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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见青和沈六簌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楚回舟怀中接过已然昏迷、额头血肉模糊的霍玉山。 楚回舟怀中一空,那冰冷的粘腻感和重量骤然消失,让他心头也跟着一空。 他看着霍玉山被两人搀扶着,软绵绵的,毫无生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那刺目的鲜血,染红了柳见青的衣袖,也灼伤了楚回舟的眼睛。 “前辈……”楚回舟挣扎着想跟着进去,声音嘶哑。 “你,在外面等着。”鬼医的声音不容置疑,冰冷的目光扫过楚回舟苍白的脸。 “他这身‘药引’,需得单独处理。” 说完,他率先转身,走进了那昏暗的茅屋。 柳见青和沈六簌对视一眼,只能依言将霍玉山抬了进去。 沉重的木门在楚回舟眼前“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霍玉山微弱的气息。 门外,只剩下楚回舟一人,还有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属于霍玉山的鲜血。 山风呜咽,吹得楚回舟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脏像是被放在了油锅里反复煎炸。 可此刻,占据他全部心神的,竟然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对那扇门后未知命运的恐慌,对霍玉山可能就此死去的恐慌。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为了霍玉山的生死,如此心神俱裂。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楚回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没能忍住。 一口暗红的血呕在了脚下的尘土里,与霍玉山留下的那滩鲜红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他看着那混合在一起的血迹,恍惚间,竟觉得那是一种宿命的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茅屋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先出来的是柳见青和沈六簌,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柳见青的手中,多了一个粗糙的陶罐,里面散发着浓郁刺鼻的药味。 “仙师。”柳见青将陶罐递给楚回舟,声音低沉。 “这是鬼医给的药,外敷内服之法已写在里面。” “他说……您的伤,根源在郁结与旧损,此药可缓解,但能否痊愈,看天意。” 楚回舟接过那沉甸甸的陶罐,指尖冰凉: 他急声问,目光迫切地投向屋内。 沈六簌闷声道: “那老怪物给他止了血,敷了药,说死不了。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愤懑和不解,“他说这‘药引’他要留下观察几日,让我们先带你回去用药!” “不行!”楚回舟脱口而出,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不知道鬼医口中的“观察”意味着什么,更不敢想象霍玉山独自留在这诡异之地会遭遇什么。 柳见青叹了口气,劝道: “仙师,鬼医脾气古怪,既然说了留下,恐怕由不得我们。当务之急,是您先保住自己的身体。” “霍……他既然已无性命之忧,暂且留下,或许……或许鬼医真有别的用意。” 他虽然这么说,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担忧。 就在这时,鬼医那嘶哑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不耐烦: “拿了药就滚!再啰嗦,这‘药引’老夫就不要了!” 这话如同最后通牒。 楚回舟看着那扇再次闭紧的门,指甲深深掐进陶罐粗糙的表面。 他知道,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从鬼医手中强行带走霍玉山。 一种巨大的无力和疲惫感席卷了他。 他最终,还是没能护住他。 这个认知让他痛彻心扉。 “走吧,大师兄。”沈六簌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声道。 “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再想办法来接他。” 楚回舟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要将其刻入灵魂深处。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山谷中冰冷的、带着药味和血腥气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走吧。”他哑声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柳见青和沈六簌搀扶着他,一步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白骨渊。 马车上,楚回舟抱着那个冰冷的陶罐,一言不发。 他额角抵着摇晃的车壁,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山景。 霍玉山满脸是血、决绝磕头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鬼医那冰冷无情的声音,如同魔咒缠绕。 还有最后那扇紧闭的、隔绝了他与霍玉山的门……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色的血丝。 “大师兄!”沈六簌担忧地递过水囊。 楚回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抹刺眼的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苍凉而绝望。 “小六,柳先生……”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茫然。 “你们说……我与他之间,这笔债,到底该怎么算?” “是他欠我的多……” “还是我……欠他的多?” 柳见青和沈六簌看着他这副模样,相顾无言。 这笔纠缠了七年,混杂着血仇、欺骗、囚禁、扭曲情愫。 如今又添上这以命相搏的“救命之恩”的糊涂账…… 谁又能算得清呢? 马车颠簸着,驶向那座冰冷的皇城,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被留在白骨渊茅屋内的霍玉山,在昏迷中,眉头紧锁,仿佛正陷入无边无际的噩梦深渊。 鬼医则坐在阴影里,用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 静静地审视着这具承载了太多罪孽与执念的躯壳,干枯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一下,停顿,再三下,极快。
第57章 长夜烬犹温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压抑。 车厢内,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 楚回舟抱着那冰冷的陶罐,仿佛抱着千斤重担。 他闭着眼,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霍玉山满脸是血、决绝磕头的画面,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双眸。 沈六簌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忍不住打破沉默: “大师兄,你何必为了那个……那个人如此伤神!” “他那是咎由自取!要不是他以前那么对你,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楚回舟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声音沙哑:“六簌,别说了……” “我偏要说!”沈六簌梗着脖子。 “你看看你现在!为了他,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 “他磕几个头算什么?能抵得过你受的七年苦吗?!” “要我说,那鬼医老儿就不该救他,让他自生自灭才好!” “沈少侠!”柳见青皱了皱眉,出声制止,语气虽然平和,却也带着不赞同。 “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仙师的身体。” 他看向楚回舟手中的陶罐,“仙师,这药……我们还是尽快回去,按方服用才是。” 楚回舟没有回应他们任何一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罐粗糙的表面,忽然轻声问了一个问题。 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柳先生,小六……你们说,他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 “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沈六簌想也不想就回答: “还能为什么?假仁假义!装模作样博取同情呗!大师兄你可千万别上当!” 柳见青沉吟片刻,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 “恐怕……没那么简单。若真是伪装,那代价未免太大。” “当时他那样子……不像装的。” 他回想起霍玉山那不顾一切、仿佛要将自己磕死在那里的疯狂劲儿,心中也充满了疑惑。 “或许……失忆之后,摒除了那些权谋仇恨,剩下的……反而是一些更纯粹的……执念?” “纯粹的执念?”沈六簌嗤之以鼻。 “对大师兄的执念?那以前折磨大师兄的时候,执念就不纯粹了?” “柳先生,你别被他那副可怜相骗了!” 楚回舟听着两人的争论,心中更是乱成一团麻。 柳见青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挑动了他心底那根最隐秘的弦。 纯粹的执念……吗? 如果恨与占有是执念,那这种不顾性命的维护和赎罪,又算什么? 他猛地又咳嗽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剧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大师兄!” 沈六簌和柳见青同时脸色大变,慌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 楚回舟摆摆手,用袖子擦去唇边的血迹,气息微弱,眼神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 “回去……立刻煎药。” 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要等着,等一个结果。 等那个被留在白骨渊的人,是生是死,是真是假。 他要亲口问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马车终于驶回了冰冷的皇宫,回到了那座更加寂静的冷宫永巷。 一进门,楚回舟便支撑不住,几乎瘫软下去。柳见青和沈六簌连忙将他扶到榻上。 “药……煎药……”楚回舟强撑着意识,指着那个陶罐。 沈六簌不敢耽搁,立刻拿着陶罐和里面的方子去找地方生火煎药。 柳见青则留下来照顾楚回舟,用温水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衣襟上的血迹。 “仙师,您这又是何苦……” 柳见青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叹息道。 楚回舟闭着眼,喃喃道: “柳先生……你说,鬼医留他……真的只是为了‘观察’吗?” 柳见青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鬼医行事,高深莫测。他既然说要‘药引’,恐怕……霍玉山身上,真有他需要的东西。” “只是这东西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仙师放心,我会加派人手,密切关注白骨渊的动静,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楚回舟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疲惫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过了一会儿,沈六簌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浓黑的药汁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 楚回舟接过药碗,看着那黑沉沉的药汤,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霍玉山额头流淌的鲜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碗中药一饮而尽。 极苦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带着一股奇异的灼热感,顺着喉咙滑下,似乎暂时压下了胸腔间的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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