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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沉重感也慢慢消失,他在天旋地转中飘浮起来。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的恐慌正在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风,一缕绝不可能出现在救护车里的风,轻轻地拂过他的脸,缠绕在他的腰间。 那是…从二十多年前吹来的风。 穿过岁月,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沁香,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起来。 耳边蓦地响起一片聒噪的蝉鸣,铺天盖地将他笼罩,带着他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盛夏。 贺秋停站在奶奶家门前的那条小河边,眼底倒映着明晃晃的水波纹,小小的身子,脚下缩着一团小小的影子。 身后传来一阵交谈声,他转过身,看见了年轻的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红光满面地和邻居闲话,话语里带着朴素的炫耀。 “继云现在可忙咯,在天穹港那样的大地方,管着好些人,还能上报纸上电视嘞!非要接我们去享福,我说不去,还是咱这小院子舒服,有河又有田的…我家那老头子也是,一门心都在地里,城里哪能比上这儿。” 那时的爷爷还没有因为意外的车祸离世,奶奶的身体也还健康,父亲贺继云正值事业巅峰期,意气风发,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镇走出来,独自一人在天穹港这样的繁华大都市闯出了一番名堂。 那一年,一切都美好,万事都顺遂。 那些美好的童年记忆,被贺秋停小心翼翼地珍藏在了心底,在长大后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以碎片的形式浮现,终于在这一刻完整地拼凑在一起。 清晰,立体,恍然如昨。 贺秋停看见奶奶朝他走过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小停啊,你爸太累啦,公司越来越大,责任也越来越重…”她慈祥地说着,眼睛里泛起柔和的亮光,“我们小停以后不要这样,就做自己喜欢的事,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地长大。 奶奶弯下腰,笑眯眯地问,“小停告诉奶奶,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贺秋停不知何时已经从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抽离,他站在旁边,看见儿时的自己扬起稚嫩的小脸,眸光雪亮,兴高采烈比划着,“我想开飞船,飞到星星上面去!遨游太空!” 奶奶疼爱地把他搂进怀里,“哎呦,我们小停这是要当宇航员呀。” 小贺秋停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只是想看看,星星上面是什么样子的。” 此刻,贺秋停好像看见星星了。 所有被他珍藏的过往,所有深刻难忘瞬间,都化作了夺目的星星,一颗又一颗,从他的身上剥离脱落,落进他眼前流淌的河流里。 闪闪发光的星河,沿着记忆的脉络,奔向二十年后的贺秋停。 穿过了亲人最生动幸福的笑脸,穿过了童年的欢声笑语,穿过了不同时间段里陆瞬那张变化的脸。穿过喜怒、荣辱、光明与黑暗。 终于来到二十年后的今天,带着灼眼的光芒,穿过了贺秋停的身体。 贺秋停觉得自己破了一个洞,不是腹部的那道伤口,而是他本身。风声,蝉鸣,记忆,以及那些未完成的梦想,未说出口的话… 世间万物,都在顷刻之间穿过了他。 世界还在继续向前,而他却被落在了原地,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鲜活的世界离他愈来愈远。 贺秋停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突破了身体的极限,才挣扎出一丝还算清醒的意识。 他无力地抬起眼皮,隔着模糊的视线望向旁边的陆瞬,氧气罩下,嘴唇极轻地动了一动。 陆瞬。 他的口型,是在叫陆瞬的名字。 “我在!” “我在!贺秋停!!!” 陆瞬失态地扑倒在担架边,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另一只手颤抖着替他把汗湿的额发撩上去,“贺秋停,我在这儿!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啊…” 贺秋停潮湿的睫羽抖了抖,垂着眼角,努力聚焦视线,想要再看清陆瞬最后一眼,却怎么也看不清。 一道透明的水痕从眼角洇出,他冲着那团白花花的身影,温柔地弯了一下唇角。 陆瞬立刻把脸贴过去,将耳朵紧贴在氧气面罩上,从仪器的嗡响声中,捕捉到了一缕破碎又微弱的气音,却字字清晰地刺进他心里。 “我…跟不上了…” 贺秋停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往前走…别回头…” 两句话说完,贺秋停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陷入了深度昏迷。 旁边的医护人员眉头紧锁,用力地按压着贺秋停的腹部止血,然而,那刺目的鲜红色还是透过纱布缓缓地渗了出来。 “这出血量…不太对劲。” 其中一名医护人员看向陆瞬,“病人过去有凝血功能上的问题吗?或者是血液病史?” 陆瞬愣在那儿,像是被抽走了魂儿,直到医生问他第二遍都时候才反应过来,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茫然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清楚。” 他经历过大风大浪,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贺秋停濒死的样子,但是没缘由的,这一次的恐惧和绝望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救护车一个急刹停在急诊大楼门前,后门弹开,医护人员快速将担架床抬下车去,没有片刻耽误,推着就往里面冲。 陆瞬也跟着跳下车,却不成想刚刚沾地,整条腿却骤然一软,砰的一声,毫无防备地跪倒在旁边的台阶上。 他顾不上疼连忙爬起来,按着自己抽筋的小腿,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接下来的场景,变得异常熟悉。 一张单子递到陆瞬的手上。 是手术同意书。 陆瞬蓦然想起在陆昭生死未卜的时候,贺秋停叮嘱他的那些话。 贺秋停说,病人越危险,病房外的人越不能乱。 不能乱,只有他稳下来,贺秋停才能有更多生机。 “病人凝血功能异常,腹腔大出血,止不住,必须立刻手术剖腹检查!赶紧联系家属,需要签字!” “立刻手术!” 陆瞬抢过笔,直接签上自己的名字,“我半个多月前签过一份医疗授权委托书,贺秋停的一切医疗上的事务都由我来负责!” 说话间,抢救室的门被推开,几个护士快速地将病床推了出来,准备转往手术室。 病床在陆瞬的眼前一晃而过,他喉咙一哽,下意识地挪动脚步跟了上去。 “贺秋停,贺秋停你听得到我吗…” 床上的人,早已给不出任何回应。 贺秋停平静地躺在那,眉眼间没有痛苦,冷冷清清的。一张深绿色的无菌布盖到他的胸口,露出惨白得肩膀和头颈。 那张脸已经彻彻底底地失去了血色,白得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只有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却并不是个好兆头。 在他嘴唇中间,一根手指粗的管子从里面延伸出来,紧贴着脸颊被胶布死死固定住,连接着护士手里疯狂按压的球囊。 贺秋停全身上下都插满了管子,脖颈侧边是一块边缘整齐的白色敷料,胸口贴满电极片,尽管大部分的身体都被无菌布遮盖,但腹部的位置,一片深浓发黑的湿迹正肉眼可见地扩大着面积。 陆瞬一路跟着,直至被隔绝在手术室的门外。 空荡的走廊一片死寂,陆瞬背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 是贺秋停为他挡下了那一刀。 那一刀,明明应该落在他身上的。 陆瞬恨不得自己被千刀万剐,也不希望躺在里面生死未卜、接受抢救的人是贺秋停。 几个小时前的飞机上,贺秋停蹙着眉,语气里都是小心翼翼的担忧。 他明知贺秋停是对自己好,可他又是怎么回应的… 他嗤之以鼻,非但没有听,甚至还恶劣地站起身换了个座位,把贺秋停一个人冷落在那儿。 隔着座位缝隙,陆瞬看见了贺秋停悄悄地把手按在胃上,指节很用力。他明明看见了,明明知道他在不舒服,却硬是扭过头,强忍着没有去关心。 下了飞机,他眼睁睁地看着贺秋停费力地去提那个沉重的行李箱,单薄的背影沉默地走在自己前面。 陆瞬心跳如擂,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充斥着整个走廊。 他到底为什么要跟贺秋停赌气? 他凭什么,把工作上的压力和家庭的情绪,发泄到最爱的人身上。 那一刻,陆瞬恨透了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地抠破了一块皮。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漫长到让他模糊了时间的概念,隔着厚重的门板,一阵尖锐的长鸣传入耳中。 是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声音。 是心脏停跳的直线警报。 陆瞬猛然抬起头,浑身的血液霎时间降至冰点。 第59章 凝血障碍7 “充电!离床!” 砰— 手术室内。 贺秋停毫无声息地躺在无影灯下,本就失了血色的身体惨白到刺目。 周遭人影匆忙,仪器闪烁,他闭着眼,被数不清的仪器和管子包围,整个人显得愈发的脆弱和单薄。 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是一条残忍到不忍注视的直线。 “再来一次!360焦!离床!” 医生紧握着电极板,重重地压上那片湿冷苍白的胸膛。 砰。 巨大的电流瞬间贯穿心脏。 贺秋停的身体猛地弹起,没有任何支撑的力气,脖颈被迫后折,带着颈侧的敷料都跟着翘边,埋着的留置针被牵扯移位。他喉结凸起,嘴里插的管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也只是那么短短一秒。 他的身体便重重地落回到床上,整张脸淡得像一捧雪,在光晕下干净纯粹,早已置身事外,无法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作出回应。 “继续按压!别停!” “肾上腺素1mg!静推!” 贺秋停的皮肤温度极低,经过几次除颤电击,胸口已经落下灼痕,两侧的胸乳血色尽失,因为循环功能衰竭,紧缩着,陷在毫无生气的灰白乳晕里,像是枯萎零落的残蕊。 护士们轮番上手按压,第三轮电击后,心电监护仪上终于出现了一个跳动的波形。 “有了有了!检查脉搏!” 那脉搏虚浮无力,仅在指尖下停留了几秒钟便再度消失,仪器再度爆发出尖锐的长鸣,屏幕上又变回了一道直线。 持续的按压下,几个护士的手臂都已经酸透,主治医生见状连忙道: “别用手了!直接上机!” 他判定了这场抢救必然会是个持久战,一声令下,机械的cpr设备便被推上来,迅速安置好。 冰冷的机械臂圆盘吸附上那片饱受摧残的胸膛,以一种恒定不变的深度和频次,无情地运作起来。 砰—砰—砰 门外的陆瞬隔着一扇厚重的铁门,听不见里面的说话声,却是将那象征心脏停搏的长鸣捕捉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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