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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引弟子给了他两套白色的衣裳。嘱咐他每天早晚一定要用艾草熏身体,接触过病人要洗手,时刻戴着面罩。步云邪早年见识过瘟疫,知道这些都是最基本的预防措施,点头答应了。 次日卯时初,天色刚亮,外头开始有人走动了。宅子里一宿都有人咳嗽,那声音撕心裂肺的,让人听了都心惊。他刚来,没人安排他值夜,以后可能晚上也要跟人轮班了。 步云邪推门出了房,阳光照下来,有几个穿白袍的医者从他身边走过,一边道:“今天有什么吃的?” 另一人道:“昨天夜里病重了两个,哇哇吐血,你还老惦记着吃。” 那人道:“不吃饭怎么有力气干活,每天都有人死,哭也哭不过来啊。” 又一人道:“咱们自己别传染上就不错了。过年的时候我娘去庙里求了一张护身符,我一直贴身揣着,挺管用的。” 另一人跺了跺脚,幸福地说:“我有老婆亲手缝的鞋垫,穿着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回头看伙伴:“你呢?” 那人道:“官府一天给补贴三钱银子,挺不住了就算算挣了多少钱。我还没出去好好花一花呢,怎么能死?” 三个人聊着天走远了,步云邪望着他们,心中有些敬佩,又觉得沉重。他们每天照顾这些病人,生活在死神的阴影下身心疲惫,心里有个支柱也是好的。 他正想着,从前头走过来一个弟子。那人也穿着白袍,衣领却是蓝色的,身份比别人更高一些。他走过来道:“你是昨天刚来的吧,我是这里负责的人,叫贺宇昭。抱歉,昨天太忙了没来见你。咱们先去吃饭,然后上午我带你干活儿。” 两人一起往大厨房走去,在这里干活的大娘都是附近自告奋勇来的,想为治病救人尽一份力。天不亮这边就开始做饭了,上百份餐食分别放在食盒里,搁在厨房外的桌子上。医者来了拿一份就走,吃完了放在专门回收的地方,有人消完了毒再送回来。 给病人用的碗筷单独在一个地方消毒,做饭的地方也在内院,跟医者分开,免得互相传染。这里的一切都有条不紊,作为管理者,药庐的主人做得很好。 两人一起去了旁边的饭堂,食盒里有一碗红米八宝粥,一碟咸菜,两个大肉包,一个茶鸡蛋,还有两片切的厚厚的酱牛肉。步云邪本来都打算进来就坐牢了,没想到伙食还不错。贺宇昭对这里的饭菜也很满意,道:“来这儿一天到晚都有忙不完的活儿,吃点好的才顶得住啊。” 两人吃着饭,贺宇昭磕开一个鸡蛋道:“你写的卷子师父看了,说你的医术不错。我也看了,满分,后头对伤寒病的论述也很有见解,你挺厉害的啊!” 步云邪微微一笑,道:“还好,跟我娘和寨子里的巫医学的。” 贺宇昭道:“师父叫我给你安排个病房,让你负责一些轻症状的病人。等过几天熟悉了,可能还会调你去内院干活。你怕不怕危险?” 步云邪既然来了就不怕被传染,道:“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 贺宇昭点了点头,道:“有觉悟,向你致敬。” 他端起粥碗,敬酒似的虚虚一碰,脸上带着一抹笑。他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性情十分豁达,对新来的人也很友善。 两人聊了一会儿,得知贺宇昭是李念慈的小徒弟,深得他信任。慈心药庐的讲堂里收了三十来个弟子,但李念慈亲传的徒弟只有三个。李老先生想把医术传播出去,从去年春天起开了学堂,收了不少城里的年轻子弟。不过那些都是外门弟子了,最让师父信赖的还是大弟子。他的医学天赋很高,师父本来要把衣钵传给他的。 步云邪一直没见到大弟子,道:“他人呢?” 贺宇昭黯然道:“他去世了。前年城外有妖魔伤人,大师兄赶去救治,不幸被也袭击了。他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体无完肤了。师父的医术再高明也救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 步云邪一诧,没想到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情形是何等的绝望。他道:“抱歉。” 贺宇昭摇了摇头,道:“无妨。那件事之后师父就很消沉,觉得自己行医一辈子,连最爱的徒弟都救不了,难过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我陪了他大半年,他才打起精神来。他对外开了讲堂,想要把医术传给更多人,也想从中找一些有天赋的年轻人,但一直没能如愿。” 步云邪觉得他就挺不错的,道:“那你呢?” 贺宇昭道:“我就是帮师父干点小活儿。药庐现在管事的是二师兄,他算账是一把好手,前头的药铺都是他管的。” 步云邪觉得他是谦虚了,李老先生既然把这么多事交给他,就说明对他很器重。发展药庐说到底还是传承医术,二师兄就算再会经营,也不过是个行医的商人,离老先生的初心也远了。 吃完了饭,贺宇昭带着步云邪去了病房。这边一个院子里有好几间大屋,每间屋里都有十个病人,前头几间院子一共收治了一百来个病人,后头隔离点还有三十来个重病患者。早上有人给病人送了饭和汤药,有专门的人负责打扫卫生、消毒。 辰时正,他来给病人把脉、看诊,记录每个人的病情,对他们的药量进行调整。病症严重的病人随时送到后头隔离点,症状减轻的观察一阵子,没事了就换到前头来。 贺宇昭带了步云邪一个时辰,教给了他要做什么,道:“这个病房就交给你了,师父在隔离点给病人治疗,你有事就找我。我上午在各个病房,实在找不到喊一嗓子我就能听见。下午我会跟二师兄在临街的慈心堂坐诊,收治病人。” 步云邪点了点头,贺宇昭还有别的事要忙,摆了摆手走了。有人推着装药材的小车从庭院中经过,到处弥漫着药草的味道。步云邪给病人把了脉,记录了病情。熬药的人忙不过来,他过去帮了一阵子忙,熏得衣服上都是药味。外头有人跑过来,慌张道:“不好了,有人吐血了!” 这病一开始跟普通的疫病没什么区别,就是咳嗽、发热,病到一定程度身上就开始起红斑,严重的则会吐血,百姓管这个叫毒血瘟。这病主要通过呼吸道传染,控制得好能治愈,但有些发展迅速的会扩展到身体各处,导致器官衰竭死亡。 步云邪连忙赶过去,病人呕了不少血,把被子都染红了一大片。步云邪给他扎了针,病人稍微安静了一点,表情还是有些痛苦。有人来把染了血的被子换走了,病人的血和分泌物都有毒,每天光是清理就是一项大工程。副手低声道:“他病的这么重,不能在前头耗着了。待会得送到隔离点去,让师父亲自诊治。” 旁边的病人呼吸困难,喘气像拉破风箱似的拉不动,道:“医生,咳……我喘不上气来了。” 步云邪给针消了毒,找准穴位给他下了针,片刻病人缓解了症状,感激道:“小大夫,谢谢你。” 其他病人有的睡着了,有的躺着发呆,时而有人咳嗽几声。年纪大的有七十来岁了,总躺着怕得褥疮,要经常去帮老人翻身。窗户旁边住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儿,是屋里年纪最小的了。周围都是大人,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床上,似乎病得最轻,但总是在屋里待着,憋的很难受。 屋里点起了苍术消毒,病人都已经习惯这种味道了。步云邪在门口撩了点水,细细地洗去手上的血渍。旁边床上的小孩儿转过身来,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哥哥,你是新来的么,我没见过你。” 这里的医者脸上都蒙着布,难为他能分的出来。步云邪道:“是啊,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道:“我叫小豆子。” 步云邪道:“小豆子,你来这里多久了?” 小孩儿无聊地晃着脚丫,道:“我在这里半个月了,一直不能出去,好难受啊。” 步云邪有点同情他,道:“你家里人呢?” 小豆子的脸色黯淡下来,道:“我哥哥病的重,在后面隔离着。娘不能进来,在家里等着我们。” 步云邪点了点头,道:“好好吃药,好好休息,你和哥哥会好起来的。” 他忙活了一整天,傍晚经过庭院,见后头浓烟滚滚的。他停下来看着那边,有种不好的感觉。给他打副手的伙伴道:“步兄,别看了。” 步云邪道:“那是干什么的?” 副手低声道:“重症死掉的,就从后门抬出去,拉到单独的院子里烧了。” 病人的尸体也会传播瘟疫,只能烧掉。远处传来家人的嚎哭,黑烟遮蔽了大半个天空。这里的医者都已经麻木了,副手道:“昨天死了两个,今天死了一个。今天的死者还有家人,能为他哭一哭。前几天去世的人,连亲人都没了。” 步云邪沉默下来,心沉了下去。副手道:“待得久了就习惯了。相信师父,咱们可以熬过去的。” 忙完了一天的活,步云邪回到住处,有些疲惫。他没换外袍,扯了个凳子靠在墙边坐下了。不知道病房还有没有事,他不敢换衣裳。外头有人来敲门,是他的副手朱蒙。 “步兄,睡了?” 步云邪睁开了眼,道:“没事,病房找我?” 小朱道:“没有,是师父找你。他在前头院子的书房,主屋东边亮着灯的那一间就是了。” 步云邪长长吐出一口气,出门去了书房。李念慈坐在书案前,桌子上摊着一沓纸,后面的书架上摆满了医书、卷轴、竹简。有不少都十分残旧了,说不定是难得的孤本。老先生行医半生,应该收集了不少罕见的医书。 步云邪行礼道:“李先生,您找我。” 李慈心搁下了笔,微微一笑道:“干了一天活,累么?” “没事,”步云邪道,“平时也干不少活儿,这不算什么。” 李慈心道:“你的卷子我看了,答得很好,后面关于风寒症的论述写的也不错。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步云邪道:“青岩山寨子里有巫医,传了几百年了。我跟我娘学的,她是寨子里的祭司,平常也帮人看诊。” 李慈心点了点头,慎重道:“原来是家学。我一直在写一部医书,叫做千金医典,想集天下医术之大成,将医学发扬光大。你既然精通医术,能不能把你家乡的经方写下来,让我取长补短,完善这本书?” 各地医学流派庞杂,有些有用,有些只是虚有其表。需要有人去芜存菁,把医术整合在一起。他要做的是大事业,能造福很多人。步云邪没什么好藏私的,道:“只要能帮到百姓,晚生愿意尽力。” 李慈心十分高兴,站起身来道:“小友无藏私之心,以苍生为念,请受老朽一拜!” 步云邪连忙还礼,道:“老先生不必如此,晚生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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