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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秦殊沉默片刻,顺势把脑袋贴在他胸前蹭蹭。 他特别喜欢裴昭这样亲他,因为这是裴昭第一次主动亲他……虽然只是额头,虽然裴昭那时就是个傻子,自己居然根本没意识到,随便坐到别人腿上再亲别人一口的后果有多严重。 有时候裴昭就是个傻子! 秦殊精神一振,闷声再次强调:“玩乐归玩乐,但你得清楚,昭昭,我心里从未觉得那样对你是正确的。特别是随便拔你的逆鳞,真的很王八蛋……” “不要破坏气氛,”裴昭拿起碗里的冰凉铁勺,戳了一下他的脸,“我缺逆鳞吗?如果你身上有鳞片,我也想拿去当薯片吃。” “嘶,冷冷冷!这不公平,你都不怕冷,”秦殊忽然反应过来,“裴老师你设计我!” 裴昭又挖了一勺绵软的冰品,送入口中,似笑非笑:“我也没说你不能报复。” 执着挑衅,必有回响。秦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捞着他的腿把人单手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拎起自己的那一碗,抬腿就往楼上走。 “元宝!” 无需再多说一个字,元宝张口咬住了煤球的绒毛,拖着这个沉迷看电视的胖团子,立刻撤退到院子里,把正在巡逻的大将军吓了一跳。 “喔喔喔——!” 正在上楼的秦殊脚步一顿,侧身推开楼梯间的窗户往下一看,发现大将军居然飞到了树枝上,对着夜幕里炸开的烟花昂首打鸣。 “……它不是女孩子吗?打鸣这么标准?” 秦殊看呆了,但还没等裴昭来得及开口,大将军再次仰起脑袋,发出了更为嘹亮的三声鸣叫。 “喔喔喔——!” 与此同时,江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竹喧闹声,小区里各家各户的鞭炮也随之响起,窗外一时间犹如白昼。 秦殊怔了怔,不由失笑,同时将窗户重新关紧,勉强隔绝掉浅浅的一部分噪声,加快脚步往楼上去。 听到了福鸡打鸣的跨年倒计时……今年运气应该不错。 “新年快乐,”裴昭搂着他的脖子,金珀眸光在昏暗卧室里氤氲弥散,“记住了,今晚不要睡觉。” “新年快乐,”秦殊压低声音,膝盖压着床沿,俯身而下,“嗯,记住了。我会特别努力……特别特别努力。” 空荡荡的瓷碗落在柔软地毯上,自顾自闷声滚远了。被热意裹挟的雪糕顺着指间流淌。 秦殊的通宵努力,从把裴昭打扮成草莓蛋糕开始。 * 不得不说,他今夜的运气确实很好。而酆都大帝的警告,也确实不是漫不经心的玩笑或妄言。 小珠的诅咒,在新年伊始的凌晨爆发。 这是一件略微反常识的事情,阴阳交替期,紫气东来时,才是人最容易撞鬼的邪门时刻。偏偏又赶上了正月初一,不出意料,秦殊知道自己绝对逃不过。 被他炼化的另外那一半残魂里,藏着数千个压缩包的记忆。在激活的那一瞬间,它们差点同时爆炸了。不开玩笑,秦殊觉得自己的脑子险些跟着一起爆炸。 他昨日从昭渊君视角所看到的那些,不过是九牛一毛。再额外加上第一世诞生后的血池肉林、与神搏斗,还有第二世从炼狱中苏醒,被虚无吞噬、融合的刻骨记忆,以及漫无止境的流浪与休眠…… 当痛苦膨胀到极限之时,一切感知都会变成冷厉的麻木。可身体里久久不散的幻痛是一回事,而封存千年后同时爆发的情绪一旦翻涌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控制了。 个人理智的骤然失控,还会带来修士们最形影不离的小伙伴,比精神分裂要不可控无数遍的心魔同学。 作为被神仙养大的福鸡,大将军对这类邪祟的出现尤为敏感。 千钧一发之际,大将军毫不犹豫鸣叫着破窗而入,扇动着流光溢彩的华丽羽翼在两人卧室里上下翻飞,猛啄秦殊的脑袋。 一不小心啄上头了,它还顺带扭头逮着裴昭也猛啄几下。 而最最最尴尬的是,当大将军在尽职尽责地驱逐邪祟之时,秦殊和裴昭其实还处于一个不太分得开的状态……嗯。 当然,也正是这种尴尬至极的感觉救了秦殊一命。 脑中爆发的记忆太过复杂庞大,他眼前一片混乱,几乎无法区分虚假与真实。 在此时此刻,只有一件最为特殊事情,是秦殊无论如何不可能弄混的——五显财神送来的福鸡大将军,莫名其妙在凌晨时分打破窗户,强行成为了他们play的一环……而且啄人很痛,特别痛。 秦殊这人挺讨小动物喜欢的,三辈子都没怎么被攻击过,连学校里最嚣张的大鹅军团也对他态度不错。 被鸡给啄了脑袋,这是开天辟地来的第一遭。 “哈哈哈哈……” 所以他笑了,把脸埋在裴昭怀里,用那熟悉的凉意缓解自己皮肤上挥之不散的剧烈幻痛。从胸腔中挤压出的气音微不可查,沙哑至极。 秦殊自己听着没什么问题,可落在大将军耳朵里,仿佛又是另一番邪祟的挑衅。 这家伙居然啄得更起劲了,边啄边扯着嗓子咕咕直叫,叫着叫着变成了一连串很可疑的“咕咕哒” ……… “咔嚓!” 一颗圆润饱满的鸡蛋冲天而降,糊在秦殊头上。 它还挺识趣的,腾空下蛋时特意歪了歪屁股,一点也没把裴昭弄脏。 “你这小姑娘真没素质,嘶……” 粘稠蛋液沿着后颈滑落,有种微妙而令人不适的温热质感。落在秦殊感官过载的脖子上,就像一块刚刚开始融化的岩浆。 而这本该只存在于秦殊感知之中的滚烫感,竟不知为何扩散到了现实世界里。他真心实意觉得很烫,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诡异的感觉上……所以蛋液也真的变得滚烫至极。 床单被点燃,连带着把凌乱堆叠的枕头们也一并烧了起来。 而这些枕头套里塞着的东西可就多了,有他们从徐道长那儿薅来的三角黄符,从威廉神父那儿买来玩的银质小圣牌,甚至还有几根昨晚才从凤凰寨带回来的凤羽。 全都是辟邪纳福还有益于静心修炼的好东西。一转眼,全烧着了。 其实若想灭火,对裴昭而言只是一道术法的事情,但裴昭没有这么做。 他轻轻搂着秦殊,将他贴过来的滚烫脑袋往怀里压了压,两人一起沉默地坐在火海里,任由那成分复杂的烈火灼烧蔓延,任由火舌上涌着将他们牢牢包裹,相对无言。 秦殊相信他的判断。 他不太受控制的僵硬四肢,在高温炙烤下逐渐恢复了知觉,而与此同时,他的每一块骨头都开始隐隐作痛。 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因磨合而产生的钝痛。无从阻止,无法缓解。 生长痛。 他发现自己正在随之变大,从额前的兽角开始膨胀,幽黑双翼不受控制地舒展扬起,掀翻了卧室里所有台面上的东西,还把试图驱邪的大将军也裹进了厚实浓密的黑翼之中。 “秦殊,坐正,看着我。” 就在这时,裴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稳而清晰,恍若狂风暴雨夜,被冷雾缭绕的海上灯塔。 秦殊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坐直了些,不情不愿地将脑袋抬了起来。 远离了房间里唯一的凉意,感觉自己快被烧死的秦殊自然是不情愿的。但当他将视线与裴昭相对……他看到了蜃龙的眼睛。 那不再是停留在时间缝隙里的鬼域,不再是被历史所掩盖的过往,不再是一段漫长的回忆。 秦殊看到了近在眼前的、活生生的蜃龙。 不仅如此,他还能清晰看到蜃龙的魂魄,磅礴的生机与死气交错流转,尽数被压缩在那具用于承载魂魄的皮囊里…… 烈火翻涌中,两人扔在床脚的衣服也早已燃烧起来。秦殊因此还发现,裴昭的睡衣是纸扎的,做工用料精细至极,是活人也能穿出门的死人衣服。 阴阳相交,生死不分。 一种前所未有的“熟知”感扑面而来,这个世界仿佛再次上下颠倒了一回。 “昭昭,你怎么……” 秦殊说到一半又停下,发现自己脑子突然清醒了许多。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躺在血红棺材里的阿布巫师,还有阿布生前曾为未来算出的怪异一卦。 ——是生者?是亡者?两者皆非?何以为界? “虚无里传来的污染,就是过剩的生机。” 秦殊恍然喃喃:“但活在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根本承受不住,就像吃补药吃过头了,就像普通人被灵气灌顶只会爆体而亡……” “嗯,唯有迎来一次真正死亡,才有机会继续存活下去、维持体内力量的平衡,”裴昭轻声接话,“这方法也有风险,若身不死而神先灭,则会成为一滩失去心智的肉块,在泛滥生机的催化下疯狂繁衍、畸变,化作不堪入目的异形怪物,行尸走肉。” “因为这些外来之力,也要遵循这个世界的阴阳平衡之道,否则最终必定会天地不容,”秦殊下意识接着开口,几乎毫不犹豫,“世间残缺泛滥,为天地所不容之物众多,清除它们的消耗之大更是不堪想像……因此才有绝天地通,乱世预兆,气运之争再起的可能。” 他说完又随之补充,眼睛闪闪发亮:“可‘邪物’是杀不尽的,总有些特异的存在,能用尽办法躲过天道的眼睛和清除,直到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小珠是这样,左哲也这样,若无人管束,龙母也会变成不可阻挡的催化剂。肯定还有更多藏在暗处的东西,我们没有发现。历史就是一个循环。” 裴昭没有打断他,沉默听完后笑了笑:“你很懂嘛。” “哼哼,我现在懂了,”秦殊得意地捏了捏自己仍然僵硬的脸皮,捏出一个笑容,“真好,我和你算半个同类。恋爱还没谈够呢,乱世就别来了,我可不打算让历史这么快就走进下一个循环。” 裴昭微微歪头:“你不想让乱世来,乱世就不会来吗?” “对。如今天道又盲又瞎,往年消耗的气力也尚未彻底恢复,既然如此,如今我们就是它的眼睛,”秦殊挑眉,“它一时半会儿看不见的东西,我总有办法看得见。” “自我为中心的家伙。” “这话你以前是不是就在心里偷偷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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