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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慢而坚决地推开沈冰澌攥住他手臂的那只手,把手臂背到身后,退开一步。 “我……不……” “我们不能……不能这样做。” 容谢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沈冰澌诧异地望着他,不解地问:“为什么?你的灵力明明快耗尽了,我刚才摸到——” “我说不,不行,我们不能这样做。”容谢忽然不顾一切地说道,他不敢看沈冰澌的眼睛,双手因为激动而在袖子里紧紧握成拳头。 “……为什么?”沈冰澌的语气也淡了下来。 “因为……”容谢发现这理由实在难以启齿,舌头好像涩住了,难道作为挚友拒绝双修还需要什么理由吗?除了沈冰澌以外,其他人都会认为是理所当然吧。 “难道还有什么比你的性命更重要?你知道灵力耗尽会造成什么结果?境界跌落都是小事,天人五衰……”沈冰澌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紧闭嘴唇,让那晦气的词烂在肚子里。 所谓天人五衰,是修炼中最可怕的一种情况,甚至比走火入魔还要可怕,走火入魔至多是爆体而亡,一瞬间人就走了,没有什么痛苦;天人五衰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衰老、腐朽,年轻鲜活的肌肉一点点塌陷下去,光洁的皮肤爬满皱纹……修炼中夺天道之力为己用,天人五衰却正相反,修真者曾经夺取的天道之力都会在一瞬间还回去,一具鲜活的肉|身就这样变成了惨不忍睹的干尸,偏偏却有一线生机,还能喘气,能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沈冰澌之所以提到天人五衰,是因为它是灵力耗尽引发的极端结果之一,理性让他脱口而出,可说出来他就后悔了,他不会让那种可怕的事发生在挚友身上,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允许。 “我不会那么倒霉吧。”容谢苦笑着说,总不能所有倒霉的事都集中在他身上发生吧,他又不是什么天选之子,选双修也倒霉,不选双修也倒霉,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啊。 “你就听我的话,双修不过是一种修炼方式而已,和丹修、闭关没什么区别,我已经借着《双修秘录》看过了,没什么特别的,身体的结合只是为了让两个人的经脉连成一个体外大周天……”沈冰澌试图向容谢讲解双修的合理性,有些事情只要祛魅了就没什么了不起,不能接受只是因为流俗的观点,容谢不像那些俗人,抱着一些没用的观念不放,容谢很乖,只要他引导一下,他就会听话照做。 容谢抬起手,放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容谢捂住了耳朵。 沈冰澌停住话头,他感到胸口仿佛被勒住了,下巴僵硬发麻,口干舌燥,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把剩下的话说完,“你不用担心……这样不会影响……我的……” 容谢保持捂住耳朵的动作,摇了摇头。 沈冰澌感到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冷了,他考虑了很多,唯独没考虑一种可能,容谢不愿意。 容谢不愿意,容谢讨厌这样。 容谢讨厌……他。 沈冰澌垂下眼睛,所有情绪在转瞬间转换收敛,他像是完成了招魂仪式的人像傀儡,曾经得以附体的灵魂带来的喜怒哀乐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副冷冰冰的人形躯壳。 鲜活得意的表情、肆意嚣张的笑容,全都消失在一张完美无瑕的假面后面,当他再次抬起头,直视容谢时,容谢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你决定就好。”他飞快地点了一下头,从锦囊中幻化出外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涣雪山庄。 作者有话说: ------ 一个回避人悄悄地碎了。
第9章 养猪场 沈冰澌生气了。 生了很大很大的气。 容谢知道。 但他没有办法。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沈冰澌的性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旁人气急了是大吼大叫,沈冰澌却一声不吭,身上的活人气瞬间蒸发,仿佛变成了一个戴着石面具的假人。 容谢第一次见到沈冰澌这样,是在沈氏梅园,那天早上下了很大的雨,容谢从梅园断墙的缺口钻过来找沈冰澌玩,一抬头却看到一尊古怪的石像坐在屋角的台阶上,雨水从他头发里流出来,流过灰白的脸,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是木的,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 容谢被吓得跌坐在草丛里,心中萌生惧意,不知道这晦气的石像是谁放在那里的,还正对着梅园缺口,难不成沈大小姐发现他经常溜过来找沈冰澌玩,故意放这么个吓人的东西在这里震慑他? 可是……有谁会把自己儿子的模样雕成石像呢? 容谢悄悄探出头,暗中观察台阶上的石像,直到那东西的眼珠转了一下,撑着台阶站起来走了。 后来,容谢就知道,沈冰澌在某种特定情况下,就会变成这样。 从沈氏庄园出来,进入灵镜宗内门之后,沈冰澌的这种毛病就很少犯了,后来也有那么一两次,极端的情况下,沈冰澌又变成了那样,但容谢已经不会害怕,他知道怎样把他哄回来。 只要沈冰澌没有自己长腿跑掉,容谢就有把握在十二个时辰内把他哄好,做好吃的、送他亲手编的剑穗或是给他捏捏肩膀捶捶腿,很容易就恢复正常了,而且从石化到正常的那个过程会特别可爱,沈冰澌会有点不好意思,这在平常是根本见不到的。 可是这一次,沈冰澌长腿了,跑路了,不知道多久才回来。 “吱嘎——” 大门没有关上,门扇在门中摇晃。 容谢走过去,站在门边发了一会儿呆,正午的阳光将涣雪谷中的草木、河流都照得熠熠发光,萌发的绿意已可见到日后的繁荣,可是这样美丽的风景中,却没有沈冰澌的踪影——他早就走远了。 虽然知道沈冰澌修为高深,剑术惊人,可是容谢还是会感到揪心,万一沈冰澌恼怒之下遇到危险,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呢? 容谢闭了闭眼,告诉自己,那种事不会发生的,可是心里仍然空落落的,好像丢失了一块。 很久没有把沈冰澌气成这样了。 容谢伸手关上门,转过身,面对落了一地花瓣的庭院,就在刚才,他们还在那张石桌旁一起吃鱼,在厨房里一起做鱼、洗碗,说笑声犹在耳畔,可是人却不在了。 已经习惯的安静,此时却变得难以容忍…… 容谢低下头,快步走过院子。 回到书房里,闻到令人安心的书香,容谢才稍稍好受了些。 他坐下来,轻声对自己说:“容谢,做得很好。” 就是要像刚才那样拒绝沈冰澌,和沈冰澌保持距离,他们两个才不会发生超越友谊的感情,沈冰澌不会道心受阻,他也不会被他杀掉证道,他们会去到一个没有人受伤的真正大团圆结局。 可是…… 容谢有些迟疑地想,他真的能熬到大结局吗?以他现在灵力枯竭的速度,可能等不到天魔出世,就老死了。 说到底,问题还是出在容谢的修炼上。 容谢深吸了一口气,来到书房角落的大箱子前。 大箱子里装着很多杂七杂八的旧物,都是从内门弟子房搬过来的,也就是搬过来那天稍微收拾了一下,后来就封存在这里,再也没打开过。 里面有很多让容谢触景伤情的东西,比如洗的脱线的内门弟子服,穿破的练功鞋,第一节剑法课上发的桃木剑,还有《吐纳》《经络》《心法》《外功》《剑法》五门基础课的课本。 这些自他从内门转出来,就用不上了。 容谢翻出压箱底的五门课本,摞在一起,搬到书桌上。 点燃一炷凝神香,容谢翻开《心法》课本,读了起来,触目所及,都是熟悉的文字。 曾经,容谢也能将这些文字倒背如流。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在他那一批的内门弟子里,睡到日上三竿不去上课的人筑基了,穴位名字每次都说错的人筑基了,总是自创剑法、不按规矩来的人也筑基了。 容谢却没有筑基。 因为迟迟没有筑基,容谢又跟着下一批新来的内门弟子学了三年,又跟着下下一批弟子学了三年,又跟着下下下…… 十二年过去,他仍然没筑基,甚至在筑基考核的前一天晚上,因为通宵练功而伤了筋脉,吐血不止,若不是沈冰澌将他强行从入定状态拖出来,他恐怕就走火入魔了。 时隔多年,容谢还时常会梦回考场,在监考长老冷冽的目光中浑身发冷,惊吓醒来。 “唉……” 容谢叹了口气,以手支颐,把课本翻了几页,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其实课本上的内容他都懂,只是实际操作的时候,他必须很用力才能感受到一点点,修炼中需要兼顾很多方面,每个方面都很用力,他就会手忙脚乱,最后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暗下来,容谢揉了揉眉心,点起油灯。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瞥向一旁的图罗悖文残篇。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津津有味地读起那些海岛的名字,进贡的土特产,还有野人们奇怪的风俗…… “容谢啊容谢,你不能再这样了!” 容谢双手轻拍自己的脸,告诫自己。 他把图罗悖残篇收进书柜里,重新打开《心法》,一边看,一边运起灵力。 翌日清晨,容谢在一阵灵力波动中醒来。 他猛地从书桌上抬起头,在腰间一阵摸,摸到传音玉佩,拿起来贴在耳边。 等了半天,传音玉佩里没有一点声音,倒是那灵力波动还在扩散。 “不是玉佩……”容谢揉了揉脸,“难道是……有人叫门?” 叫门,那肯定不是沈冰澌了。 “嘎——嘎嘎嘎嘎!” “咯咯咯哒!” “哼哧哼哧~” …… 涣雪山庄大门前,容谢愕然地望着摆了一地的笼子,笼子里装着鸡鸭猪羊,活蹦乱跳,旁边一口水缸,里面盛着不同种类的鱼,个个肥美。 “容谢,你是容谢吗?”两个身量高大的青年修士问道,两人穿着高阶弟子特有的服饰,显然是在各峰长老身边伺候的亲传弟子,他们走上前,向容谢抱拳行礼。 “我是,你们是……?”容谢战战兢兢地回了礼。 “容谢管事,我们是云峰长老座下弟子,奉云峰长老之命,收集各峰长老送来的鸡鸭猪羊鱼肉若干,请您收下!” 容谢愣住,他都把这茬忘了…… 少顷,前院里,两名高阶弟子运用搬运法术,把一笼一笼的活物搬进来。 在聒噪的叫声中,两人递上一份清单,请容谢清点核对,之后便鞠躬告退了。 “不是……”容谢看着院子里塞满活物的笼子,一时间风中凌乱,“我、我怎么养它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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