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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停在船上的飞行器少了一个，门口的光线突然变得强烈，陆拾微微动了下，由于蜷缩的太久，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不已,只是轻微的移动就会有一阵一阵的酸麻感涌来，脚步声愈来愈近，直到他的身边才停下，被凌空抱起来时陆拾连一丝挣扎和慌乱都没有，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近乎于失去知觉，头昏沉到几乎要失去意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仅剩下的一丝念头。 他等到了。 等到091主动走向他，而非逃避和拒绝。 将陆拾放在床上后091并没有急于离开，屋内很黑，他摸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替陆拾按摩着手臂和腿，酸麻感十分折磨，加上本就遍体鳞伤的身体，陆拾时不时就会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091又去取来了冰块，陆拾的体温时高时低，维能有着自我修复的能力，面对一些轻微的发热症状都能迅速缓解，但这次不同，陆拾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太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的打击伤害都是恐怖的，若不是陆拾意志过于坚定，恐怕早在虞岭时就已经失控，精神的极度消耗下，他走来的每一秒都是极限，又在超越着极限，徘徊在崩溃失控的边缘，直到安排好所有，才蜷在角落里等待着。 伤势会恢复，疲惫的身体会得到缓解，虞岭一行对于他无疑是酷刑，对091亦是如此，两个同样心力交瘁的人聚在一起，各有猜疑和忌惮却又有着默契而坚定的信任，这是在除对方外任何人都找不到的，也正是因为这份独一无二的信任，陆拾才能略微放下警惕，只是稍一放松，一切就如同决堤一般不可收拾。 就这样意识涣散时昏时醒了一日，陆拾才终于清醒了一些，恢复了一些意识后091就坐在床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回过目光来看他。 陆拾只微微睁了下眼，屋内光线太暗，加上刚苏醒便又合了眼闭目养神，091扶着陆拾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喂了一点水后犹豫了下，又从保温台里端了碗肉糜汤出来，问，“现在要不要喝点？” 陆拾提不起半点力气，也说不出话来，091就心有灵犀般打开了密封盖，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他，半碗下肚后陆拾动了动，091便又将汤放回了保温台，扶着他躺下。 没有过多的交谈，也没有对视，沉默持续了许久许久，陆拾渐渐恢复了些气力，用维枢看了眼时间后发觉自己昏沉的时间并不算太久，只过去了两日，这才松了口气，轻轻开口，“kid呢？” “他走了。” 想了想后又补充道，“姜初也离开了，去了珊瑚海，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陆拾微微偏了头，“你有话想问我。” 091抿了抿唇，“你也有。” 沉默了片刻后，091主动开了口，“柳枝丫和见西的关系很好，玉妞刚到安山那段时间，病情虽然好转了些，但是身体状况一直很差，只能在一净池池底呆着，见光就会恶化，是柳枝丫帮她缓解了不少痛苦，她喜欢孩子，很疼爱玉妞，当时费了不少心思。” 他传了一张照片给陆拾，照片的背景是海棠花开的正艳的时候，玉妞小小的一个，皮肤近乎于灰白，却挡不住脸上甜甜的笑容，乔南附在一净池的岸边，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点着她的额头，见西与柳枝丫坐在池边的长椅上，而那时的091则是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嬉闹的两个孩子。 这样温馨的画面留存并不多，091并不喜欢拍照留念的方式，陆拾很清楚这一点，道，“对你来说，安山只是一个独你所有，能够感到舒适的地方。” “不。” 091沉声道，“换取安山，拿到一切豁免权是黑语的意思，定居安山后，他带着太子来了一趟，希望我能够在安山留下一些走投无路的人，给他们最后一点希望。” “你不喜欢安山？” 091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要解散安山？这几年来，安山的那些玩家，他们于你而言是负担？” 091依旧摇了摇头。 “你…” 陆拾细思极恐，“有关于虞岭的记忆，你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恢复了？” “一开始，我只记得一个名字。” 白安。 091缓缓道，“后来渐渐虞岭、红舒、风景孤儿院，再之后，所有的记忆就都恢复了。” “但你的身世并不存在于你的记忆中。”陆拾顿了顿，问，“是洛城时的天星贪狼？” “是。” 陆拾深吸了一口气，他一直在怀疑091的身世，虞岭推测出091是青祖和习庭的孩子并确认时，他震惊了许久，但当时091很平静，丝毫不为所动。 被青祖抛弃的孩子并不止091一个，但091体质特殊，作为青祖和习庭的孩子，人类与兽族的混血，血液能够中和维能排斥现象，修复晶核对人体的损伤，以至于虞岭特意新建了特殊的研究区域，进行各项对幼年091的研究，日夜反复的活体解剖、血液抽取、修复能力、兽性测试…可他强悍的自我修复能力，令研究员们更加肆无忌惮，相关实验项目不断成立并实施，直至K-JYWZ项目关闭，才从虞岭这个无间地狱逃了出来，第一次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一想到这里，陆拾的心情便瞬间跌倒了谷底。 无休止地摧残折磨，造就了091极端而又疯狂的本性。 无人知晓他的悲惨，幸好有人拉他走出了深渊。 陆拾并不是居功自傲，他的记忆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并不能像091一样回忆起所有，对他而言，哪怕所有人都认定了他是红舒，听着曾经的那些事迹，都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去构想曾经红舒在反抗鸣域的这条路上，走的每一步是怎样的想法，怎样的目的。 可还是有太多疑惑陆拾捋不清，比如黑语留下的那句话，比如他最后一次经历的记忆清洗，比如白虞宁这个身份。 “那只斑竹节，你还留着吗？” 091点头道，“在，一直留着，珊瑚海海岸时，你说过，那是习庭留给我的，我有过猜测，只是不确定。” “恒明之纱也是，副本里时老村长的目光一直在你的身上，想让你回习家一趟，他曾经应该是青祖的近卫之一，负责守护姚家村，和习庭的关系应该不错。” 091说，“你的副本固定只有这两次吗？姚家村和红海废墟。” “是。” “那你觉得祝福小镇和洛城是意外，还是黑语为你设定好的路？” 陆拾沉思片刻，“洛城不算意外，S级副本开放的太少了，我一定会去。至于祝福小镇，和黑语应该没有关系了，当时我选择报名时，是因为大嘴，她对‘祝福’这两个字有些敏感，我便选了，再说当时我在维塔，完全可以不参与游戏，属于不定因素。” “还有一个问题，羌戎可以打破糕藤的口袋，将所有人从幻镜中解救出来，能够无视通道穿越旧世界的目前为止只有他和祝福信使，如果你没有参与过祝福小镇副本，没有见过祝福，那能够把你送到虞岭的就只有羌戎，虞岭一行，黑语一定会安排你去，那为什么不是他等待着亲自来控场，反而在虞岭前要和天星贪狼搏命？” “我不知道。” 陆拾回忆起杜鹃的话和种种行为，脑海中突然闪过一起诡异的念头，“不会…” 091问，“什么？” “无论是鸣域还是羌戎，都将黑语视作了白虞宁，如果我在承薪者时的确和黑语互换了身份，让所有人将他误认，那我和黑语之间的合作一定不会这么简单，百冠王这一代名词独黑语所属早已深入人心，那么黑语不死，虞岭和百年前的真相…” 陆拾一字一句道，“就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091紧皱着眉头，“你的意思是黑语真的是诈死？” “我不知道。” 可陆拾说的不是并无道理，黑语的死直接导致了玩家群体的暴动，高层的恐慌，鸣域苦心孤诣经营了十六年的反攻游戏，滋养出如此庞大规模的玩家群体，在一夕之间险些土崩瓦解，众目睽睽之下，悉数在场的守枝人，不敌天星反让091独自斩获头筹，桩桩件件都让人心寒。 无论是诈死还是真的捐躯，都将鸣域推上了风口浪尖，岌岌可危下不得不退步，杜鹃口中那个听话安分的百冠王，每一击都正中鸣域痛点，精准而致命。 而红舒这一身份虽然在审判庭上被黑语力保，可陆拾始终是十二高层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一场风波过后，因为祭司的一句话，陆拾非但没有因为黑语的死亡而再陷险境，反而成为了百冠王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羌戎、杜鹃等人的态度大反转，身世的揭秘虞岭的真相，一切都在朝着向陆拾有益的方向进行。 “只是一个身份而已。” 091喃喃着，“我不信只是一个身份，就能让杜鹃放弃培养多年的黑语，转身来寻求和你的合作。” 陆拾沉声，“除非他刚得到了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消息，比如，已经确认黑语死亡。” “祭司说过，除了你，谁都找不到黑语，连她都亲自前去虞岭，不可能是在撒谎，杜鹃能从何而知黑语的下落？所有人都在说那时黑语去寻天星是去送死，可那时他一直在暗示我独自面对天星，洛水迷境副本的通关要求是傀儡死亡，当时所有玩家都是傀儡之身，黑语为什么偏要救你出来？即便是不敢冒一起风险将你带了回来，在我已经通关的情况下，太子就在我们身边，他又为什么不选择要求太子交出你的身体，再带你通关离开，反而是再战天星？” 陆拾头痛欲裂，从苏醒过来他就一直在梳理过去，在脑海中不断回忆所有他所知晓的有关于黑语的事情，将黑语和曾经的自己联系起来，想要搞明白和黑语之间合作的诸多目的，将所有的线索连贯起来，这样他才能不断地推测现在或未来，事态局面的走势，只是心力交瘁间，连091的话都觉得刺耳了起来。 091愈来愈激动，“如果真的是为了逼迫鸣域亲自交代出所有真相，向所有人坦白，那就意味着他在进入洛城前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后果，诈死的风险高，一旦被鸣域发现一切会前功尽弃不假，但我不信他会为了这一点…” “如果是呢？” 陆拾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浓墨一般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如果黑语为了确保一切都走向他所设定好的计划，甘心送死呢？” 那目光太过平静不起波澜，语气也十分随意，这无动于衷的态度如同临头大棒一般，将091击得彻底呆住，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了。 陆拾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后才强撑着身体坐起，想要努力去够桌上的水杯，耳边却传来091的话。 轻到如同附耳作语。 “太廉价了。” 陆拾回过头去时，091已经垂低了头不再看他，依旧在喃喃着，“你的爱，太廉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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