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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目光深处,疯狂未曾消退。 裂痕已经出现,深渊依旧在脚下。 但他选择不再看向深渊,而是将他和他的师尊,一起拉入更深的、无法回头黑暗之中。 “睡吧,师尊。”他轻声呢喃,如同吟唱最恶毒的安眠曲。 “从此以后,你的恨,你的痛,你的生,你的死……都只能属于我。”
第29章 锢心之茧 楚回舟再次醒来时,殿内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更加浓重却并不难闻的药香。 阳光透过鲛绡纱幔,变得柔和而朦胧。 他发现自己依旧被那精致的金链所困,但身上已被换上了干净柔软的雪白中衣。 呕吐物的污秽和血迹消失无踪。 连那根金链似乎都被仔细擦拭过,闪烁着冰冷而温顺的光泽。 身体依旧沉重虚弱,胸腔间的闷痛和喉头的腥甜感却减轻了许多。 一股温和的药力正在四肢百骸缓缓化开,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是真正对症的、疗伤固本的药。 霍玉山并不在殿内。 取而代之的,是两名更加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沉稳专注的老嬷嬷。 她们见楚回舟醒来,并未多言,只是恭敬地行礼。 然后一人小心地扶他坐起,在他身后垫上软枕。 另一人则端来一碗一直温着的、香气浓郁的参苓药粥,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喂他服下。 动作专业而轻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细致,却毫无冒犯之意。 用完粥,又伺候他漱口净手。 全程除了必要的低声询问:“贵人,这个温度可好?” 再无多余话语。 之后,一位须发皆白、气质沉静的老太医进来请脉。 依旧是那位张太医,但此次他神色镇定许多,诊脉后也只沉稳地交代了几句静养事宜。 他开了新的温补方子,便躬身退下,并未多看那金链一眼,也绝口不提昨日惊险。 一切都井然有序,平静得仿佛昨日那场呕血的冲突、那疯狂的题诗、那歇斯底里的对峙,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这种过分的“正常”和“平静”,却比直接的疯狂更让楚回舟感到窒息。 这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控制,一种将所有尖锐矛盾都用柔软丝绒包裹起来的、更令人无所适从的囚禁。 午后,霍玉山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少了些许帝王的凌厉威压,多了几分清雅书卷气,甚至眉眼间都带着一丝刻意收敛后的温和。 他挥手让嬷嬷退下,自己自然地坐在床边,拿起小几上温着的药盏,试了试温度,递到楚回舟唇边。 “师尊,该喝药了。”他的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温柔,听不出丝毫昨日的癫狂痕迹。 楚回舟看着他,没有动。 眼前的霍玉山,仿佛戴上了一张完美无瑕的、温润如玉的面具,但那面具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见他不喝,霍玉山也不勉强,只是将药盏放回小几上,目光落在楚回舟腕间的金链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歉疚: “昨日……是朕失控了。这链子,师尊若不喜,朕现在便替你取下。” 说着,他竟真的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钥匙,伸手欲要解开那锁扣。 楚回舟却猛地将手腕缩回被中!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霍玉山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芒,随即化为更深沉的、近乎悲伤的温柔: “师尊还是……不信朕?” 楚回舟抿紧苍白的唇,沉默地看着他。 他早已不敢对这个人抱有任何“信”或“不信”的期待。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取下这看得见的链子,或许意味着更可怕的、无形的束缚即将降临。 霍玉山缓缓收回手和钥匙,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也罢。师尊何时想取了,随时告诉朕。” 他不再提链子的事,转而拿起一本诗集,是楚回舟年少时曾点评过的《玉谿生诗集》,书页泛黄,边角却有经常被翻阅的痕迹。 “朕近日重读此集,看到师尊当年的批注,仍觉受益匪浅。” 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清峻的小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师尊当年批注说‘惘然非不知,实不愿知也’。朕思索良久,方觉师尊见解之深……” 他开始就着诗集中的句子,平和地谈论起来,语气舒缓,见解竟也颇为独到。 仿佛真的只是一位与师长探讨学问的弟子。 楚回舟闭目不语,心中却惊涛骇浪。 霍玉山……他在试图构建一种“正常”的师徒假象。 用这种温和的、文化的、甚至带着怀旧意味的方式,来麻痹他,来粉饰太平?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 霍玉山不再歇斯底里,不再逼迫追问,也不再提那些血腥的过往和令人窒息的占有。 他只是每日过来,有时陪着用膳用药,有时读书下棋。 楚回舟依旧沉默以对,他便自己打谱。 霍玉山有时甚至只是坐在不远处处理奏折,互不打扰。 他变得极其“好脾气”,无论楚回舟如何沉默、如何无视、甚至偶尔流露出极淡的讥诮。 他都仿佛视而不见,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 宫人和太医的伺候也更加精心周到,无微不至。 殿内多了许多珍稀的灵植,空气清新,光线适宜。 甚至连膳食都变得越发精致可口,全是楚回舟旧日偏好的口味,却又根据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做了极妥当的调整。 这种全方位的、细致入微的“照顾”,像是一张柔软而坚韧的蛛网,从四面八方无声地缠绕上来,将楚回舟紧紧包裹。 他仿佛被浸泡在一杯温水里,感受不到直接的痛苦,却也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吞噬,被“驯化”。 他的身体在最好的药材和照料下,确实一天天好转,脸色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咳嗽也减轻了。 但精神上的困倦和无力感却与日俱增。那药物里,似乎添加了令人嗜睡安宁的成分。 他越来越多的时间都在昏睡,清醒时也常常精神恍惚,对外界的反应愈发迟钝。 偶尔,在深夜半梦半醒之间,他能感觉到霍玉山坐在床边,长久地凝视着他。 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唇瓣、还有那根冰冷的金链,目光复杂难辨。 有时是疯狂的占有,有时是痛苦的挣扎,有时……竟也会流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依赖。 但他已无力去分辨,去思考。 霍玉山正在用这种温柔的、无声的方式,一寸寸磨灭他的棱角,蚕食他的意志。 将他变成一个真正离不开这座黄金囚笼、离不开他“悉心照料”的……笼中雀。 这一日,楚回舟服过药后,又沉沉睡去。 霍玉山坐在床边,手中拿着那根金链的钥匙,在指尖慢慢把玩。 他注视着楚回舟沉睡中毫无防备的容颜,目光幽深。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低语,如同魔鬼的叹息: “师尊,你看……这样不好吗?” “没有逃离,没有挣扎,没有那些惹你伤心伤身的人和事……” “只有我陪着你。” “永远陪着你。” 他俯下身,将一个冰凉的吻,印在楚回舟微微蹙起的眉间。 “很快……你就会习惯了。” “习惯只有我的世界。” 金色的细链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而永恒的光泽。 锢心之茧,已成。
第30章 温水煮蟾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淌,如同被精心调缓的沙漏。 楚回舟的身体在无数珍稀药材和无声的监视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好转”。 面色渐渐褪去骇人的苍白,指尖恢复了些许温度,甚至连那沉疴已久的旧伤引发的咳嗽,也只在深夜偶尔发作一两声。 但他精神的困倦感却与日俱增。 每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大多数时候,他都陷在一种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之间。 霍玉山命人送来的安神香料和汤药,效果显著得令人心惊。 它们并非带来痛苦的禁锢,而是编织了一张柔软而温暖的网,诱使他沉沦,剥夺他思考与反抗的力气。 霍玉山来得愈发频繁,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耐心的假面,不再提任何令人不悦的过往,也不再逼迫楚回舟回应。 他有时会带来一些精巧的机关玩物,比如一只会自动啄米的金雀,一座能演绎星辰流转的微型浑天仪,放在楚回舟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在为一个无聊的孩子解闷。 有时,他会念一些游记杂谈,声音平稳悦耳,描述着京城外的风物。 醒榆地的桃花开了。 绿瞻江的春汛到了。 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分享见闻,而非暗示着被剥夺的自由。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批阅奏折。 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殿内除却更漏外唯一的声响。 他偶尔会蹙眉,偶尔会冷笑,却从不与楚回舟谈论朝政半分。 那种无形的界限被划分得清清楚楚:他是掌控一切的帝王,而楚回舟,只是被他圈养在这方天地里的、需要被精心呵护的所有物。 这种无处不在的、将他彻底“物化”的温柔,比锁链和呵斥更让楚回舟感到窒息。 这日,霍玉山带来了一副暖玉棋子。 “今日阳光甚好,不下棋,只打谱可好?” 他语气轻松,将棋盘摆在临窗的软榻小几上,摆出的却并非复杂杀局。 而是一副流传颇广的、关于“珍珑”的古典残局。 以构思精妙、寓教于乐著称,更像是初学者会研究的棋谱。 他并未要求楚回舟参与,而是自己执了黑白双子。 自顾自地推演起来,偶尔会停下来,像是遇到了不解之处,指尖捻着棋子,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楚回舟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棋局他再熟悉不过,甚至多年前,他曾用此局启蒙过刚刚接触围棋的霍玉山。 当时少年眉头紧锁、苦思冥想的模样,依稀还在眼前。 霍玉山推演了几步,似乎走进了死胡同,轻轻“咦”了一声,眉头微蹙。 他沉吟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楚回舟,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求教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一位遇到难题的学子: “师尊,这一步‘镇神头’,之后黑棋若强行冲断,白棋此处似乎有些难应?当年师尊是如何讲解的?弟子愚钝,竟有些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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