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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亦聪伸出手掌让它跳上来,目光落到旁边那两丛被啄断的花,“……是你特地摘来给我的?” “啾啾啾!” “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他抬起手掌靠近脸颊,轻轻蹭了蹭团雀湿答答的小脑袋。 “啾啾啾!”团雀飞起来在他头顶绕了几圈,又啪叽一下落回他掌心。 邵亦聪站起身,回想着脑海中那段诡异又真实的画面。 那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第一视角”体验。 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用那人的眼睛看见了一个秘密的场景。 而画面中所见的林景,他再熟悉不过。 他低头看向团雀,“陪我去一个地方找出真相,好吗?” “啾啾啾!”团雀毫不犹豫地跃上他的雨衣帽顶,跟随他的脚步。 雨势逐渐减弱,邵亦聪踏入了幽林带。 他停住脚步,环顾一周。与脑海中的景象有一些出入,但整体的印象,是一致的。 这里,就是刚才脑海中林景的所在。 甚至“他”往挖坑的那棵树下去的路径,邵亦聪也很熟悉。 因为,那就是他惯常歇脚、背靠而坐的树干。 而对面,就是前辈的那副骸骨。 “啾啾啾!”团雀飞出去,又回到他身边。 现在,邵亦聪正就着雨衣坐在树下,看着在细雨中静坐的前辈。 “前辈,突然出现在我脑海中的画面,……是您的回忆吗?”邵亦聪喃喃。 他缓了一会儿,从背包中取出手套与折叠铲,依照记忆中的方位,蹲下身,试着在地面上按了按泥土的松紧。确认位置后,他开始小心地挖掘,以防万一损坏前辈留下的遗物。 团雀安静落在地上,不时四处张望,像在为他把守一样。 不知挖了多久,铲头碰到了什么。他停下动作,伸手探入湿润的泥土中。手指一拨,就触到了边缘。他轻轻将薄土翻开,一层枯黄色的外皮露了出来。 团雀飞到他的头顶,跟着低头看。 起初邵亦聪以为是布料,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是护囊树叶。护囊树,生长于回息林幽湿之地,其叶如囊,晒干后坚韧防潮,能有效阻虫驱兽。 邵亦聪凝视着那一包被叶片细心包裹的沉甸甸之物,呼吸微微一窒。 天空还飘着小雨,眼下无法立马打开包裹。 他转头看了一眼前辈,收好铲子,摘下手套,把前辈的遗物装进背包。 临走前,他在骸骨跟前蹲下,“……您是想通过遗物,告诉我什么,对吗?” 他今天的身体异状,很可能与那天闪蛾留下的银粉有关。银粉起效可能需要某种激活机制,而这场雨,正是契机。 他以前辈视角看到的,应该就是他临终前的记忆。 “您放心,如果遗物是私人物品,我会将它原样放回,请您见谅。” 白钧远临时出差的地点,是帝都。 先前到回息林做实验的科研团队给他寄来了“全国生态与政策论坛”邀请函。 白钧远想,这封邀请函,文毓大概也收到了。 “生态与政策论坛”汇聚全国顶尖生态学者、政策制定者及相关行业青年才俊,与会者们围绕不同的生态议题深入研讨,既是思想碰撞的现场,也是人脉拓展的绝佳时机。 学生会主席的竞选投票日一天天临近,文毓打算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为自己的履历再添一笔。 他的手上有邵亦聪为他背书的视频,这本来是一张王牌,但他不打算提交。 这是邵亦聪的真心,是他毫无保留的情感流露,不可以成为任何形式的筹码。 论坛讲座休息间隙,文毓整理着装,在人群中游走。他既能认真聆听,又懂得恰到好处地插入话题。有人初见他时只当他是学生,几句交流后便意识到他的表达与观察超越了他的年纪,不禁高看两眼。 趁着喝咖啡的空档,文毓低头整理着刚刚收下的名片。忽然,有人唤了他的名字,他抬起头。 来人是白钧远,一身得体西装,胸前挂着参会者的识别证。 白钧远面带笑意走上前,“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文毓十分意外,但他很快笑着站起身,“白组长,好久不见!我很好,您呢?” “就是老样子。” 寒暄过后,白钧远言简意赅,“你接下来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文毓一顿,心头微动——对方此行并非偶遇,而是有备而来。 他们来到一个小会议室。 白钧远关上门后,文毓礼貌询问,“……白组长,请问您想和我聊什么?” 白钧远表情依然温和,话锋却一转,“请你主动离开亦聪。你们并不合适,长痛不如短痛。” 文毓下意识收紧指尖。他心里判断,邵亦聪从未提过白钧远知道他们的关系,所以,这人是在套他的话吗? 以防万一,文毓打算先否认,看看对方怎么表示。 他刚准备开口,白钧远就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我知道你想否认。亦聪确实没有和我说过你们的事,但有一句话,你一定听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深夜与对方通话的事情,并不难发现。” 陷入热恋的人,处处都是破绽。 邵亦聪天天含着文毓送的糖,喝着他送的茶,身上还有若隐若现的茶香气。他根本没有了断对文毓的念想,反而朝着最坏的方向狂奔。君羊: 既然白钧远已经笃定,那文毓也没有必要装傻。 但他不能贸然冲动。就他在营地期间的观察,白钧远和邵亦聪的关系并不差,两人应该是彼此熟悉与认可的伙伴。 立场不同,才让他们现在变成了对峙的关系。 “我相信,您是真心为了他好,才劝我离开。”文毓注视着他,“但您有没有想过,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您是与他相识多年的前辈,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性格与追求。” 文毓不想放过任何让对方成为同伴的尝试,哪怕机会再渺茫。 白钧远淡淡一笑,“只要是人,就会有想要的东西。但能不能要、值不值得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亦聪不是普通人,他是继位的最佳人选,这是他的命。” 命。这真是一个万能词。仿佛用上它,一切都可以被合理化、都必须被接受。 文毓垂眼,缓缓握拳。 他抬头,语气保持平静,“白组长,我最近看了一本书,里面有一段话,请您听一听。‘贵族爱谈【命运】,那会让他们的古老头衔染上磅礴史诗般的悲壮色彩,那样,他们就能在不合理的痛苦中好受一些,而后继续麻痹自己’。” 他看着白钧远,“您同意吗?” 白钧远唇角微弯,“同意。不仅如此,贵族嘴里的‘命运’,还可以是掩饰自己无所作为的借口;又或者,是操控他人、达成目的的工具。”他补充了注解。 他早已心知肚明。 “既然您看得透,为什么不试着帮亦聪摆脱,而是反过来劝我退出?”文毓心疼邵亦聪,一字一句清晰吐出,“非要让人反复受苦,才能成全你们所谓的使命感与自我牺牲美学吗?” 白钧远目光定在他身上,“你不懂。” 年轻的、来自平民阶层的文毓不懂,黎锐风表面上让他多关心邵亦聪的人生大事,潜台词则是要他清理邵亦聪身边潜在的“祸患”。他今天要是不成功,迟一点黎锐风和邵亦聪的父亲冯致以知道了文毓的存在,那才是不堪的开始。 谁不想摆脱悲剧的命运?但他或者她能抗衡更大的权力吗?能狠下心舍弃一切关系只为成全自己吗? 连主上都身不由己,他们又能如何? “你不懂”这三个字,又是一个万能组合。 文毓笑了,“如果您再早一点对我说这三个字,我或许会买账,因为我会觉得自己年少无知。” 但和邵亦聪在一起后,他逐渐感受到,在人类社会条条框框交错编织而形成的“命运”之上,有着更宏大的存在。 “您知道,我在共频测试中获得了高分。98.6%,标志着我与回息林有很高的共鸣;但我现在觉得,这个数值,不仅仅是与森林,还是与亦聪之间的契合。我是被森林选出来的,我会到回息林,是大自然注定的。” “如果‘命运’这种说法将我们捆绑在现下既定的人生当中,那大自然让我和亦聪相遇,难道不是更纯粹的命运安排吗?如果你们连这样的自然意志都不认可,那你们所说的‘命运’又算什么?” 白钧远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我相信,只要我和亦聪反抗,森林一定会帮助我们。它不介意我们的身份和性别,它只认一点——我们适合,我们是彼此最佳的人选。” “哈哈哈!”白钧远笑出来。 “那我现在问你,亦聪和学生会主席的身份,你选哪个?”白钧远盯着文毓,“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选学生会主席的身份,你就能成为S大开创历史的第一任平民主席;但如果你选亦聪,你必然落选。” 文毓毫不犹豫,“我选亦聪。” 白钧远又问,“那亦聪和你的父亲兄长,你又选哪个?” 文毓一怔,几乎被问住。 “你应该能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极限选择吧。” 再深的爱意,能抵抗现实吗? “如果你选你的父亲兄长,你们家的企业可以再上一层楼;但如果你选亦聪,没人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文毓无意识地咬紧下唇。 “森林能帮你吗?如果可以,我也想听听它的决定是什么。”白钧远在言辞上步步逼近。 文毓确实选不出来。他爱他的爸爸哥哥,他也爱邵亦聪。 他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要面对这种艰难选择,他该怎么办? 而现在,他意识到这样的问题不需要给答案。 他的想法不能被有限的选项所围困。 “白组长,您有关注最近的新闻吗?继北部地区后,贵族一派在南部地区的选举中,也输了。……这就是现在的大趋势。我并不认为,贵族还有如您所想象的那般高高在上。它是只纸老虎。而纸,只要接触到哪怕一点点星火,就会烧成灰烬。如今网络发达,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您放言要对堂堂一个正规经营的大企业和它的平民执掌者不利,我不认为大众得知后会闭口不言、沉默以对。” “天道轮回,正是你们封闭腐朽的‘二选一’思想和做派,才把你们推到了悬崖边上。” “如果你用这样的方法对付我一个普通人,哪怕如你们所愿亦聪继位,贵族也只会加速消亡在汹涌的声浪中。” 白钧远没有回应。 他站在窗边,任由阳光透过百叶窗,一道道斜斜切落在身上,把他切割成光影交错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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