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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上,锦画想来想去,总觉得有些吃味。 忍不住酸溜溜道:“赵老板当真潇洒。” “啊?”赵景行一头雾水两眼茫然。 怎么了?自己怎么了?怎么不叫哥哥改叫赵老板了? 锦画撇嘴冷冷一笑:“你没瞧见那些姑娘的神情么,眼珠子就差贴在你身上了。” “也对,赵老板年轻多金又英俊潇洒,那些姑娘恨不得扑上来把你吃了。只怕你招招手,她们就上赶着要做你的三四五六七八房妾室。” 一股酸味弥漫在车厢中,赵景行动了动鼻子,哭笑不得:“傻子。” “大早上地在这醋我呢?你闻,这车里酸溜溜的。”赵景行心里欢喜,忍不住揽过人香了几口。 “我要真好女色,这个年纪早就成家了,哪里还轮得到她们做我三四五六七八房妾室?” 赵景行这些年来奔赴五湖四海忙着生意,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这些风花雪月的儿女情长,没有甚么事情比赚钱来得快乐。 更何况,他心底住着一个炙热明亮的光明圣子,当他看见那个在高高鼓台上迎着日光起舞的惊鸿身影,手臂上长长红纱落在他手上之时,这辈子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可以闯进他的心里。 只可惜,当年把他弄丢了。 锦画往车厢壁挪了挪身子,哼哼道:“不近女色你也近了男色,谁知道你是不是藏着三四五六七八个妖艳娈童,我还不知道排不排得上号呢。” 赵景行把人拽进怀里锁着,埋在他后颈深吸了口气,还是熟悉的味道。 笑得有些促狭:“曼曼不愿相信,哥哥把心剖给你看。” 系好的衣裳又被作乱的手弄散了。 拍掉那只在身上摸摸弄弄的手,嗔一声:“少来!在车上呢。” 马车摇摇晃晃下了山,车里两人纠缠来纠缠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年的往事,赵景行剥葡萄给他吃,冰湃过的,凉丝丝、甜津津。 又伸手接他嘴里吐出来的葡萄籽,积满了小小一堆,再扔出马车外头去。 锦画吃得欢天喜地,往昔高傲疏离的神色一丝也不见了。 周边逐渐喧闹,锦画挑帘查看,山下往来游人如织,市井鲜活气扑面而来,一直被锁在南馆高高院墙之内的锦画,从来都没有见过这副热闹的模样。 满街奔跑嬉闹玩耍的垂髫小童;此起彼伏吆喝叫卖的商贩;挽着菜篮子买菜的妇人。难得见到的热闹场景令锦画心驰神往,赵景行便半道弃了马车。 正要牵着他下车步行,好好领略市井风光,忽地瞥见他的模样,觉得不对劲,想了想便从车厢中翻淘出一张红绿色团花纹样,四边坠着流苏的纱巾。 捏着相邻的两角披在头上,剩余的布料松松垮垮绕了脖子一圈,垂到身后去。 这是波斯男女常见的装扮,衬着与众不同的黑肤色与一汪湛蓝眼眸,美艳极了。 中原人有束发的习惯,锦画披散着一头长发出去教人瞧见了,赵景行担心他会引来街上好事之人的鄙夷,因此而伤了他的心。 赵景行看他披着头纱的美艳模样,心底一片爱意化成了水,爱怜地说:“中原自古有束发的规矩,原想替你束发的,可怎么都觉着中原男子的发式顶在你头上太古怪了些,想来还是这幅纱巾最是衬你。” 自入南馆,锦画已经很久没有围过头纱这种东西了。 异域风情十足的长纱巾将一头长发遮盖,这样便不会有人看出他是个卖笑追欢的娼妓了。 锦画垂眸,轻轻道一句好,被赵景行牵着前后下了车。 众人的目光追随而来,大多停留在锦画身上,他那奇异的装扮与与众不同的肤色实在是太夺目了,有的人甚至停步驻足,看得锦画十二万分不自在。 生怕被别人发现自己是个娼妓,不由得拢了拢纱巾,尽可能多的把自己的脸埋起来。 赵景行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大家只是觉得你好看,想多看几眼,不必害怕。” 这么说着,便有几个小童围上来拦在两人身前,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锦画看,一脸皮厚的男孩哇的一声:“你好黑啊!”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锦画吓了一跳,错愕半晌不知怎么回答,赵景行在一边笑得像只狐狸,道:“这名大哥哥是从很远很远的西边来的,不是咱们中原的人,他听不懂你在说甚么。” 一句话,直接利索地替锦画挡掉难题。 男孩并无恶意,露出衷心夸赞的眼神,对赵景行说:“他好好看啊!你告诉他,欢迎他来我们这儿做客!” 锦画听了,感动得不行不行的,偏还要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赵景行欣然点头,假模假势地用波斯话重复了一遍,锦画顺坡下驴,露出个好看的笑容,说了一句波斯话:“谢谢。” 赵景行给孩子们传达意思,孩子们还提议,希望能抱抱他。 在他们这个年纪,以为世界就只有自己生活范围这么点大,偶然碰见与身边人长得都不一样的人,好奇心能克服一切。不上前抱一下,也许这辈子都是一桩憾事。 等到赵景行翻译一遍,锦画蹲下了身,依次拥抱了这几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孩子们兴奋得手舞足蹈,锦画心中也是真的高兴。 孩子的喜恶不带任何欲念,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有一个小女孩问:“很远很远是多远呀?那里的人都这么黑吗?” 赵景行也蹲下身,笑着点点头:“是啊,那里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很热很热。生活在那里的人,皮肤都很黑,鼻子也很挺。” 另一个小男孩也问:“沙漠就是有很多很多沙子的地方吗?我只听先生讲课的时候说过耶,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去看看!” 孩子们纷纷流露出羡慕的眼神,在他们的世界里,天地就只有头顶这么大点的地方,不知外面的天地是如何波澜壮阔。 “有志气!”赵景行爽朗地笑,夸赞道:“大丈夫就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睹青天而攀白日。既有此志,便该好好读书吃饭长大,人生一世,不该困于樊笼之内,四海盛大灿烂,路就在你们脚下。” 孩子们点头如捣蒜,礼貌地与两人告别,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一席话不知道他们听进去了多少,前路未卜然未来可期,今日一言来日或被谁奉为圭臬也未可知。 两人站起身来继续逛,锦画被人夸得心花怒放,盈盈的笑意挂在脸上久久未散。 这么些年,没少有人夸他,事实上几乎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臣服于他的美色之下,但那夸赞不过是拿他当玩物的评头论足,他又怎会听不出来。 也许只有在孩子的眼里,他才是个堂堂正正的人。 两人肩并着肩,漫无目的地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迎着日光,连清冷凛冽的多罗香也添了几丝温暖的味道。 世上人的命运大抵都是弯弯绕绕,迂回曲折,还往往生出许多条岔子,让人不得不选择。一如这条宽敞的大街,也总有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小巷。 锦画两人正路过一条小巷的入口,忽地听到一声暴喝。循声望去,只见巷口连滚带爬滚出来一个灰扑扑的东西,那东西竟是活的,瑟缩在土灰色的巨大麻袋里。 那麻袋从中间被草草扯开了,形成巨大的一张披风,盖在身上,将整个身体严严实实裹在里头。好似自己是个见不得光的怪物,生怕让人看见一点点真面目似的。 怪物听到了四周嘈杂的人声,瑟瑟地将身子蜷成一团,拉了拉麻袋,将自己裹成一个小土包,然后在里头瑟瑟发抖。 随后跳出来一个凶神恶煞的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他双手沾着花白的面粉,手里抄着根粗壮的擀面杖,边跑边骂:“他/妈的狗杂种,老子今天打死你个狗娘养的贱东西!给你爷爷把包子交出来!” 巨大的一声暴吼,人群闻声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发现了地上会动的小土包,都觉得很惊奇。看体型大约是个人,但为甚么要这样给自己裹得像个掉在地上粘了灰的粽子呢? 小土包再不挪半步,一声也不吭,直到暴怒的男人一脚踹过来,小土包才滚了两圈,里头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 四面八方围成圈的人齐齐倒抽口气,有人喊道:“嚯啊——真的是人!” 暴怒的男人三两步冲上来嚷嚷:“盖着个破麻袋不敢见人呐?赶快给大家伙儿看看你这狗贼的嘴脸!还有脸躲?” 一只大手冷不丁飞上来,兜头拽下了土灰色的麻袋。 几只包子滚落在地,染上了尘埃。 瘦弱的人形暴露在阳光下,也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惊恐地看了看四周,随即尖叫着抱成一团。四周人群包括那凶神恶煞的男人见到了他的第一眼也大叫出声,纷纷往后退了三四步。 花柳病。 “是花柳病,花柳病啊!这个会传染的!大家快离他远点!”人群中,不知谁喊出了这句话,人群陡然又乍嚷着往后退了七八步。 只有锦画,怔怔地站在原地,一瞬间,犹如被泼了盆冷水,连浑身的血液都结冰了。 眼前这个像怪物一样的瘦弱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暗红的疱疹,严重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一张脸亦被疱疹占据,面目全非。 身上的衣服又脏又臭,散发着泔水馊了的味道。 众人都被熏得纷纷捂鼻。 少年杂乱的头发枯得像稻草,乱糟糟地糊在脸上身上,尾端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拿火烧成这个样子的。 “妈的!”原先凶神恶煞抄着擀面杖的男人登时像碰了活鬼一般,跳着冲回包子铺洗手。 他那样瘦弱,一张脸虽被疱疹占据面目全非,但锦画看得出来,他原先是个美人胚子。 一瞬间他就知道,他和他一样, 是个娼妓啊。 娼妓日日伺候不同的男人,才会染上这种病的。 锦画不退返进,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近。 “曼曼!回来!”赵景行见他往前走,一颗心都纠在一起,拨开人群上前就把锦画往后拽:“曼曼,听话——回来。” 锦画仿若未闻,奋力挣开他了。 走到生病的少年面前,锦画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包子,蹲下身柔声说:“你是不是很饿,饿得难受,所以才偷包子的,是不是?” 少年瞳孔巨震,瑟瑟地看着他,撑着手臂往后退,锦画耐心道:“你别怕,我不是来欺负你的。” 锦画方才逛大街时正好买了一袋肉包子,还剩了几个吃不下,这回正好拿出来:“我这里有干净的,给你吃,还是热的。你别怕我。”说着说着,还一脚将掉在地上的肉包子踢远,“这个脏了,不能吃。” 洁白柔软的肉包子在眼前人手中捧着,饿得几乎肠胃痉挛的少年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抓过往嘴里塞,他实在太饿,太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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