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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搭好了,菜也洗好了,余州无事可干,便一手拿起一根干柴, 沉默着往炉子里扔, 又操起一柄铁钳, 心猿意马、毫无目的地拨来拨去, 把白了一半的碳凿成一摊散灰。 男人也没马上干活, 背靠着抵在灶台边缘上, 双手撑在台面,看了他一会,轻笑着说:“不是请假?” 余州掀起眼皮, 又垂下眸子,煞有介事地说:“不忍心看老板独自操劳。” 男人定定地看着他, 倏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也不知在笑些什么。 少顷,他凑过去捏住余州的手腕,一把夺过他手上胡乱挥舞的铁前, 沉声道,“别弄这个了。” 话说完,手却没放开。 男人的体温沿着细嫩的肌肤蔓延,很快变得灼烫,躁意在短短瞬间席卷全身,电流一般,惹得余州不经意地颤了颤,如同一根突然被点着了引线的蜡烛。 他稍稍抬起头,清秀白皙的下巴就出现在男人的视野里。对上男人的视线,余州一点一点把手抽出来,装作自然地藏到身后,然后说:“不生火怎么做饭?” 男人咧开嘴,指着摆在灶台角落的一个黑锅道:“有电饭煲啊。” 余州:“……” 男人又说:“还有电磁炉、煤气灶、烤箱。” 全都摆在不起眼的地方。 余州愣了一下,顿时拉下脸。 得了,这表情绝对是在嘲笑他蠢。 他原地转了半圈,想跑,长腿迈出去又缩回来,气鼓鼓地道:“那我干什么?” 男人抛给他一颗绿油油的青椒,“切菜吧。切丝儿,会吗?” 余州走在砧板边,试了试刀,“当然。” 男人提了提唇角。拿出一只碗,走到柜子边到了点豆豉出来,用清水浸泡着。 余州瞄了一眼,手里邦邦邦地切着青椒,嘴里的讶异却还是穿透而来,“做油焖青椒?” 男人把锅烧热,笑了一声,“不喜欢?” 怎么可能不喜欢? 从小到大,他最喜欢的就是这道菜。 小时候父亲母亲长年累月不在家,保姆习惯了偷懒,饭菜做得马马虎虎,水准勉强能吃。余州就偷偷摸摸地从院墙翻出去,落到隔壁姜榭家的草丛中,钻出来,野猫似的,沾着一身碎叶草屑,眼巴巴地讨一口吃的。 姜榭也是一个人吃饭。 他家甚至比余州家还要冷清,连个保姆都没有,偌大的别墅散落着画板和笔杆,稍有不慎就会踩着泼出来的五颜六色滑倒,狼毫蒲公英般飘扬在空中,仿佛满世界只有那些炫目与纷乱。 姜榭作画喜欢用各种明亮、鲜艳的色彩,红色、黑色、深蓝、橙黄…… 于是裹着草叶的野猫闯进来,给这个世界添了第一抹绿色。 姜榭虽然自己吃饭,但很少做饭。那天他皱着眉,对着手机上的菜谱研究好半天,挑了一道看似好吃且易操作的菜。 然后就端上了一盘一半生脆,一半焦糊的油焖青椒。 可小野猫吃得香。 乌溜溜的眼睛满眼都是他,从此就赖上了。 后来,姜榭厨艺升级,试过爆炒青椒、虾仁青椒、虎皮尖椒……各种青椒,每一道都做得精致又美味,但余州最怀念的,还是最初那盆丑兮兮的油焖青椒。 思绪回到现在,余州加重了落刀的力道,邦邦邦震天响。他绕过了某个心知肚明的问题,目光落到男人的脚上,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很喜欢人字拖?” 男人说:“方便。” 余州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刺啦一声,青椒下锅,铲子翻动的声音随即响起,油烟铺满鼻腔,给这方寸之地添了抹烟火气。如果不考虑环境,这就像在一个温馨的小家中,做着最寻常不过的晚餐。 余州曾经设想过未来的生活,向往的不多,维余一人在身旁就好。 就像现在这样。 窗外是人声鼎沸,窗内是枕稳衾温。 少顷,几盆小炒菜陆续端上桌。 严铮早已饿得两眼发直,没等碗筷摆起就伸出手,捏着最外围的一片青椒往嘴里丢,遭到了宁裔臣和周童齐刷刷的嫌弃。 大家围在桌前落座。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男人的目光在桌上梭巡片刻,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把刚被严铮糟蹋了一片的油焖青椒挪了个位置。 望着突然出现在咫尺的油焖青椒,余州的眸光倏然变得暗沉,好像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浓烈的情绪。 严铮正扭着头跟周童斗嘴,手不自觉地伸出去,一下烫得缩回来,他转过身一看,就见本来放在面前的油焖青椒不知何时竟换成了锡纸茄子。 他揉着手嘀咕,“咦,我刚刚吃那盘青椒呢……哎余州,怎么在你那,你……” 话音未落,就见男人拉了张凳子坐到余州旁边,发号施令般的道:“开饭。” 众人这才窸窸窣窣地动筷子,仿佛就在等这一刻。 严铮没说完的后半句就生生憋了回去。 这是他第一回见男人,交情不深,但莫名感觉怪怵的。 或许是为了安慰闵钰,何光霁连着瞄了男人好几眼,见他没反应,就给闵钰的碗里猛扒了好几筷子。严铮见状,把自己手边的菜也推了过去,结果就被何光霁笑眯眯地挡下,溜个弯倒进了自己碗里。 严铮:“……” 今天好像干什么都不太顺利呢。 目光刚从青椒上移开,倏地又定在了面前的碗上。就在余州分神的短短瞬间,碗里已经堆了一座小山。 余州怀疑很怀疑是某人干的,但没有证据。 这么大一个碗啊,全部吃下去岂不得撑死? 轻叹了口气,余州捏起了筷子。 与此同时,男人的眼尾挑起微微弧度,不着一点痕迹。 餐桌上控场的还是周童和宁裔臣,他们叽叽咕咕地不知聊了多久,就听周童突然眉飞色舞地道:“你们都发现了吧,这条街还有菜市场简直和咱学校门口的一模一样。” 何光霁问:“哪个大学?” 他和闵钰只是为了南越王博物馆而来,并不知道周围还有什么大学。 周童说:“G大啊。” 何光霁“哦”了一声。 周童继续说:“今天我跟宁裔臣也往那边去了,你们猜怎么着,这里还真有一座G大!” 严铮道:“那会不会有一模一样的我们坐在里面上课啊?” “这倒没有,”周童说,“不过里面确实是有人的,还不少。” 许清安道:“既不是面具人也不是蜘蛛人吧?” “你怎么知道?”周童惊了,“太可惜了,本来还想让你们猜猜的。” 严铮问:“不是这两个,那是什么人?” 周童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人,或许更像是……影子?就是只有一个轮廓在那里飘荡,脸上的五官还有身体的细节都是模糊的。漫画书除主角外的那些无脸背景板知道吧?就跟那个差不多。” 许清安问:“你们在那里遇到什么危险了没?” 余州看了他一眼。 这人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周童摇摇头,“什么都没,走了一圈纯纯欣赏校园。” “不,”宁裔臣说,“还是有一点需要注意的。” 众人都望向他,“什么?” 将一条意面吸溜进口中,宁裔臣慢条斯理地道:“我找不到我的兰博基尼了。” 众人:“……” 宁裔臣又说:“我记得我停在学校围墙外边,但就是找不见了。这个世界夺人性命,吞人家产,该死。” 众人:“……” 严铮托起下巴,思忖着道:“按理说越特殊越可疑,既然我们学校那处如此与众不同,会不会就藏着什么过关线索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童说,“难不成,这里其实是某个学生的梦境,那个学生曾经饱受校园欺凌的折磨,临自杀前唯一念念不忘的就是学校门口的小吃街,所以造就了这么一个世界出来?不然怎么解释小吃街和菜市场是鲜活的,学校却跟白纸一样惨淡呢?” 宁裔臣:“……你的想象力着实是有点丰富了,周同学。” 周童瞪他,“明明很有道理好不好。” 宁裔臣:“不好,胡扯,没道理。” 周童:“……”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非常短促,不知道是在嘲讽还是真的觉得好笑。 周童挠了挠脸颊,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余州一直在与碗中的食物顽强抗争,好不容易吃掉了大半,这才腾出嘴来加入话题。 抽出张纸擦擦嘴,他说:“我觉得,应该反过来看,注意小吃街和菜市场。” 周童:“怎么说怎么说?” “小吃街和菜市场之所以鲜活,是因为……暂且称为boss吧,对这两个地方印象非常深刻,如果将他心中的恐怖或者执念具象化,可以对应面具人和蜘蛛人。当然,这个暂时没有证据,”余州说,“而校园则是次要的,就是因为不重要,所以才记得不清,连人脸都懒得花心思设计。” 听到这里,范志伟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余州,被岁月染成霜色的两鬓在灯光下延出两道阴影。 顿了顿,余州接着道:“所以,这个boss应该是在小吃街和菜市场这片出了什么事,至于校园……我猜只是记忆中的一个摆设。” 一席话说完,满堂寂静。 宁裔臣说:“听是听懂了,但你说的情况是建立在有这么一个boss的前提下,如果根本没有呢?也许这只是一个场景游戏,那么主场是菜市场还是校园就不好说了吧?” “boss有没有我不好说,但主场肯定是菜市场,”余州语气笃定,“因为我们苏醒的地方就是菜市场和小吃街,而不是校园。” 周童:“……是哦。” 严铮说:“那这个boss,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啊?” “我倾向于有,”余州说,“现在已经两天了,时间限制是八天,也该出来了。” 许清安看向他,“你觉得boss不是面具人或者蜘蛛人?” 余州摇摇头,“感觉不是。他们的行为好像都是程序设定好了的,没有很明显的……剧情冲突?” 当啷一声,范志伟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先上去洗澡,你们慢慢。” 说罢,他走到墙角拎起黑色塑料袋,脚步略显匆忙地上了楼。 余州凝视着塑料袋,蹙起眉,犹豫半晌,还是没有追上去。 低下头,碗里又隆起一座小山。余州捏着筷子,木着脸扒了扒,结果里面的肉压得扒都扒不动,忍无可忍,他转过头,“你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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