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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面孔忽而发出高亢的声音,流沙张大着眼,一时浑身骨血皆寒。 “我对你们的认知干扰只局限于面部伤口的遮蔽,其他的一切,我都真实地展露在了你们面前。所以我才不能理解,2026年的辰星已经死了,他的身体就在此处,他的灵魂已消散在黄泉中!” 只有半个头颅的青年以手拊胸,神情激昂地道。一瞬间,幻梦破碎,犹如碎玻璃般将世界割裂为亿万片。 “醒醒吧,流沙首席,请您仔细地想一想。你所熟知的辰星既然在此处。那么,扑克酒吧里的那位欺诈师‘方片’——” “他究竟是——谁?” ———— 蓝光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从窗外一直泄进扑克酒吧二楼的房间中,流淌满地。 酩酊大醉的流沙被方片搀回房中,倒在了床上。 他睁开一线眼皮,无神的双目紧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着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往床里头挪一点,黑心员工。”方片嫌恶地扇了扇空气里的酒气,“今晚我擦桌台擦得腰酸腿疼的,可不想再睡纸箱。” 流沙嘟哝着,可却没挪动半寸。于是方片弯身取下他鞋子、外套,铲蒸糕似的用被褥将他卷到墙角。刚一入被窝,流沙却又黏糊糊地缠上来了,喝醉酒后的他更像云石,更粘人、略带怯意,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如九年之前。 “地方不够,”流沙咕哝着道,“我要睡你身上。” “你又在发什么梦呓?如果是你做我的人肉靠垫,那我就同意。” “不,”流沙忽然翻身盖在他身上,轻轻吻一下他,“你来做垫子。” 方片瞪着他,仿佛一度犯错后,往后之事就发生得理所当然。流沙埋头,起初只是啄吻,蜻蜓点水一般,后来愈来愈急、愈来愈快,如奏起疾速的乐曲。方片在这间隙里发出一二声呜咽般的噎声。 渐渐的,衣衫褪下,他们以伊甸园里未食秘果的亚当和夏娃的姿态相见。流沙再一次深深吻上他,舌尖撬开齿关,轻轻扫过齿列,在尽头停顿了一下。 方片的牙齿是完好的。没有缺任何一颗牙。而辰星以前曾与红心比试过,不慎被对方打掉了一颗牙。 流沙沉默着,结束了这个吻。霓虹灯光下,一切朦胧而迷离,似假还真。他轻轻地道: “我刚才……做了个噩梦。” 被他深吻,方片的呼吸有些促乱,却仍安静地听着。 “梦境里有一个骗子,说了许多假话。可当我醒来时,眼前也有一个骗子,也不肯对我吐露真话。”流沙问,“你觉得……我应该相信谁?” “相信你的感觉。”方片低低地道,像梦呓一般,“连时间都尚可能不存在,是人类为度量世界的变化而制造出来的幻觉。那么,也许真与假的界限并不那么明晰。你所相信的那一方即会成为你的真实。” “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然。”方片微笑,“可这不代表我不会骗你,因为欺诈师可是我的老本行。” 流沙不再言语。他俯下身,拥紧了方片,在这不再显得高大、不再永远走在自己前头的身躯里,他听见一下下的心跳声,好像时钟的指针在有序地跳动。他在2026年失去了一切,又在九年后回到2026年,试图寻回自己本有的一切。 那么,他应该拯救让自己得到幸福的人,放弃那些令自己感到不幸的人。谎言还是真实已无关紧要,他选择相信方片。幽蓝的光在墙皮剥落的角落里游走,落在交叠着的二人身上。在这清幽又炽热的夜晚里,他们的呼吸交织成一种信号、向彼此传递着炽烈的讯息。 谎言也如一道无始无终的彭罗斯阶梯,不知自何时开始,也不知会从何处终结。流沙知晓,至少如今他和方片一样,尚是困在这阶梯上的囚徒,兜转沉沦,还未能抵达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我选择相信你。”流沙附在方片耳边,轻轻地问,“所以最后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吧。你是曾救我于水火之中、曾在扑克酒吧中和我相伴,我所熟知的辰星吗?” 幽蓝如水波般的夜光映亮了眉眼。方片微微错愕,旋即柔和一笑: “是的,我就是你熟知的那位辰星。” 窗外裸露的线路偶尔闪过一丝火星,又迅速熄灭,而窗内的息声断续,两具身体合二为一。流沙垂眸注视着方片的脸庞,柔顺的白金色发丝,明媚湿润的瞳眸,与辰星如出一辙的五官。 视界里闪烁出一片红光,是雪豹给的测谎镜片在报警。 流沙闭上眼,任红光在眼皮下刺目地闪烁。他不动声色,低头吻住了方片,吻住了这个既不是辰星,也不知其来历的人。即便锐利的警报声在耳旁响起,他依然低声道: “好,我相信你。” ——【卷二 阶梯之上】完—— 卷三 深渊之底
第58章 山洪将至 旧教堂中,一枚红星嵌在彩窗之上,一群孩子围着一只雪豹,如嗷嗷待哺的雏鸟,仰头倾听着它所讲述的故事。 雪豹发出人声,娇妍犹如少女。它缓缓道来:“孩子们,今天我们来说说关于‘朋友’的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久别的旧友拜访主人家,主人热情地招待了他。” “旧友却神情严肃,对主人说:‘朋友,我这回前来不止是为了与你团聚,而是为了告诉你一件即将发生的噩耗——’” “‘山洪将至,你的房屋将被冲垮,而你的亲故也都将丧命其间。’” “主人听了,心中不悦,强颜欢笑:‘我的朋友,重逢本是美事,为何你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我所生活的这片土地是远离河道的山间台地,从未发过洪水,你的话是天方夜谭。’” “旧友说:‘这并非虚言,而是事实。’” “旧友在主人家中逗留一日,当即离去。主人闷闷不乐,想起旧友言语,惴惴不安。他查探四周,然而数日过去,洪水没来。” “于是主人笃定旧友在撒谎。在第二回旧友登门拜访时,他高声嘲弄:‘朋友,看看你自以为是的谶言,而它并未实现!’” “旧友神色疲惫,较之上回再见仿佛已苍老了十岁。他依然说:‘山洪将至。’然而在他离去之后,山洪仍旧没有到访。” “于是在第三回旧友到来时,主人摆出不客气的脸色,说:‘你再和我说一句关于洪水的事,我们当恩断义绝!’” “不知为何,旧友形销骨立,衣饰不再华美,神色也不再从容。然而他依然执拗道:” “‘山洪将至’。” “他离去之后。一日,两日。一年,两年。直至过了十年,山洪始终没有到来,而旧友亦然。从此无人知道他的踪迹,包括曾为他最亲密的朋友的主人。” 故事讲完,孩子们仰头望着雪豹。沉默半晌,有人问: “没了?” “是的,没了。”雪豹大怒,“我的数据库里只有这点资料,而且说到底,讲故事并不是我应该提供的服务功能!” “傻猫,连个故事都讲不好!咱们才不要听没头没尾的故事,告诉我们,那个旧友怎么样了?”穿着旧麻袋的孩子们起哄,显出一副在废料场中磨砺出的粗野之气。 雪豹叫道:“我不是猫,是雪豹!你们这群小赤佬,别揪我的毛!要想知道结局,你们无奖竞猜自个儿编去!” 孩子们一拥而上,摸耳朵、爬背、给尾巴打结,将雪豹玩成了猫爬架,而他们才是顽劣的野猫。一片混乱间,一个声音自一旁悠悠地传来: “我猜,那位旧友就是个骗子。” 孩子们扭过头去,只见一旁停着一架轮椅,方片坐在其上,翘着二郎腿。白金色的发丝沐浴着阳光,犹如霜雪。 “小方,你来啦!”孩子们欢呼着凑前,转瞬将雪豹冷落在一旁,转而开始摸方片的衣袋,可惜只从里头摸出几支黑桃夫人给的难喝药剂,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幻影之友”1折购物券。有孩子问: “为什么你说那位‘旧友’是一位骗子?” “咱们是同行,骗子自然最懂骗子的心思。”方片夸夸其谈,“我看他就是寂寞难耐了,才想寻主人家叙叙旧,然而对方不睬他,于是他伤心落泪,换个地儿去骗。” “骗人家来洪水了能讨到什么好处?” “揽财的方法可多了。比如说安排同伙,冒充救援人员要求先交救援费才派船;或者借恐慌散布虚假避难所地址,将主人引到那里实施抢劫。” 孩子们惊呼。有人说:“小方,你的思想太阴暗了,咱们以后不和你玩了。” “就是,看你成天想着诓人钱财,腿都被打断了。现在坐轮椅了,知道错了吧?” 方片说:“这不是轮椅,这是我尊贵的代步车。”说话间,一道声音冷冷地自他头顶传来: “不许在这里非法泊车。我要把你拖走了。” 方片愣神,抬头一望,正和一位灰发青年对上了眼。流沙目光冰冷,如执法者看到作奸犯科之人,握住轮椅推柄,扭了个方向。 “大王,你来啦,你要带小方去哪儿?”废料场的孩子们愣在原地,有人问道。 “带回去养伤。”流沙说,“前些日子,我讨薪时把他的腿打断了。” 众目睽睽之下,方片被流沙推回了辰星的房间。 原来此时两人栖身在反叛军“刻漏”的基地旧教堂中。“幻影之友”造成的事件已告一段落,扑克酒吧里已恢复一片喧声,但黑桃夫人耽心那里太过吵闹,且之前发生过装作辰星的“幻影之友”寻上酒吧之事,因此她建议两人暂且将旧教堂当作留驻点。 方片前些时日还神采奕奕,甚而还在酒吧里接手了一段时日的流沙的工作,当了一会儿侍应生。流沙以为他伤势已愈,没想到过了几日,又见他脸色不畅、行动不便,才知前段时日的审讯确是给他留下了后遗症。于是辰星的房间便被重新利用起来,变作他俩的小基地。 将方片推进门后,流沙关门,冷着脸道:“怎么又跑出去了?” “老在这儿太闷,我待不惯,得透透气。” “怎么就待不惯了?这明明是你的房间。”流沙说,心想,莫非方片不是辰星本尊,才对这里无所适从? “待久了哪儿不都一样?都像牢笼。”方片耸肩。流沙观察他神色,却没觉出破绽。雪豹曾给自己一枚测谎镜片,而通过镜片,流沙知晓了一个可怖事实,方片并非他记忆里的辰星,而是一个无限与之近似的人。 那么,方片究竟是谁? 红心说,他曾在许久前和方片邂逅,而不知其来历,黑桃夫人也只知晓方片是一位来自未来的友人,而酒客们更是不晓得方片根由。说到底,方片的身份仍云遮雾障,是被本人藏得最深的一个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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