出了都市捷运列车站。 伫立在车站口,颜铃好奇地打量着周身的景色,发现高楼和车流消失不见——和融烬公司大楼周边繁华嘈杂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荒芜寂静,连人烟都格外稀少的偏僻区域。 路边时不时地突然冒出几个巨大的告示牌,颜铃虽读不懂上面的字,但注意到牌子中央画着个森白的骷髅头,背景则是令人感到不安的明黄色。 他忍不住对周观熄的背影喊了一声:“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 前面的人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继续向前走。 颜铃不太高兴,抓紧身上的行囊,也跟着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闷声不响、一前一后地又走了十几分钟,周观熄停下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埋头苦走气喘吁吁的颜铃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周观熄的后背,踉跄了一步,立刻若无其事地稳住了身形。 他本还想装着酷继续不出声,下一秒,看清眼前的巨大建筑,顿时睁圆了眼,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这里是……” 一座穹顶开阔气派,设计精美雅致,通体由玻璃构成的透明建筑。从远处看,宛若气派壮观的水晶宫殿,但稍微凑近细瞅,便会发现玻璃上落着厚而密的积灰,已然是一副荒废多年的模样。 “这里是曾经C市中心规格最大的植物园。”周观熄两步上了台阶,推开大门,“这座玻璃花楼,也曾是这座城市的地标性经典景观。” 颜铃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曾经”二字,眨了眨眼。 紧接着,他听到周观熄继续说道:“不过这座植物园——或者说它所在的整个森明区,这座城市昔日最繁华的旅游区域,已经荒废了整整七年了。” 周观熄没有过多地再进行解释,径自抬腿,走入了花楼内部。 颜铃迟疑片刻,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进门的瞬间,腐败微酸的泥土气息涌入鼻腔,颜铃先是皱了皱眉,随即抬起头,在看清玻璃花楼内部场景的一瞬间,大脑变得空白。 “你昨天,应该见过类似的场面吧。” 他听到身侧的周观熄开口,“只不过被涡斑病影响到的,其实不只是那盆番茄,而是除了你家乡外的整个世界。” 寒意不受控制地攀上颜铃的脊背,他恍惚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越过周观熄,有些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 “这……”他甚至无法为双眼寻得一个合适的落点,因为视线可及之处,是无一例外的枯败凋零,“这不可能……” 偌大的玻璃花楼内,种满了各色各样的花草树木。 然而这些肉眼可及的一切花卉、树木和植被,无一例外地被那熟悉而诡谲的白色螺旋斑点覆盖——或耷拉着枝叶,或凝固在仍然绽放的时刻,它们的生命默契地终止,并沉睡在了被斑点覆盖的瞬间。 有些作物旁还标着小小的科普牌,被灰尘覆盖的照片上,是它们曾经青翠鲜嫩、生机勃勃的模样。 “事实上,田野、农田和森林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比这座花楼要强烈,只是它们在涡斑病席卷而来的前两年,就大多都已经被政府清理或隔离起来了。” 周观熄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这座花楼,算是C市昔日绿意的最后一片残存处,和你家乡的区别很大,是不是?” 颜铃没有回答,而是脚步缓滞地在花楼内部穿梭着。 他最后慢慢走到一片衰败的蔷薇花圃前,弯下腰,下意识地用手指抚摸起一株小小的蔷薇花——干涸蜷缩的花瓣舒展开来,白斑褪去,绿意复苏,瑰丽而明艳的色彩缓缓复现。 他神情空洞地抬起头,想要继续治愈眼前的下一株蔷薇花,但顿了顿,还是艰难地直起身子。 空荡偌大的花楼内寂静无声,颜铃甚至是有些无措地环视着四周,手僵硬地在空中悬了片刻,最后还是落回到了身侧。 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他的能力是有限的,他根本救不下全部,他甚至一时间……完全望不到头。 “……你们究竟做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呼吸难以遏制地颤抖起来,颜铃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这是天谴,你们一定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神明才会选择这样来惩罚你们的。” “与其说是天意和惩罚,倒不如说是我们自作自受。” 周观熄看向他的侧脸:“现在你知道,你的能力对于公司,对于那些白大褂,又或者说对于这整个世界而言,意味着什么了吗?” 颜铃的眼睫翕动,回头看向面前沉睡的蔷薇花海,喉咙深处近乎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手抚摸着蔷薇干涸而褪色的花瓣,心口闷痛,呼吸艰难,他闭上了眼。 那只大铁鸟第一次降临在乐沛岛后,族人们围在篝火旁进行了一番热烈的彻夜讨论,猜测那些岛外人提出这次合作,究竟是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些什么。 有族人猜他们是想要大幅提升农作物的产量,也有人推测是他们研制的某一种药,需要不断催化植物生长才能萃取其中的某种成分。 不论如何,他们当时所进行的一切揣测,都是以“自私残忍的医药公司想要获取更多利益”这一基础,来作为出发点的。 直到那天,颜铃亲眼看见那盆生了螺旋白斑的番茄,才隐约意识到,这些岛外人的农作物,似乎正在遭遇着某种特殊的病害。 但他完全没有预想到,不是一盆番茄,不是某种作物,而是这整个世界的全部绿意……近乎都已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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