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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躺在床上的流沙警惕地直起身子。他听见四周传来机械士兵铿锵的脚步声,铁壁一般环绕着府邸。 “晚安,先生们,愿你们今夜好梦安眠。”黑桃夫人留下一个神秘的笑,转身离开。 女佣莫拉娜被带走了,而方片和流沙两人留在了房中。出于对不可打草惊蛇考虑,他们知晓这不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然而之后的一夜里,他们数度怀疑这个决定。因为他们听见客厅里传来鞭子凌厉的破空声,一下一下,咬破夜的寂静,更凄厉的声音传来,是莫拉娜的哭喊。黑桃夫人的影子在帐幔后舞动,歇斯底里,疯狂之极。方片沉默着将脸埋在掌心里,思忖着他来到这个时代是否是一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似的决定——他们要救的黑桃夫人,也许是一个阴鸷、深藏不露的恶魔。 ———— 翌日清早,两人来到客厅,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黑桃夫人坐在莨苕叶花雕桌前,就着骨瓷杯喝柠檬红茶。昨夜的暴虐仿佛不复存在,而那叫莫拉娜的女佣也不见踪影。 “早上好,两位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方片和流沙对视一眼,休说睡得好了,他俩简直彻夜难眠。再看黑桃夫人,只觉她那笑靥像一块放久的蛋糕,外壳一层发硬糖霜,里头却已变质。 “夫人,莫拉娜她……” 黑桃夫人将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含笑道:“先生们,不必过问她的事情,你们此次前来是为了保卫我的安危吧?莫要让无关紧要之事扰乱心神。” 流沙忽然道:“我们所熟识的那位夫人,是不会因一些小过就严责下人的人。”黑桃夫人笑道:“人总是有几副脸孔的,连自己都对自己不甚了解,你能确保知道另一个人的方方面面么?” 流沙蹙起眉头:“恕我直言,夫人,您对您发现的‘时间实体’是怎么想的呢?这个发现是一把双刃剑,它可能会给未来带来灾祸,让世界陷入混乱。像莫拉娜这样千千万万的孩子在未来不会得到幸福,反而会在更远的过去就深陷集团设下的囚笼。” 黑桃夫人的眼中闪过一瞬的阴光,笑容依旧带着发酸的腻味: “不,你的看法太悲观了。我仍旧相信我的发明是伟大的。” 流沙无话可说,此时方片跳出来打圆场:“夫人,这小子就是一愣头青,您莫与他太计较。您还有什么惊世的发明?咱俩想瞻仰一番。” 离开了那气氛沉凝的客厅,两人在黑桃夫人的指引下来到了药剂展示室。 斯佩德家族本以药剂闻名,一进展示室,便见阳光正从彩绘玻璃斜切进来,空气中的浮尘像金箔一样飞舞。胡桃木柜里的药剂五花八门:深紫的龙胆浸液、浅绿的甘菊汁、琥珀色的鸦片酊,还有更多他们叫不出名字来的药品。 两人见了,啧啧称奇。方片问黑桃夫人道:“敢问夫人,您这儿有能强身健体的药么?” 黑桃夫人见两人对自己的藏品赞不绝口,不快之情早已烟消云散,她笑问道:“强身健体?” 方片故意咳嗽两声:“实不相瞒,我自小体虚,弱柳扶风,家庭医生近日又不知所踪,有几日没吃药,便想问问您有没有合适吃的药。”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好口味多样些,别太难喝,鲜果、红酒味的我都能接受,像彩虹糖一样的药丸也成。” 黑桃夫人笑道:“有倒是有,不过得进小间里翻找,得略费些时间。不如你们先在这儿看看?我去替你找。”她指了指一面药柜,“这里有些药品,新奇有趣,对人体无害,你们若有兴致,可以一试。” 黑桃夫人走后。流沙凑近方片,气闷闷地与他咬耳朵: “刚才我质问这老巫婆时,你为何要拦着我?” “傻子,我们现在寄人篱下,你不会收敛着点呀。这儿可相当于1805分部的腹地,外头机械士兵连山遍海似的,我们可不能轻举妄动。先作观察吧。” 方片道,他拿起一支药剂。那药液有着葡萄酒似的颜色,上面贴着标签:“彩虹茄子汁”。方片尝了一口,打一个嗝,竟吐出七彩的一团烟雾。流沙见了,道:“老板,你在放彩虹屁。” 方片抓过另一支药剂,塞进流沙嘴里。流沙喝了,晕头转向,说: “小人……好多小人在跳舞。” 方片说:“这是菌子汤。” 这里的药剂支支有奇效,有许多能让人看到童话似的景象。两人试了一会儿,玩得不亦乐乎,直到黑桃夫人拿着玻璃瓶回来,见到他们晕乎乎地牵着彼此的手跳交谊舞,遂笑道:“玩够了么?方片先生,你要的强身健体药来了。” 方片接过药剂瓶。他虽从华佗那里掳了一批药品,可也不想放弃薅黑桃夫人羊毛的机会。那药剂呈深紫色,开盖后一股酒精挥发的刺鼻味,像某种特殊的龙胆酊。他尝了一口,顿觉浑身暖洋洋的,筋骨舒活不少。 “不愧是夫人,制的药一口便见效。” 黑桃夫人微笑道:“这药剂虽无害,却不大稳定,浅尝便可,最好不要过头。” 她离开后,方片和流沙便出了宅邸,在街上乱踅。 白日里街道也有些泛潮,石板路被洇得发亮。能看到挎白铁桶卖牛奶的妇人、戴假发的先生、卖紫罗兰的女孩儿,较之夜里更有生气。两人一面漫步,方片又尝一口药剂,品味了一下,道:“味道还不错,像陈年药酒,比她200年后的品味好多了。” 然而没过多久,方片就额上冒汗,说,“怪事,这药似有些热气,害我浑身发热。” 流沙斜睨他,看他焦躁不安,脚步加快,把领口解开两颗纽扣仍嫌不够,遂道:“老板,你别会是搞错了,喝的是壮阳用的精力剂吧。” 方片脸白了:“瞎说什么。夫人也说了,这是健体强身的药剂。” 流沙道:“看健的是上身还是下身了。” 方片无话。流沙又冷酷地道:“我知道这套路,我在梅花猫的库存小说里有看到过这桥段,待会儿你该来强吻我了,美其名曰‘药效使然’。话说在前头,我不会帮你泄欲的。你要敢这样做,我就告你职权骚扰。” 方片说:“我真是服了你了!你的脑子是不是被灯牌敲坏了,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呢!” 他一拳挥过去,本来用的是如以往一般和流沙打闹的力度,然而竟轻轻松松地打爆了墙砖。这时方片才发觉自己方才喝下的真是一种能瞬间增强肌体力量的药剂,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空挥几下,顿觉烈风飒飒,于是感叹道: “不是吧,看来黑桃夫人没骗我,这药剂不但能止痛,还真能健体,我要是喝上十支,还不要变成一代拳皇?” 流沙见了,竟生出一丝艳羡,道:“给我尝尝。我想当拳皇。”方片道:“想的美,你方才不是还说这是壮阳剂么?才不给你喝。” 两人一路追逐打闹,渐渐到了港口。远处是一片桅杆林,勾着木桶的起重机晃来晃去。流沙想要尝那药剂,方片却不给。跑动了一下,方片身上热得厉害,火烧一般难耐,于是他索性脱了外套。这时流沙对他一个猛扑,他踉跄几步,跌进海里。 此时白日高悬,阳光毒辣。波光粼粼,水面上像浮着一层碎玻璃。方片浸在水里,头脑清明了些,却好像生发出一种幻觉,仿佛那闪烁的光点像繁星,又似无数时间碎片,环绕着自己。他忽然怔神,像看到一座时间迷宫,广阔无垠,而他迷失其中。 他往海里坠去,看到光点里涌现出无数影像,时而是他在扑克酒吧前召集大伙儿拍照,黑桃夫人、红心、梅花猫聚在一起,在镜头后向着自己微笑;时而是他提着锉手斧穿过夜雨滂沱的街道,冷酷地斩杀一个个敌手;所有的回忆会定格在最后一刻,尸横遍野,肃杀冷寂,他在进行俄罗斯轮盘赌,以染血的手拨动转盘,随后耀目的白光覆盖世界,那叫“云石”的孩子向着自己微笑。 所有的噩梦都会自那微笑开始,也会在那笑容后终结。方片忽而头昏目眩,猛烈的酸胀感涌上心头:那兴许是一种名为悲伤和绝望的情绪。药剂的炽热与海水的冰冷交织于四周,过去的亡魂在深海拖曳他的四肢,他陡然乏力,沉入水底。 突然间,一双臂膀伸来,有力地擒住了他,将他拽出水面。 方片浑身湿淋淋的,愕然地张大了眼。他感到温热的气息扑在面上,有人蛮横地用身影覆盖住了他,碾住他的唇瓣,撬开齿关,无礼地吮吸着津涎。 这人不是旁人,却是流沙。他神色依旧冰冷莫测,让人难以捉摸。方片的头脑一片空白,数秒之后才猛然搡开流沙,道: “你做什么!” 这时他口唇被咬破了皮,一下下地刺痛。方片顾不上脸红,只觉震惊。流沙分明脑袋空空,不知何时竟已学坏,便如一张空白画布被人悄然泼满了污墨。 流沙抹一把嘴巴,理直气壮:“谁叫你不给我尝那药,自己全偷喝了?我没法子,只能尝尝你嘴巴里的滋味了。”又说,“好苦,像龙胆草的味道。” 方片大为震惊:“你想尝就问黑桃夫人去,怎么从你老板的嘴里尝?” 流沙模仿动画片里的反派,桀桀冷笑:“我去向她讨,未免太低声下气。不如从你这里抢,才能让我扬眉吐气。”方片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无言以对,捂住了脸。对待一个呆瓜,他不知是应动怒还是要一笑置之,最后他说:“你夺走了我的初吻。” “你也是。”流沙道。方片冷笑,“那是你自作自受。” 他们两人浸在海水里,向着落汤鸡一般的对方冷笑,毫无旖旎之情,只余怨怼之意。流沙率先游上岸,向仍在水里的方片拨水花。两人开始打水仗,像恶犬一般向对方狺狺狂吠。 直到一个时段,方片猛然醒悟,发觉先前那令人昏眩的幻觉已不见了。海面仍是海面,波光依旧,涛声亘古不变。 他扭头望去,黑桃夫人、红心、梅花猫和云石的影子已消失无踪,往昔不可追,未来不可期,他只拥有转瞬即逝的现在。 这时他垂头看向海面,流沙的影子也在扰动的波浪间破碎,唯有万千阳光的倒影簇拥着他,寂寞又灿烂,像在庆典上飞洒的金箔,又在像葬礼棺椁中铺陈的鲜花碎末。
第23章 命定霜钟 马车鞭一次次落下,扯出破风的剧烈锐响。 此时,宅邸中上演着残暴的一幕:黑桃夫人眉眼间的褶皱陡然绷直,她愤怒地抄着皮鞭,数度狠狠抽向莫拉娜。女佣在墙边蜷成一团,坑洼的脸庞上一片惊惶。 当方片和流沙回到府邸时,只见莫拉娜倒在地上,身上血痕遍布。方片连忙上前,抓住黑桃夫人的手腕: “夫人,冷静!她这是怎么了?” “她在擦拭银器时留下了指纹,烫熨衣物时又在羊腿袖上留下了数道焦痕,犯下了一连串低级的失误!”黑桃夫人面纱后的脸庞上聚起愤怒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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