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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石看辰星云淡风轻的口气,又看到他衣衫破口处现出的血色,蹙起眉头。这时他看到不少白衣孩子在廊道里惊慌地四处奔散。辰星解释道:“那些都是被集团关押的实验体孩子,我路过时顺手把他们放了出来。” “他们会去往哪儿?” “我和他们说,去留随意。底层有我熟识的合成食品救济工厂,厂长心肠好,能收留他们,虽然要做一点小工,但不会伤害他们的身体。现在这世道,哪里都不安全,这已算一个较好的去处。” 云石漫漫地想,像他们这样一出生就长在牢笼里,不曾见过外面光景的孩子,能在险恶的世界里生存下来吗?但与其毙命于砧板,不如做一条虽被群鱼环伺,但能在大海里畅游的小鱼。 这时辰星拉起他臂膀,笑道: “走吧,我们回家。” 他们爬下管线井,经过密如丛林的线缆、漫长狭长的幽深地带,在黄昏时终于抵达底层。这时一盏盏霓虹灯亮起,像一簇簇小火苗,在他们眼前渐而连成接天大火。 止痛剂的效力渐渐消退,辰星脚步歪斜,云石支撑住了他。两人依傍着在光海里前行。 沉默片时,云石轻声问:“你还剩多少寿命?” 辰星不解,看向他。云石说:“进入时间迷宫救我时,你的寿命减少了吧。”辰星说:“有什么紧要的,以后我去打劫集团就好了,偷他个十个八个世纪的时间。你不也是少了50年的寿命吗?” 云石看着他的侧脸。由于失血,辰星脸色惨白,如蒙一层清霜。云石说:“园长说,我的寿命有4469年。不过是少了50年寿命,这点时间对我来说微乎其微。” 辰星听见这数字,似是微微讶然:“那意味着你的快乐和痛苦都要比其他人更长。”又笑道,“能活这么长时间,你总有一天能统治人类的,无敌大王。” 云石想起自己那些失踪的同伴,他们虽在理论上拥有如此长的寿命,却大多在十数岁时就当作素材被榨取生命,就此凋零。他道: “再长的寿命也没甚意思。有一种说法,是人最宝贵的记忆都在童年时,快乐也好,痛苦也好,第一次经历时最为刻骨铭心。活到后面,人就是石头、尘沙,没所谓生命和记忆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这时辰星以带着笑意的口吻问:“那你会记得我吗?对我刻骨铭心?” 他口气浮佻,话语却带着点沉重的兴味。突然间,云石心口猛地一跳,像有只小雀儿扑棱棱地撞出来。过了许久,他才说:“我不想因为你而浪费大脑的内存。” 这时,一抹亮色闯进云石眼帘。他抬眼一望,只见一个用荧光棒扎扭成的彩虹被辰星拈在手里。辰星将人造彩虹递给他,笑容淡淡的: “那至少记得这个吧,这是底层唯一的彩虹了。” 云石愣愣地接过那被编织而成的彩虹,铁丝歪歪扭扭地将各色荧光棒拼凑在一起,看得出是一个劣质手工作品,却暗含着用心。他捧着那彩虹,脸颊被七彩的光映亮,仿佛瞬间拥有了一个晴天,但他仍犟着问: “是你做的?” “对,费了我老鼻子劲。” “还有天空呢?你说过,还要带我去看天空的。” 辰星仰起头,光洒落在他线条流利的面颊上,道:“你这小孩儿,还真难满足你的要求。虽然现在我们仍看不到天野,拥有天空的是上层人,但与之相应的,我们拥有大地。” 隔着薄薄一层衣衫,辰星的心跳、热度一点不落地传了过来,仿佛与云石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霓虹灯流淌、游动,像调色板里的颜料,自颜色里诞生出另一种颜色。辰星的话仍在继续: “他们沉湎于白昼,而我们会在黑夜里奋起。则总有一天,我们会同时拥有两样物事,天空与大地,白昼与黑夜,太阳和月亮。时间以线性流逝,再也不会回头。” “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辰星揉揉他的脑袋,“刚才说的这些都是我的梦想,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拥有和我一样、甚至比我更广阔的梦想。” 云石注目着辰星,无数的光彩落进他的眸子,在其间碎成了璨璨星光。云石想起辰星在警卫机器人里所向披靡的模样,想起他将自己从安全部队、机械臂和爆炸种救下的模样。他羡慕着辰星,一个沾染了尘世气息,却又仿佛超脱于群俗的人。一个像王牌小丑一样,可以数度解他于困厄间的英雄。 游人如织,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斜长踪迹。忽然间,云石觉得他们像时钟表面上的两根指针。辰星是秒针,步伐很快,总走在前头;而自己是笨拙的分针,跟在他身后一点点挪动,苦苦追赶。 那么此刻一定是时钟上的零点。他紧紧扶着辰星,辰星也依偎着他,他们携手而行。分针和秒针相叠,在时间的洪流、漩涡里短暂地依傍在一起。于是这一刻不属于过去和未来,而属于现在。不属于世界,而属于他们。
第48章 生日快乐 “突发快讯,时间种植园遭不明势力冲击,园长受伤,实验素材去向成谜!” 电视荧屏上,身着西装、嵌着义眼的主持人神色凝重地道: “各位观众,现在插播一条紧急快讯。今夜22时,隶属时熵集团2040分部的时间种植园突发暴力事件。园长金砚在冲突中被殴打致伤,现已送医。多个培育舱遭到破坏,实验素材被抢夺。” “目前集团安全部队已封锁现场区域,正展开调查。本台将持续追踪事件进展。” 声音回荡在人烟稀少的扑克酒吧里。斯佩德夫人拿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接着,她蹙起眉头,望向刚刚推门入内的两人。只见辰星和云石两相搀扶,喘着粗气,身上挂彩,袖口还在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血水。 “你们这是怎么了,闯祸了?”斯佩德夫人口气发硬地问。先前她看到辰星拿着一只大布包出门,便已觉得不对劲。辰星说,他要去赶一场演奏会,演奏他包里的那支极长的单簧管。如今看来不是演奏,而是一场杀戮。 两人如犯错的孩子,慌忙撇开目光。辰星喘着粗气道:“我和他在外玩摔跤,跌得浑身是伤。” 云石说:“我打了他几拳,不想力道太大,将他打成了十级伤残。” 斯佩德夫人叹一口气,对铁砧道: “劝余下的客人离场,拉上窗帘吧。今天咱们打烊。” 在那以后,辰星在房间里养了半个月的伤。 他被炸得严重,背后一片焦黑,伤口骇人。铁砧请来了“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山羊胡老头开了一剂复元活血汤,扬言往里头搁进了玉净瓶水。说来也奇,辰星的伤慢慢转好,半个月后已能下地走路,被绷带扎裹得像一只大粽子,在酒吧一楼乱踅。 这一日天气晴好,有几缕极淡、极薄的天光透过纵横交错的线缆,斜挂在檐角。酒客们捏着杯摇晃,不时呷一口酒。斯佩德夫人在吧台后用镊子夹玫瑰花瓣,码进玻璃杯里。辰星趴在躺椅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云石抱着抱枕,倚在椅边。 “我要看动画。”云石强硬地道。 “不,那是小孩才看的东西。”辰星说,“让我看新闻。” 两人争执片时,终无所获,后来用猜拳一决胜负。辰星眼力卓荦,观察入微,总能通过云石的微表情与动作预判他将出什么拳。玩了几盘后,云石气闷闷地将遥控器交给辰星。 辰星大逞威风,满意地换台。电视里,主持人仍在报道着前些日子的新闻,一张二人谙熟的面庞出现在采访镜头中。时间种植园园长金砚满面被碎玻璃划出的暗红印子,像戴着一只凶恶的火判官脸谱,在镜头前龇牙咧嘴地笑: “各位公民、合作伙伴。近日时间种植园遭遇非法武装冲击一事,牵动各方关切。虽身受重创,然念及集团科研使命,我于病榻上日夜筹谋,新计划——‘时间典当行’即刻启动!” 背景有礼炮一响,涌出大量彩带和鲜花,看得云石一阵心闷作呕。金砚园长竟还活着,且在开发一个不知又要祸害多少人的新项目。 “当初应该一拳把他打死的。”云石闷闷地道。 辰星慵懒地打呵欠:“没有他,集团也会推出一个新的傀儡。你不是铁砧的粉丝,拳头比我有劲吗?当初就应该由你来一拳把他打成馅饼儿。” 见新闻结束,云石急不可耐地抢过遥控器,换了台。王牌小丑的身影当即出现在荧屏上。 这一集动画演的是城市被忧郁迷雾所笼罩,王牌小丑用特制道具喷出彩色泡泡,驱散怪物,给人们带来笑容。云石正看得不亦乐乎,却听辰星懒洋洋地道: “你喜欢看这个?” “是啊,怎么了?” “有些幼稚。而且这是集团舆情缓冲部制作的动画吧。” 云石觉得自己被轻看,气呼呼地转了台,道:“是啊,我也觉得有点幼稚。” 他看了一会儿广告,如坐针毡,火燎屁股似的滚来滚去,扯辰星衣袖上的线头玩。辰星看不下去,道:“你还是把台换回去吧。” 云石猴急地换回王牌小丑动画,又如痴如醉地看起来。辰星又道:“听说,动画的制作人从集团离职了。” “什么叫‘离职’?”云石看向他。辰星颇无所谓地说:“在集团,离职就是把你大卸八块,丢进混凝土搅拌机里,让你从此人间蒸发。” 云石打一个寒战。辰星说:“听说这部动画在底层还有别的版本,你想看吗?”云石愣愣的,看着辰星拄着拐上楼去,不一时拿下一个碟片盒来。 “这是铁砧在旧货市场里淘回来的,但他说看了感觉会让小孩儿不安,多多回来后一定不喜欢看,就拜托我处理掉。我倒觉得这是一份珍贵的资料,就留下来了。” 辰星将一张碟片放进影碟机中,不一会,屏幕上出现了云石所谙熟的动画形象——王牌小丑摘下礼帽,向观众们鞠躬。 云石惊奇地张大了眼。其后在荧幕上上演的情节却让他十分陌生:王牌小丑仍然坐怀众多神奇道具:弹力滑稽棒、泡泡手枪和恶作剧颜料,但反抗的对象不再是在底层烟雾中游荡的怪物,而是生活在螺旋大楼里西装革履的人们。 王牌小丑的身世也在这部动画里得到了揭露。王牌小丑的父亲曾是时熵集团旗下玩具厂的老技工。集团为扩建厂区强拆员工宿舍,父亲在阻拦暴力拆迁时被误伤,集团却伪造意外掩盖真相,还以闹事为由将父亲和他送入底层。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生计断绝的他,在火场废墟里捡到一张小丑面具,从此戴上它,以“王牌小丑”之名向垄断巨鳄宣战。 云石看得哑口无言,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样的故事过于现实与赤裸。 当片尾曲之后,一段闪烁着雪花点的黑白影像中最后播放。一个胡子拉碴、头发粘在额头上的男人出现在屏幕上。他磕磕巴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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