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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敷衍让熠然有些不服气,但紧接着,熠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晃着游戏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声音里的张扬也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茫然: “这个……还是渊哥哥给我的呢。” 他低头看着那台昂贵的游戏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壳。 让凌曜在屏幕上滑动的手指顿了一下,方块没落在正确的位置上。 —————— 下班时间一到,凌曜几乎是准时地、慢吞吞地晃出了大门。 犒劳自己,是他为数不多的、坚持得还算不错的习惯。 今天的目标是一家新开的、据说用料顶级、口感惊艳的蛋糕店。 他叼着喝了一半的奶茶,循着导航找到那家装修精致的店铺,隔着玻璃橱窗,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一块看起来松软可口的奶油蛋糕。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价格标签上。 凌曜:“……”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价格三秒钟,仿佛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更加用力地吸了一口杯中剩余的、性价比极高的奶茶,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他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漫无目的地在渐起的晚风中闲逛。 他其实该回一趟家的,那个几乎快被他遗忘的、名义上的住所。 房子空置太久不好,物业会催,说不定还会有小偷光顾。 虽然他觉得小偷进去大概会对着那堪比样板间的空荡和陈旧家具失望而归。 但是,懒得回。 那地方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需要定期维护的储物间,缺乏回去的动力和必要。 他就这样咬着奶茶吸管,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晃荡着,身影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看着对面小店明亮的灯光,思考了三秒是再去买一杯奶茶,还是干脆回安全局的休息室凑合一晚。 晚风吹起他额前有些凌乱的黑发,带来一丝初秋的凉意。 也就在这一刻,一个地址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询问道。 凌曜报出了一个地址,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地址。 曙光医院。 ———— 出租车驶离了市中心,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冷清、破败。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看了眼导航,又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后排那个年轻人,忍不住操着带点口音的话搭话: “小伙子,你去曙光医院啊?”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那地方邪乎得很,早就封了,听说以前是家黑心医院,死过不少人呐!现在根本开不进去!” 凌曜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司机略带不安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嗯。就到附近能停的地方。”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反而让司机心里更有些打鼓。 这大晚上的,去那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但顾客是上帝,他也不好再多问,只是嘟囔了一句: “行吧,那你可小心点,那地方晚上不太平……” 车子最终在一条坑洼不平的旧路尽头停下。 “就这儿了,最多只能到这儿了。”司机指了指前面,又忍不住补充道, “要不……我还是等你一会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待会儿怎么回去?” 凌曜已经推门下车,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车内。 他拿出终端付了车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不用。” 说完,他关上车门,朝着那片被封锁的废墟走去。 邢渊果然在那。 他坐在那片曾属于曙光医院,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的废墟上,背影在苍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这里是他命运的起点,也注定是终点。 凌曜是迈着步子走过去,踏过碎石和瓦砾,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邢渊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讽。 邢渊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那片承载了他所有痛苦与扭曲起源的废墟。 “凌曜。”他叫了他的名字,像一个简单的确认。 “嗯。”凌曜应了一声。 又是沉默。 然后,邢渊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创世纪’没了,睢鸩死了,晁偃离开,熠然……也不再需要我了。” 他一件件数着。 “仿佛,我所追求的……‘新秩序’……” 他在这里刻意停顿,加重了那三个字的读音,带着一丝自嘲的尖锐。 他记得,凌曜曾一针见血地评价其为“自欺欺人”, “……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如果‘造神’是错的……”他微微侧头,脸上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彻底的迷茫,“那我是什么?”
第122章 剖白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双蕴含可怕力量的手。 “他们用电击、药物、基因剪切……把我‘造’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想要一个‘完美’的‘神’。” “我杀了他们,我掌控了一切……” 他顿了顿,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如果创造我的初衷是罪恶,如果我所做的一切也因此被定义为罪恶……” “那么,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到底是什么?是实验失败的残次品?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他的一生,从被“创造”到自我“毁灭”,仿佛都是一个被设定好的、巨大的讽刺。 当一切外在的依托都被剥夺,内在的空洞便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凌曜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男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关乎存在,关乎命运,关乎对与错的边界。 凌曜沉默了片刻,走上前,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一个能看清他侧影的距离。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凌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我也不知道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但我知道,‘是什么’并不完全由你的起源决定。” 他看向那片废墟,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个在白色地狱中挣扎的孩子。 “他们想造神,”凌曜的声音平稳,“造没造出来,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邢渊紧绷的背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但你杀了他们,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建立组织,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与我为敌,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这三句话,如同三把剔骨刀,剥开了所有外部归因的借口,将“责任”二字,血淋淋地、完全地压回了邢渊自己的肩上。 “也许,你不是什么神,也不是错误。” “你只是邢渊。一个没得选开头,但试图自己书写过程,然后写砸了的人。” 这个回答,没有安慰,没有救赎。 它否定了“神”的虚妄,也拒绝了“错误”的彻底否定。 邢渊听着,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凌曜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伴着这片废墟,和这个同样如同废墟一般的灵魂。 过了许久,在只有风声和远处杂音的背景里,凌曜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极少见的茫然: “我一直以为,”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袒露一个从未示人的秘密, “世界是一片巨大的冰河。” “除了‘我’与‘目标’,其他的……”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最终,用了那个他惯常使用的定义: “……都是麻烦。”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断壁残垣之间,将这片废墟镀上一层不真实的银白。 凌曜那句“都是麻烦”在夜风中慢慢消散。 他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罕见的自我剖白已经耗尽了他今日所有的“非必要”交流额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 一直沉默坐着的邢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真正地面向凌曜。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已经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疲惫的清明,像是大梦初醒,又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写砸了……”他重复着凌曜的评价,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凌曜面前,两人之间仅剩一步之遥。 “你说得对,”邢渊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路是我选的,墙是我砌的,也是我亲手推倒的。‘是什么’……或许本就不重要。” 他的目光落在凌曜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上,像是要从中找出点什么。 “至于你那个‘冰河’理论……”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驳,“听起来很有趣。”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无比认真的探究: “那我呢,凌曜?”他问,声音低沉, “对你而言,我是什么级别的‘麻烦’?” “是无足轻重,可以随手拂去的尘埃?”他又逼近一步,目光灼灼, “还是……值得你一次次打破惯例,甚至亲自来到这片废墟的——” 他停在凌曜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最后一个词,几乎是从唇齿间碾磨出来:“——顶级麻烦?” 过了几秒,凌曜才微微偏了下头,语调恢复了往日的懒散: “顶级麻烦?”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掂量着这个词的分量, “算是吧。” “你确实比一般的任务目标难缠,浪费了我不少时间和精力。” 他列举着,如同在做一份损失评估报告,“打乱我的工作计划,还占用我的休息时间。” 邢渊闻言,向前又迈了半步,距离拉近,“凌审今晚专程来这片废墟,” 他的目光落在凌曜身上,带着深刻的探究, “不只是为了告诉我,我是个失败的‘人’,以及在你心里只是个‘顶级麻烦’吧?” 凌曜闻言,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自然地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抱怨, 吐出了完全出乎邢渊意料的理由: “蛋糕太贵了,”他语气平淡,甚至有点郁闷,“我没钱。” 邢渊:“…………” 饶是邢渊想过无数种可能,也绝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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