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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鹤冷笑一声。 燕庭霜就总是这样,他的人生准则似乎就是“示弱”,在示弱的时候,博取别人的同情,似乎将自己放在低位,实际却要站在舆论的高位上,让被他对付的人百口莫辩。 但这招之所以对商卿月管用,是因为他当时心神巨震,而且蠢。 之所以对燕拂衣管用,是因为燕拂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仅剩,真的会关心他的人。 李清鹤不一样,他从来骄横跋扈,不知怜香惜玉,燕庭霜对他这样做,他只会觉得恶心。 燕庭霜就像是一根不能独立生长的菟丝花,永远必须有所倚仗,若失了那倚仗,他所剩的便只剩口舌之力,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中,柔弱到一根手指就能碾死。 可燕庭霜一直想不清楚,若没有了燕拂衣,他便永远失去了自己最根本的倚仗。 “庭霜师兄,”李清鹤的声音阴冷,可语调平缓,若是外人听上去,竟像是有几分温柔,“我一直很想问问你,后天才觉醒灵根与剑骨,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燕庭霜忍不住很明显地一僵。 他怎么在慌乱中忘了,他做的那件事,不仅燕拂衣这个当事人,李清鹤只要结合前后发生的事略微想想,便也是板上钉钉的知情人。 怎么办,怎么办? 李清鹤这个疯子,当初还是他告诉了自己那“传承”之法,莫非他当时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把他们兄弟俩都一网打尽? 李清鹤有逼近了一步:“怎么,有那么说不出口吗?” 燕庭霜瑟缩着,眼泪都涌了出来。 “小师弟,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明白……” “不明白吗?”李清鹤将鞭子又甩了出来,艳红的骨鞭在风中抽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噼啪声,“才是那么近的事,记性就不好了?” 燕庭霜惶然倒退,可他身后就是悬崖,脚步才稍一错,便有不少冰块碎石从崖边纷纷坠落下去。 他没忍住尖叫了一声,委屈得不行。 说到底,李清鹤一个外人,此时究竟是如何能这样理直气壮,来给燕拂衣“复仇”? 他自己这些年,对燕拂衣的态度,又好到哪里去?如今人不在了,却在这里扮演判官,他也配! 不过,燕庭霜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努力告诉自己:即使李清鹤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可也只有捕风捉影的闲话可讲,他没有证据,定不了他的罪的。 可他又忍不住想起那些弟子们刚才讨论的事,他们说,李清鹤手里也有一颗五蕴翡,是燕拂衣曾经戴过的。 可是不对,他当时在青莲雅轩做那事的时候,亲自割开燕拂衣的手腕放血,看得清清楚楚,他身上哪有一串五蕴翡制成的串珠! 如今他才是守夜人唯一的血脉亲人,李清鹤又算什么! 燕庭霜结结巴巴地说:“哥哥、哥哥他早就忧心我身体病弱,特别去找了好多法子……” 他蹩脚的谎言被李清鹤的一声冷笑打断了。 “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吗?你常来丹草堂,该不会不知道,昆仑有一剂秘药,叫做真言汤,可以让人说出不想说的真话——只是药力不太强,心志毅力极坚定者,倒是可以坚持着不回答。” “可你呢,觉得自己能撑过去吗?” 燕庭霜腿一软,差点当众坐在地上。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他六神无主地哀哀乞怜,“别这样,小师弟,我、我身子不好,受不住——” “你以为我会在意你的身体吗?”李清鹤说,“你以为我是燕拂衣吗?” “清鹤师兄,”终于有远远围观的弟子忍不住道,“小师兄身体弱,况且这真言汤……当初还是大师兄调制出来的,怎么说他也是大师兄的……” 李清鹤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燕庭霜,没有将眼神分出去一点:“如果是他夺了燕拂衣的灵根,挖了他的仙骨,”他的声音愈发轻柔,“你还要这样说吗?” 四周鸦雀无声。 李清鹤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一步一步向燕庭霜走去。 “你不要过来!”燕庭霜终于要崩溃了,“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何时得罪了你——你疯了!你走火入魔了!” 可李清鹤出手如电,那深红色的鞭子像一条蛇,狠辣地直接缠绕在燕庭霜颈上。 面容柔美的青年脸上瞬间就憋得发红,他想要伸手去抓,可手指只是一碰到长着密密麻麻倒刺的鞭身,就迅速青紫胀痛起来,渗出被污染成褐色的血。 李清鹤掰开燕庭霜的嘴,把小瓶中的液体一股脑全灌了进去。 然后他松开鞭子,任燕庭霜匍匐在自己脚下拼命咳嗽,在周围越聚越多的弟子当中,随手点了一个。 “你来,”那双妖娆的眼睛透出刻毒之色,“你小师兄说的什么话,一字一句,都给他记个分明。” “那么,燕庭霜,”李清鹤阴森森地问,“你的灵根和剑骨,究竟是怎么来的?” 燕庭霜眼中爆射|出止不住的绝望和恐惧。 可就像燕拂衣曾经眼睁睁地、看着最疼爱的弟弟割开自己的手腕,将会要了他的命的血收集起来时一样,燕庭霜如今也完全动弹不得,仿佛被困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顶着一道道意味难明的视线,听见自己机械性的声音,一点一点将曾经那些肮脏阴暗说出口。 “我……” 燕庭霜拼命想要控制,想紧紧地闭上嘴,可那药力对他来说,根本无从抵抗。 “我用了不弃山《天枢·濯骨篇》的传承之法。” “哦,”李清鹤问,“这法子怎么用?” 燕庭霜发着抖,声音却在药力的控制下,空洞而稳定。 “我割开他的手腕,取了他的血,将我们的血与丹药一并融于天山冷泉,然后只需喝下泉水,就可以将他的灵根与剑骨,转移到我的身上。”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窃窃私语的声音爆发开来,形成一股混乱而巨大的嗡鸣。 燕庭霜抬起眼睛,祈求地看着李清鹤,他知道错了,他受到的惩罚也已经够多了,能不能放过他……李清鹤就算让天下人都唾弃他,又有什么用呢? 可李清鹤不思考这个问题,也不需要什么用,他只是需要宣泄,需要把注意力从自己的罪恶上转移,燕庭霜只是不巧,既罪孽深重又容易拿捏,成为他迁怒名单上很靠前的一个顺位。 李清鹤轻声说:“那时候,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的。”燕庭霜的眼眶通红,几乎要淬出血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可此时没人会觉得那模样脆弱堪怜,大家望向他的目光中只有恐惧。 李清鹤:“所以你知道,以燕拂衣刚受完雷刑的状态,当你饮下冷泉时,几乎可以肯定会要了他的命,即使侥幸活下来,也会成为一个丹田破碎、经脉断绝,永远无法再修炼的废人?” “……”燕庭霜绝望而麻木地低声回答,“我知道的。” “然后你去做了,”李清鹤说,“毫不犹豫。” “……是。” 燕庭霜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是让自己在第一次张嘴时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又听见那冷酷的、已经听不出来属于自己的陌生声音回答说: “我从未犹豫。” 燕庭霜的视野完全模糊了。 不期然的,他脑子里竟然闪出一个遥远的、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画面。 是前世,燕拂衣还没被掳去魔界,是昆仑风华正茂的大师兄。 而他刚刚得到师尊的示爱,很是惶恐,患得患失,半夜都睡不着,在后山的月色下赤着脚乱走。 燕拂衣找到他,陪他坐在泉水边,说了一晚的话。 世界上最后一个会永远守护他的人说:“小霜没有谁配不上,即使是师尊。如果不再喜欢他了,你也可以随时离开,不要害怕,也不要犹豫。” “你只要记得,有哥哥在。” 第57章 燕庭霜好像从没想过, 有一天事情败露,曾经自己说过、指使萧风说过、或刻意在外暗示、传播过的言语,都会像是最深刻的回旋刀, 一刀刀砍在他自己身上。 这几年中, 燕拂衣的名声, 在昆仑外门简直被传得很离谱。 传说大师兄心性狭窄,妒贤嫉能,不仅陷害打压出身草根的天才弟子,甚至会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 结果呢?是萧风勾结魔族, 蓄意陷害, 是燕庭霜嫉妒得要滴血, 生生挖出同胞兄长的灵根仙骨,要他的命。 很多事情若是身在其中, 便容易被更大的声音裹挟, 而当那些声音消失之后,又偏偏很容易就能看出真相。 连自己都会诧异,当初究竟怎么会那么傻。 燕拂衣有什么需要嫉妒别人的。 即使不算十八岁结出又碎掉的那颗金丹,他也在五年后, 就成为了九州千年来最年轻的金丹剑修。 从十四岁第一次下山起, 整个修真界就没出过比他更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 燕拂衣又何须注重宗门权柄,为那些凡人才在意的俗气东西操心。 他是尚未结婴便领悟剑意的剑修,道心坚定甚至可撑起一方世界, 更不要说多年来,明眼人都看得到, 他给予宗门的资源,远远超过偶尔拿取的许多倍。 就连给燕庭霜煎药而特需的那些丹方药材,大多都是他自己弄到手的。 虽说三十年宗门大比之期未到, 各门各派之间也没有多频繁的交流,可但凡有出外游历的昆仑弟子,总会发现:昆仑之外,似乎他们的大师兄,拥有的都是好名声。 只有在昆仑,这个本来最应该以他为傲的师门,偏偏将明珠当作鱼目,往死里刻薄,往死里作践。 这其中都少不了燕庭霜的声音。 虽然他注意着,从未亲口说出燕拂衣什么不好,但能踏入修行的人都不是傻子。 如今回想他曾经的举动,再想想他与萧风密切的关系——何尝看不出来,每一句荒谬的攻讦背后,都有这个大师兄最信任的人的影子。 他们曾装得越无辜、越可怜,到如今,就显得越是可笑起来。 那些糊成一团的人影不断发出愤怒的、不敢相信的咒骂,可燕庭霜坐在当中,只想到一个问题: 哥哥现在,为什么不在了呢? 燕庭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后来,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在哭。 只有根本说都说不清楚的悲伤,从头到脚将他淹没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他再也没有哥哥了。 曾经用尽全力去求、在当时恨不得能拿出灵魂来交换的一次人生,一段亲缘,都已经被葬送了。 周围人的义愤填膺,反倒成了最不要紧的事。 当然,也或许是因为那种压力实在太过,燕庭霜本能地屏蔽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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