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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砧!拳皇铁砧!” 那究竟是真心的呐喊,还是一种受感染后的从众行为,铁砧并不知晓。他只是想到了女儿多多,在夜深人静时,她会独自守在家中,在一片黑暗中紧盯着荧屏上自己奋力搏杀的身影。他若倒下,便是对不起她心中的父亲的形象。 于是一刹间,铁砧浑身青筋暴绽,像要把腔膛撕裂一般怒吼!他挥出一拳,这一拳如泰山压顶,撕裂了风,呼啸声在人们耳畔飞驰而过。猴脸的身躯接下了这一拳,旋即像纸片一般轻飘飘飞起又落下。 喝彩声震耳欲聋。 这对于拳皇铁砧而言,是一场一如既往的胜利。坐席上的观众也许永不会明白,在这胜利背后有多少暗潮涌动。 猴脸仰倒在地,他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然而并不流血,而是露出血管一般的电线,他已是将血肉之躯改造成机械的新时代人类了。他的喉中发出一团油纸被揉皱了似的声音。 “铁……砧。”猴脸脸上挤开一丝笑意,“你在这里赢了我,但你绝非一位人生的赢家。” 铁砧看着他起伏的胸膛,一种不祥的预兆像在心中开洞拓土,愈来愈大。猴脸说:“拿着奖金,回家看看吧。这笔寿命两个人花嫌太少,一个人花则嫌太多。恭喜你,你可以独吞这笔寿命了。” 女儿多多的身影一瞬间闪过脑海,紧绷的心弦如在那一刻断裂。铁砧翻过围绳,冲出格斗场。 他们的家在石板街上,夜里常有铁皮车长龙出街占道,油烟冲鼻,招牌像长吸盘的爬山虎,一块贴着一块的亮。最里面的居民楼就是铁砧家。 铁砧冲进家门,房门凹陷,锁孔有交杂的利器划痕。家具七零八落,如有醉汉经过,呕吐一地。多多珍藏的王牌小丑玩偶身首分离,棉花像肠子,可怜地垂在外头。有人趁他在格斗场时,袭击了他的家,带走了他女儿。 手机震动,铁砧取出一看,却见一封含视频的短信被发了过来。 “铁砧先生,您违约了,这就是反抗集团的代价。按照程序,作为抵押,我们已将您的人带走,即将进入拍卖阶段。” “什么狗屁抵押!” “按照每位鲜血格斗场选手上场前签订的合同,一旦选手作出违约举动,集团有权收取选手及其家属的寿命。” 一张图片被发了过来,是集团与格斗场选手签订的合同,其上还有铁砧的签名,然而铁砧却从未见过。 话不必说,这也是集团的手笔,伪造合同于他们而言易如反掌。铁砧如临深渊,他突然意识到,底层人于集团而言始终是玩物,价值被榨干或生出反心后就会被其无情抛弃。 点开视频,他看到大红帘幔低垂,如戏剧开场般缓缓拉开,一座大铁丝笼里,一个女孩穿一件淡粉色折枝花洛可可裙,坐于丝绒软垫中,显然被当作拍卖品,神情惊恐如鹿。笼外坐满戴威尼斯面具的竞拍者。 女孩正是女儿多多。怒火登时熊熊燃烧,铁砧发出一声咆哮,疯也似的夺门而出。 他对这拍卖场的所在有些记忆。那是上层权贵喜爱的去处,他曾为受追捧的巨星,有资格进入,却不屑去看顾。奔入2030分部,他乱拳打碎前来阻拦的机械招待,走入电梯按下按钮,强行让轿厢停在了“2030年2月”这个时间点,撕开电梯钢板,一张板搭门现于眼前。破旧的门扉后是一段金碧辉煌的甬道,其中铺赤陶色的齐格勒-马哈尔地毯,空气里散发青提软糖味的甜香。 铁砧奔入,无数有着荧光黄外壳的四轮警卫机器人围上来,身躯中露出枪孔,试图阻拦他。子弹在脚底飞溅,铁砧怒吼着撞飞机械们。 场中人纷纷扭头看他,这是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人,有的着水獭皮上衣,戴圆饼头饰,有的却着量子涂层立领风衣,仿佛来自不同的时代。回音在拍卖场高耸的穹顶下回响,刚刚结束了一次竞价。铁砧向台上看去,铁丝笼里还有着女孩儿的身影,但是他知道他来晚了。 刹那间,铁砧眼中络满红丝网。他看到丝绒垫上放着一只头颅——女儿多多的头颅。像归窠鸟雀一般向他奔来的两腿、细嫩如藕节似的白胖小手,还有常穿着蕾丝裙的纤巧的身躯,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铁砧切齿道,面庞紧绷,肌肤仿佛要在颧骨处绽裂。“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无人应答,铁砧的目光落在展示台边的电子屏上。上面滚动着匿名竞价者的出价,上一项拍卖的信息是多多的手臂。一瞬间,他如雷轰顶。多多犹如货品一般被分割了,手足、器官、躯体被卖往了不同的时代。 头颅的双目紧闭着,鼻翼微微翕动,仿佛仍有呼吸。她已经失去了意识,因为她的其余部分在不同的时空中存在,在当前的时间里,她并非完整的人。突然间,铁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扑上前去。 怒火将他的两眼烧得滚烫,在那之后,世界陷入了一片血红。 血红的迷雾里,他看到一片如茵的绿草,多多穿着几何雏菊花纹裙在他面前奔跑,他们在玩抛飞盘的游戏。他将飞盘抛给多多,多多没接住,飞盘掉了下来,她咯咯笑着道:“爸爸,我接不住。”他抬头一看,却见多多的手臂被抹煞了。 他飞快地奔过去,女儿的身形在一块块地消失,仿佛被剪刀剪去。到最后,他怀中仅剩一个头颅,多多阖上眼,最后说: “再见,爸爸。” 红雾愈来愈浓重,最后烙印在视网膜底部。铁砧感到自己的灵魂徜徉徘徊,最后坠入酸胀痛楚的肢体中。不知过了许久,他看清了周围:拍卖场中一片血海,宾客、机械们的残骸混杂着散落在地,尚存一息的人也重伤难支,以看怪物的眼神望着自己。 铁砧缓缓低头,他看到多多紧闭着眼的头颅躺在自己怀里,神色安宁,仿若只是进入例常的午间小憩。纵使他屠戮了拍卖场,一切已不可逆转,她的身体已被肢解、送往了其余时空。 于是尚有意识的人们望见一个人影缓缓起身,捧着一个女孩的头颅,在拍卖场的废墟中孤仃仃地走向出口。 那人独身而来,最终也独自离去。 “拳皇铁砧”的传说就此陨落,数日之后,一个新的传说在螺旋城中诞生: 有一个男人,他雄健如熊罴,狂猛似凶狮,怀抱着对时熵集团的仇恨,在底层种下反叛的火种。
第11章 如星急落 不知许久以前,螺旋城底层的街边。 午后气温正高,空气仿佛微微扭曲。废弃的酒吧之外放着一柄尼龙布伞,铝合金杆已弯曲,如佝背老人。伞下摆两张硬木椅子,一位青年坐于其上,抱着一只台式收录机,压低嗓音自言自语: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节目《时光回响》已走至尾声。” “今天,我们一同在时光的长河中穿梭,回味了‘拳皇铁砧’的经典人生。” “希望各位朋友能从他的故事里汲取力量,在命运的擂台上奋勇挥拳——我们下期节目再会。” 说完这段话后,他按下停止键。磁带停转,沙沙声止歇。一旁的椅上坐着一个魁梧男人,身穿紧绷的棉T恤,正无奈地看着青年。 “小伙子,鄙人看你也不像电台工作人员,你来打听鄙人的往事,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 那青年微微一笑,他有着一头白金色的柔软发丝,在日光下泛出珍珠似的润泽,眼下缀一枚菱形的鲜红钻钉,穿一身藏黑对襟盘扣布衣,身姿俊挺,如新抽梢的青杨。 “没什么,只是对昔日的拳皇竟与反叛军站在同一战线一事深表讶异,想来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罢了。” 铁砧苦笑:“想必现在你也了解了,你眼前的人不过是一个让妻子萎悴、又未能挽救女儿的无能男人。” 他看向桌上放着的一只玻璃水箱,其中装满营养液,女儿多多的头颅就浸泡在其中,断面发散着迷离的色泽。 在女儿被掳走、身体被分割拍卖往不同的时代一事发生后已过了数年。在义体横行的今日,像多多这样的未经污染的血肉之躯反倒罕见,许多上层人看中了她的肢体和器官,再加上“拳皇之女”的头衔,她能在拍卖场中卖出好价。 铁砧明白,想要寻回她的身体,让她在这个时代恢复意识,方法一是向时熵集团乞哀告怜,背上永远还不清的苦债;二是反抗到底,彻底打破集团对时间的统治。让时间重回线性流逝的状态,使与他一样曾遭过苦难之人也能顺利地迎来明天。 在地下拍卖场遭到摧毁之后,铁砧带着女儿的头颅浪迹于底层。他成为了一位独行侠,屡次单枪匹马地袭击2030分部在底层的驻点区域,公开与集团叫板。 有些对集团有反心的年轻人自发地聚在了铁砧的身边。他们本是反抗军“刻漏”的成员,但如今首领辰星不知所踪,他们也如散兵游勇,遂来投靠铁砧。铁砧自顾不暇,便只将他们的举动当作过家家式的玩闹,并不与他们为伍。 而眼前这位自称名叫“方片”的青年似乎也是其中的一员。 这青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面前,手提一台收音机,说是对他的往事十分有兴趣。两人坐在废弃的酒吧前叙了一上午的话,方片将他的所述以收录机录下,铁砧问道:“你录这些做什么?” 方片笑道:“就当作是对过往回忆的一个存档。” “像鄙人这样被时间遗忘的人,这些旧事也没什么可记录的。” “回忆就像美酒,愈久愈见醇香。想必以后还会有更多对你的往事有兴致的年轻人,到了那时,这盒磁带就派上了用场。” “哈哈,那鄙人就真心实意地期待那一日会到来吧。话说回来,你的录音工作已完成了吧?” “那只是一个见你的由头,接下来才要上正菜呢。”那叫方片的白发青年笑道,从椅上起身,忽而郑重地面向他。“铁砧大哥,和我切磋一场吧。” 铁砧吃惊,打量起了他。方片身形比之于自己,简直如竹节虫对上长戟大兜虫,瘦弱不堪。铁砧在血腥格斗场中厮杀多年,又曾获“拳皇”之称,早非常人能比。他笑一笑,道: “你?为何要和鄙人比?” “因为想和你打一个赌,领教一番当年巨星的风采。如你赢了,我就做你的跟班小弟。” 铁砧笑了,“如果鄙人输了呢?” “反叛军‘刻漏’正缺一位领头人。现今底层有些志气的年轻人大多是你的粉丝,只有你有将他们聚合的力量。如你输了,还请你加入反叛军,做‘刻漏’的首领。” “那么是输是赢,不都对鄙人有利吗?” 方片哂笑:“是么?可若反叛军有你襄助,可算是他们赚到了。” “鄙人可没那能耐勾管这样一大拨人,没有更简单一些的条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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