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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律师。”邵亦聪关上车门,第一句便切入正题,“您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卢律师点头,汇报调查进展,“您让我留意的那位目标人物,安保确实非常严密,行踪难以掌握,但我们并非一无所获。”他说着,转述可靠消息人士的信息,“这一年来,目标人物的身体似乎出现了疑难杂症。他私下聘请不少知名医生进行秘密检查,但听说暂时还没有解决办法。” 邵亦聪皱眉,“什么疑难杂症?” “据说,他每天必须在特定时间段内面朝某个方向站立,否则就会感到心悸、头晕,严重时甚至会昏厥。” 邵亦聪眯了眯眼,这个情况,怎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具体是面朝哪个方向?” “我看看。”卢律师翻出小记事本,向邵亦聪报了朝向,还有大概的发病时间段。 听完,邵亦聪直觉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信息,双手握住卢律师的手,“谢谢您!” 晚些时候,器材验收工作告一段落。 邵亦聪独自坐在临时工作台前,静静梳理着思绪。卢律师提供的信息在他脑中一点点与自己掌握的情况拼合。 他返回营地,一眼就看到白钧远正拿着指示表,准备走回组长工作帐。 他快步追上去,“远哥。” 白钧远闻声回头,神色平静,却不甚热络,“什么事?” 自上次不欢而散,两人已有些日子未深谈,空气中仍留着隔阂。 “我想和您谈谈。” 白钧远皱起眉头,本想拒绝,但看邵亦聪眼神坚定,问一句,“你要说什么?” 两人一路沉默,走进幽林带。 邵亦聪在骸骨的面前停下。 白钧远也停下脚步,朝前方的邵亦聪开口,“有什么就在这儿说吧。” 邵亦聪转身,问白钧远,“远哥,您知道这具骸骨的身份吗?” 白钧远一愣,低头看了一眼骸骨。 “我只知道他曾经是研究员,但具体身份,已无从考究,数据库和纸质记录都没有关于他的信息。” 邵亦聪没立刻回应,只是从背包里取出一叠文件和一封信件,递向白钧远。 白钧远疑惑地接过,先展开信读起来。 良久,白钧远从最后的文件中抬头,再次看了看安静坐着的骸骨。“……这就是你说的‘森林告诉你’的内容?” “对。我甚至在雨天磁场紊乱的时候,以第一人称视角体验了前辈埋下证据、最后自尽的全过程。” “他当年可能被人发现暗中调查,走投无路之下,选择自行了断。……他虽然没能最终完成调查,但我大概能猜测真相的全貌。” 邵亦聪忽然转话题,“远哥,您知道黎锐风身患怪疾的事情吗?” 白钧远怔住,眉头拧紧,“……你这个消息从哪儿来的?” 看样子,他并不知情。 邵亦聪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说到,“那您听一下我得到的消息内容。” 他把卢律师的话转述了一遍。 白钧远听完,神情愈发凝重。邵亦聪趁势追问,“远哥,这样的症状,您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 他们曾一起研究过神木架。得出的结论是,神木架唯有朝向心缘树的方向时,才会立得格外稳妥。心缘树及其附件,哪怕附件是早已脱落的部分,也有着无形的牵引与联结。 “黎锐风站立的方向,犹如指南针,总是朝着回息林;而他发病的时间段,正好和心缘树及周边磁场最强的时刻对得上。” 白钧远消化着邵亦聪告知的信息,好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开口,“……你是说,黎锐风服用了树心液,到现在,药性积累到一定程度了,开始反噬了?” 邵亦聪点头,“我是这么认为的。” 白钧远沉默。树心液的采集由营地负责,作为营地的总负责人,他自然知道采集是超量的,但他并不知道树心液另外的用途是什么,也轮不到他来探知机密。 他忽而记起黎锐风造访营地的那一次。先不说黎锐风来得匆忙;只有他与自己在帐中谈话时,后半段黎锐风突然从椅子起身,走了几步后站定不动,白钧远还以为他久坐不适;而且黎锐风还主动提到打算增加回息林研究的专项拨款,让他们可以进行更全面的探索。之前明明经费还很紧张,怎么一下子就计划给森林研究投钱了? 当时没来得及分析的细节,如今看来,都是破绽。 白钧远看向手里的文件,“……文件并没有指明就是黎锐风服用了树心液。你说的结论,只是猜测。” 邵亦聪知道他动摇了,“只要他当众显露出怪病的表现,就能动摇军心;到时再加上舆论和手中的证据,他们还能安稳坐在高位上吗?” 白钧远察觉邵亦聪的目的,“……你要直接对抗黎锐风和你的父亲?” “远哥,要解除痛苦,最根本的方式,不是妥协,而是斩断恶性循环的因果链。” 光是爱还不够,必须同时具备胆量、魄力、手段,以及“运”,才能给爱穿上无坚不摧的铠甲。如果说前三者非靠自己获得不可,那最后的“运”,则是要赌一把,赌大自然法则的至高正义。 白钧远盯着邵亦聪,以及他身后的绿影重重。 那超过100%的共频值,是否就为了这一刻? 他喃喃,“……太幼稚、太冲动了。” 邵亦聪并不介意他的评价,反而说到,“那不正好契合贵族刻在血肉里对史诗般悲壮命运的渴求吗?” 也正好对上您的悲观主义。 白钧远听出了他的话中话。 他笑了出来。在笑声的末尾,他说,“如果失败了,请确保主上不会受牵连。” 邵亦聪坚定回应,“我们不会失败的。” 傍晚,临时监测点的仪器检查完毕,天边已染上深蓝与橘金的交界色。 邵亦聪取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来看——是文毓在学生会主席竞选辩论会上的发言。 这段视频在社交平台上一传十、十传百,不断被转发、点赞,评论区里满是称赞。 邵亦聪反复观看。 文毓站在视频中央,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大家被他的言辞鼓舞,却不知道他已做好失败的准备。 邵亦聪有时候会禁不住想:如果没有他,文毓的人生会不会更好一些? 但文毓看向镜头时,邵亦聪又会觉得,他在看他,在用眼神、笑容、语言坚定地告诉他,“我选择你。” 回息林已结束最后一轮降水,即使在夜里,空气也十分干燥。 邵亦聪走进梨蕊林。 真正的梨蕊树,树干会逐渐随年岁变白,与春日公园那棵梨蕊树,外形大不相同。 他的脚步未停,直至来到心缘树下。 心缘树巍然伫立。它的树干粗壮如山,宽阔到六人环抱也不能抱尽;树干表面布满沟壑,树根蕴藏着古老生灵的脉络,整棵树仿佛由大地最深的力量凝聚而成,拔地而起,气势磅礴。 最惊人的,是它突出一圈的树心,树皮内恍有岩浆在涌动,赤红的光透过木质肌理,不断律动、流转。那一圈泛光将周遭树影都映得通红。树冠高耸入云,枝叶繁茂如盖,宛如悬在天上的穹顶。 他的手轻轻抚上粗粝的树皮。 超量采集树心液时,您是否感到疼痛?树心液被贪婪的人类当长生不老的灵药服用下去时,您是否感到荒唐?森林里的动植物被实验室冰冷的仪器剖开时,您是否感到愤怒? 邵亦聪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大石般闷痛。 树木无言,不代表树木无觉。 他的额头抵上树干,自嘲地想:我很想为您做点什么,但我其实,也是个贪婪的人,正眼巴巴地盼着您施以援手。 心缘树,我想要自主选择人生的权利,我想要与所爱之人相伴的自由——这是不是错的? 如果不是错的,为什么获得它如此艰难? 他抬头,看向树心处奔流的赤红之光。 闭上眼,他脑海中浮现出文毓透过镜头看向他的那一刻,仿佛跨越千山万水,直达他的灵魂深处。 心缘树,请您为我带去,对文毓的思念。 告诉他,哪怕梦里未见,我也时刻想念他。 梨蕊林中起了一阵风。 一朵淡粉色的小花飞到了邵亦聪的肩膀上,晃了一下,往他跟前掉落。 他伸手接住了小花。 那是梨蕊树的花,盛放时会密密匝匝缀满枝头,吐出微甜的香气。 而眼下并不是盛开季节。 邵亦聪回头望一眼林影,捻起小花,凑到鼻尖,轻声回应森林,“谢谢。”
第64章 到底是违背了季节的规律。 在文毓向家人说出他与邵亦聪在回息林的一切之后,第二天清晨,紫藤花枯萎了一大半。 天色尚未完全亮透,藤枝上挂着未融的雪,紫花层层卷曲,花瓣的颜色褪得发灰。 文廷岳站在凋落一片的树下,仰头望着花树,神情出奇的平静。 “……爸爸。”文毓走上前,将一条浅灰色的羊毛薄毯轻轻披在他肩头。 昨天,听完文毓的话,文廷岳看向脸色阴沉的文晏,“……最近你们兄弟俩的气氛不大对,是不是因为你知道这件事了?” 文晏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你骂他了?” “骂了。” “他们分开了?” “……目前是。” 这之后,文廷岳就没再多说。 文毓给父亲整理好薄毯,轻声说,“外面风大,还是回屋里吧,别着凉了。” 文廷岳目光仍停在紫藤花上。“这棵紫藤,是在你妈妈走那年种下的,现在都这么大了。” “你们两兄弟,也都长大了。”文廷岳感慨。 “你们妈妈临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能过得好好儿的。” 风从屋檐掠过,卷起几片花瓣,拂过他鬓边。那染发剂未遮到的发根处,已长出花白。 文毓看见,眼眶微微发酸。 “你太爷爷当年拼命想摆脱底层,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只是想让家里人吃得饱一点,穿得暖一点。” 文家从底层一路打拼,初心十分淳朴——就是想家人过得好、脸上能有幸福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文毓,眼神柔和,“小毓,给爸爸一点时间,慢慢消化你的事情,好吗?” 文毓闭上刺痛的眼,点点头。 子女永远还不尽亲恩,因为亏欠实在太多。 夜色无垠。在梦境的深处,文毓缓缓睁开眼。 他正坐在心缘树巨大的树干上,脚下是层层交叠的枝叶与流动的赤光。 “毓宝。”那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文毓猛然转头。那一瞬间,所有情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驱使他伸出双手,向对方索要一个久违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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