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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叫‘云石’吧。” 忽然间,流沙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心脏,猛地一颤。心中骤然空茫,如老式座钟的摆锤突然停摆,滴答声戛然而止。 他注视着自己脚下的阶梯,一级又一级,不知是通往未来还是过去,喉口、舌头沉重,难以发声:“这不是……以前在扑克酒吧里帮工过的……一个人的名字吗?” “有这回事吗?” “梅花猫和我说过……而且,你房中的合影里,有一位戴白礼帽、穿白西装的少年,那人就是‘云石’,对吧?” “‘云石’是一个惯称,凡是来到酒吧帮工的人,咱们都会叫他‘云石’。”方片有点乏了,声音含混不清,“而且这名儿不是挺好的吗?石头比沙子大块,你在名字上已经赢过集团首席清道夫了。” 流沙知道他信口开河,忍住想把他扔出去的冲动,气呼呼地道:“那行,我就叫‘云石’。我把你运回去后,记得付我运费。”正当此时,方片在他耳边轻声叫道: “云石。” 这一声轻唤像一个从记忆深处上浮的气泡,在空气里颤颤地破裂,饱含怀念之情,又似带着一丝百转千回的旖旎。流沙睁大了眼,如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劈中,这称呼带着模糊的回响,在他记忆中泛起涟漪。 他对这称呼并不排斥,仿佛自诞生时起这名字便已归属于他,并无旁落。他摸一下眼眶,竟觉那里又热又湿,竟在滚出泪水,他像一台发生故障的仪器,泪水是其中泄露出的机油。 “黑心老板……”他深吸一口气,叫道,“方片。” “你终于肯好好叫我的名字了。”方片说,声音很轻,如梦境里的回音。 “我感觉这不是你真正的名字……”流沙脑中如一片糨糊。“我是不是在许久以前见过你?” “是吗,也许在梦里见过吧,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回家的路。” 方片的笑声像寒冬里冰面裂开的细缝,在流沙的耳畔轻轻一响。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枚碎片,那碎片正如一颗启明星,大放光彩。 “快看,那碎片正在呼唤我们。那就是2026年世界,是我们的家。” ———— 1805年,“以太”被发现,开启了时间跳跃技术的新纪元。一位少女与来自未来的友人许诺,将在未来与他们相见。那之后光阴荏苒,时熵集团建立并垄断时间跳跃技术,世界再无国别之分,人人生活在由集团所建的大城中,螺旋型建筑的层数将社会划分成了几个阶层,上层人享受先进的技术与衣食无忧的生活,底层人只得在逼狭的建筑罅隙苟活,不见天日。 然而这里有挤挤挨挨的铺子、常招呼往来的街邻和他们无法割舍的友人。 从时间迷宫中出来后,流沙扶着方片,两人在街巷里飞奔。管道纵横交错,淌着黏液,如一片蛛网,霓虹灯牌的光晕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挤成碎裂的色块,旧海报上印着“2026”几个大字,此处是他们熟知的螺旋城底层。 回到熟悉的年代,流沙心中涌动着一股热意。他想早些回到扑克酒吧,那个记忆里及现实中的家。 两人气喘吁吁地在扑克酒吧前止步。打开木门,迎面扑来松木燃烧的香气,像一只温暖的手拂过面庞。门边一只大玻璃筒里,四种花色的扑克牌堆叠着。屋里的灯光是蜂蜜色的,从黄铜灯罩里淌出。 而就在吧台之后,一位穿纯黑巴斯尔裙、头戴黑纱的老妇人手持摇酒器,作弧线摆动,冰块发出清脆的撞响。她像一株在阴影里静静舒展的墨色植物,不张扬,却又彰显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突然间,两人的眼眶慢慢红了,一股暖意从心口自四肢漫去,像初春的融雪浸润冻土。他们直扑过去过去: “黑桃夫人!” 藤编吧台椅、杯具被挤开,发出响动,店里的酒客们惊奇地看向两人。他们并不知晓一场在2026年发生的异变,以及一段曾发生在1805年的冒险。 黑桃夫人微笑着接住了他们。流沙再一次感到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暖流涌动,这是他们熟识的、失而复得的黑桃夫人。 “好久不见,夫人。”他说。 “是么?可我分明觉得,距离咱们上回见面,并没过去多久啊。” “那您觉得,上一回见到我们是多久之前?” 黑桃夫人蔼然地笑着:“十分钟之前。” 两人对望一眼,从对方眼里望见了隐约的失落。他们知晓的,正如黑桃夫人曾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的记忆中一般,如今她回归后,那曾消失的事实也如日头下的晨露一般默然消逝。 过去已经改变,一切不复存在。两人心底浮起一丝忧伤,却见黑桃夫人的目光下望,她看的是一张掉在吧台上的布片。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棉布片,上面用炭笔画着黑桃的图案,是莫拉娜给方片和流沙的信物。刚才在两人飞扑时,布片从前襟落下。 “夫人?您还记得这枚布片吗?” 黑桃夫人凝望着布片,目光中如有晶光闪烁,她缓缓道:“当然记得。” “这是我们初次相遇时,我给你们的礼物,那时是在1805年。”她微笑着看着两人,“你们终于要想起要回礼了吗?” 两人的心忽然一跳,像琴弦被偶然拂过,留下半声未竟的颤音。透过黑纱,他们望见黑桃夫人坑坑洼洼的面庞,其上有受矿脉辐射后留下的疤痕。 她确而是他们的友人,莫拉娜·斯佩德,她成功遵守了他们间的诺言,历经百轮春秋,终于在光阴长河的一头与他们重逢。 “您要什么回礼,夫人?”方片说,声音有些发颤。 “不必了,最好的礼物此刻就在我的面前。” 黑桃夫人展颜一笑,这是一个跨越221年的笑容,如冬日煨过火的热红酒,经岁月沉淀,却散出本真不改的甜暖醇香。 她拥住两人,像老树根枝温柔地接住两片飘零落叶,轻声道: “两位先生,欢迎回家。” ——【卷一 囚笼之中】完—— 卷二 阶梯之上
第31章 骤吻惊情 “笑脸底下藏着王牌,混乱之中总有章法——这就是王牌小丑的规矩!” 扑克酒吧二楼房间中,一架老式显像管电视上闪烁着五彩的光影。大受孩子们欢迎的动画角色王牌小丑手持驳壳枪,正向反派发射泡泡子弹。而就在一旁,一只体表有着荧光纹路的小猫叫道: “小心,王牌小丑,我的测谎眼镜看得到,蚀脑博士刚才的话是在欺骗你!快开枪打他的左手,他的大衣口袋里藏着起爆开关!” 电视机对面,一位灰发青年抱着抱枕,舒坦地倚着一只毛白如玉的雪豹,双瞳如死水,正不带感情地凝视着屏幕中的卡通角色。 自黑桃夫人的事件解决后已过一周,生活复归正轨。 流沙也过上了抖懒日子,黑桃夫人知晓他和方片受伤,准他们一段养伤假。流沙身强力健,丝毫不觉腹部被刺是大伤,白日仍然在酒吧中做毛伙工作,扫完吧台、桌椅,余下的时间在房中偷闲。 雪豹得了两人从1805分部得来的图纸,兴致很足,成日钻研。流沙在它房里看动画,一是为了猫一会儿不做活,二是当监工,顺带摸摸豹毛,雪豹针毛粗糙,摸着扎手,可底绒却柔软,棉花一般。 王牌小丑动画本是给孩子看的,但流沙看了也着迷。其中的声光色画仿佛在他记忆里也有一份摹本,他一面看,一面觉得似曾相识,不知觉间已沉迷其中。 “这只小猫叫什么名字?”流沙指着屏幕上王牌小丑身边的荧光纹路小猫,问雪豹道。 雪豹正埋头看图纸,这时分心扭过头来抢答:“这是‘零号喵’,王牌小丑的好帮手,它的身体由机械组成,眼中内置超微型红外摄像头,能捕捉人的微表情,解析声纹,任何谎言在它面前都无法遁形!” 流沙说:“想不到你也挺爱看这个。”他把雪豹的头拨转回去,说,“继续工作吧,我是监工,刚才发现你开小差一次,扣你一分。” 雪豹大怒,咬住他脑袋,“不是你先问我问题的吗?” 流沙被它咬得摇来晃去。雪豹一边咬他,一边含糊道: “你不觉得这小猫很讨人欢喜吗?本小姐要是在动画里登场的话,就应该是这样的迷人角色!” “你比‘零号喵’差远了,人家能测谎呢,简直能爱煞人,而你相形见绌。” 雪豹停止对他脑袋的啃啮,从鼻孔里出气,严肃地看着流沙:“区区小事,我也能办到!” “真的?” 雪豹爬向柜子,从其中灵巧地取出一只漆黑小盒,递给流沙。流沙打开,里面有一片透明的隐形眼镜。 “这是什么?”流沙戴上,却不见有变,问道。 “这是在2030分部里发现的。我推测是集团的刑讯道具,戴上后便能捕捉俘虏的眼睑颤动、瞳孔收缩等微表情,检测生物电变化,如果对方说谎,就会弹出警告弹窗。”雪豹得意地摆尾,“本小姐本就能操控纳米虫群,通过传感器能了解对方的毛细血管收缩频率,从而判断对方所言真假,才不用这种东西呢,这玩意儿就送你好啦。” 流沙说:“那你之前能看出方片说的话的虚实么?” 话一出口,雪豹当即心虚地弯起四肢。 “也……也不是全然能看出,毕竟他是个职业骗子。” 流沙看到戴上隐形眼镜的视野里亮起绿灯,知晓雪豹没有撒谎。 “如果我戴上这玩意和黑心老板说话,岂不是每句话都得亮红灯?” 雪豹烦心地一摆爪:“你想用便用,不想用便还给本小姐,谁许你挑三拣四来了?” “我要留着。” “话说回来,前些时日你和方片做什么去了?我瞧你们一身伤的不知从何处回来,黑桃夫人对你俩的态度也奇怪的热昵,究竟发生了何事?” 流沙舒舒服服地挨在雪豹身上,继续看动画,对它的问话无动于衷: “无事发生。” 夜里酒吧开张,红心放起爵士乐唱片,城市蓝调的旋律如水般漫溢而出。黑桃夫人拾掇吧台,雪豹用尾巴卷起抹布,趁着酒客未来时将台面擦得锃亮。流沙站在他们之间,叉起腰,面无表情地大声宣布道: “各位,从今往后,请叫我‘云石’这个名字。” 其余几人被他的声音吸引,黑桃夫人掩着口吃吃地笑:“你想起自己原来的名字了?” “不是,这是黑心老板给我起的名字。”流沙以戴着测谎镜片的眼扫过几人的面庞,看不出他们脸上的讶异,“你们不觉得奇怪么,以前是不是曾有一个同名人士在这里帮工?为什么黑心老板会给我起和他一样的名字?” 红心码着杯具,若有所思道,“那孩子已经离开这里了,方片既叫你这个名字,想必是有他的考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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