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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清鹤从不是会去仔细观察一个普通弟子的人,他烦躁地甩一下袖子,往议事的地方走去。 闹事的竟然是邹惑。 李清鹤很是头疼,心想这家伙不是传说被红莲妖尊关在王殿里吗,怎么又放出来乱咬人。 殿前的大广场上,紫瞳的蛇妖一身华服上已沾了不少星星点点的血,手中拿着一对苍色的长刺,脸色狰狞。 昆仑的弟子团团围在四周,如临大敌地与妖族少主的护身大妖们对峙。 周边还散着不少元婴以上的长老,恐怕全靠他们镇场,才没有打起来。 李清鹤看见那姓邹的长虫的脸,就心头火起:“邹惑,你来我昆仑,又发什么疯!” 听见声音,邹惑猛地转过头来。 他那双紫色的眼睛死死钉在李清鹤身上,像在看有杀身之仇的大敌。 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被从嗓子里挤压出来,嘶哑得像是毒蛇吐信。 “燕拂衣呢?”邹惑问,“那个叫萧风的害了他,你们又将他藏到哪儿去了?” 第72章 李清鹤甚至一愣。 他自己最开始, 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接受那个人的失去,可如今桩桩件件被昭告天下,就是修真界刚刚入门的小修士, 恐怕都已听说燕拂衣守夜人的身份, 和他被魔尊掳走的消息。 逃无可逃, 避无可避。 邹惑是被他母亲保护得有多好,才会如今仍能心安理得缩在壳里,以为是他们将燕拂衣藏了起来? 李清鹤皱起眉,声音更冷: “你在胡说些什么。”李清鹤看向那些负责保护邹惑的大妖们, “诸位闯我山门, 是要大闹昆仑吗?” 为首的蝶妖敛目拱了拱手:李少君勿怪, 我们少主状态不佳,我等只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还望体谅。” 茂盛的火苗从李清鹤心底窜出来, 他险些气个倒仰。 这是什么意思,嘴里说着“请体谅”,看似恭敬,实则强硬, 明着欺负昆仑现在没有尊者坐镇, 拿万妖谷没法子。 李清鹤咬一咬牙,举步上前。 “你是要找燕拂衣吗?” 那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像某种魔咒, 将正在发狂的妖兽套上了辔头,邹惑眼睛眨了眨, 竟削弱几分狂性。 “你看见他了?”邹惑喃喃地问,“昆仑的人是不是又在欺负他,他们把他藏到哪儿去了?” 蝶妖微微蹙眉, 已看出李清鹤在钻她家少主如今神志不清的空子。 可这事她们本不占理,没打起来的情况下,也并不好出手。 李清鹤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与他在一起那么久,他到哪儿去,没对你说吗?” 邹惑闻言,眼中闪出几点更妖异的紫光。 他的头又疼起来,不得不抱着脑袋,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 “我、我不知道……把他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李清鹤扯扯嘴角,流露出浓浓的嘲讽。 “你在向谁要?”李清鹤的声音冰冷无情,“要来做什么?让你的尊者母亲,逼他再受九道天雷吗?” “不!我不是——我没有!” 邹惑的身体中甚至蓬地透出散乱的妖力,那蝶妖惊呼一声,抬手便是一道治愈的能量,将少主围拢在内,她身后的几个大妖也满脸紧张,随时准备着上前救护。 她们今日由着少主到这里来,倒并非真是存心欺辱昆仑,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自从恢复记忆、得知真相,邹惑就将整个万妖谷闹得天翻地覆。 他日日疯疯癫癫,除了折磨那个叫做萧风的人族修士,就是如困兽一般,在宫殿中到处乱撞,甚至自虐一般地闯进危险的禁制,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还不能劝,谁要劝他,他便疯得更厉害。 到后来连妖尊陛下都心力交瘁,见少主一直嚷嚷着去昆仑找人,便让她们跟着,看来了昆仑,有没有让少主好转的机会。 可这个李清鹤三言两语,别说好转,眼看着就要把妖骂得更疯了! 蝶妖一步拦住李清鹤,冷声道:“还请李少君不要欺人太甚!” 李清鹤气笑了:“欺人太甚?我?到底是谁在欺人太甚!” 蝶妖默默注视着他,不言语,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这就是修真界,最弱肉强食、不讲道理的地方,表面上大家都行必有礼,实则都是一撕即碎的表面画皮! 真正表里如一的君子是活不下去的,就如同、如同燕拂衣…… 他那样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里,也一定觉得很辛苦。 李清鹤想到这里,也不知怎的,一腔怒火就突然好像被戳漏了气,泄了个干净。 他看着封魔的妖族少主,竟突然感到一丝怜悯,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同病相怜。 没错,他们都是一样的罪人,只是……只是或许他比邹惑更无耻些,在那样做之后,还能自私地保持清醒的神智,自私地为了自己,活下去。 既然如此,还何必与他起争执。 李清鹤垂下眼睛,突然让开了身。 “我也找不到他了,”他看着邹惑,平和了口气,轻叹一声,“你若觉得自己能找到,便找一找吧。” 那眼放异光的妖族少年一愣,挡在他面前的蝶妖也一愣。 李清鹤想起那时他刚刚回到宗门,满腔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活,他暗中刺探了那么多,谋划了那么多,只为了让燕拂衣一无所有。 多可笑啊。 在所有那些打击纷至沓来的时候,燕拂衣的心情,也会与他自己此时的有所相似吗? 他那时在萧风和燕庭霜的算计下,被迫交出殚精竭虑经营了五年的宗门实权,是不是也像自己现在这样,疲惫到连抵抗都不想再支撑? 可萧风和燕庭霜汲汲营营以求的,或许燕拂衣根本就不在意。 或许又因为,很在意的事物已经失去太多,因此那些俗事,对他来说,早就失去了意义。 邹惑挣脱那些大妖的护持,从李清鹤让开的空隙,一溜烟就钻了出去,消失在昆仑无边的山脉里。 周围站着的昆仑弟子,连带那些修为高强的长老,竟也都就那么看着,并没人出手拦一下。 蝶妖犹豫了一下,将一缕青色的妖力纵入远处,遥遥感知着少主的生命安全,也就站在原地,没再管了。 她又挂上那副官面上的客气表情,对李清鹤说:“给昆仑添乱了。” 李清鹤扯一扯嘴角。 他实在没力气说什么话,可对方看着他,见邹惑走远了,听不见了,便开了口,像是好奇。 “恕我冒昧,你们都对这件事情反应这么大,想来他对你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李清鹤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蝶妖便继续说:“既然如此,当初就没有想过,对他好一点吗?” “……” 李清鹤抬起眼睛来,他的眼中已满是血丝,逼视过去蝶妖清澈的眼睛,又被那其中的情绪冻出一个寒颤。 “李少君前日闯入我们万妖谷,带来那个萧风,好像也只是为了给那位拂衣道君,讨个说法。” “可即使萧风是始作俑者,你们每个人当时,难道没有往烧死殉道者的柴堆上,添一把火吗?” “将造成结局的罪责推给自己之外的每一个人,发发疯,再往死里惩罚作孽更多的罪人,就会感觉自己身上的罪孽,减轻了一点吗?” 一个人,胸怀清华,光风霁月,什么恶事都没有做过,怎么就会被推到千夫所指的地步,让这么些人深信不疑,人人得而诛之? 但凡是个有正常感知力的人——这些人类,难道不是一向自诩比他们妖更知道道德,懂得明辨是非的吗,怎么就会那么轻易相信旁人的构陷,人人落井下石,到发现一切都做错的时候,再各个哭天抹泪,拼命证明别人要更罪大恶极一点? 蝶妖私下里,带一点主观色彩判断,觉得除了她们妖尊陛下当时的怒火情有可原,其他这些人,实在是莫名其妙得很。 她说完这些话,也觉得周围的空气无端骚动起来,那些一直静默站着的昆仑弟子们、长老们之间,沉默的情绪似乎已经集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形成一种似有若无的嗡嗡声,就像有无数人在小声说话。 “李少君,我们妖也都有最重要的东西、最喜欢的人。对于我们陛下,她对我说什么,我便信什么,即使她让我去死,我也绝无一秒的二话。” 蝶妖说:“可我还有一个最亲的姐姐,即使是陛下令我杀她,或说得更极端些,即使她真的会做出什么愧对天下人的恶事……我也愿意与她与天下为敌,哪怕一路逃亡,哪怕最后死在一起。” “如果她是罪人,”蝶妖说,“我就只是罪人的姐妹。” 李清鹤的手抖得谁都能看见,他几乎不会呼吸了,那些话好像剥夺走了他身边的所有空气,让他赤|身|裸|体,被展示在一片再也无法隐藏的真空里。 “李少君,”蝶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吐为快的机会,一点都不给昆仑留情面,“你们这些人里,至少有一些,是知道他曾被指责的那些罪责,不全都是真的吧?” 这其实很容易想明白,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的,发生的所有的那些事里,确有一些是萧风在背后策划,可他没那么大能量,很多时候,他不过是起到一个推手的作用。 而这些人,他们之所以如今如此后悔,之所以“醒悟”得这么快,无非是因为他们本来就知道燕拂衣是个怎样的人,知道他根本不可能做出那些事。 蝶妖自己并不认识燕拂衣,她没跟那个如今天下皆知的剑修相处过,可从他的事迹里、从少主偶尔喃喃的过去里,甚至只是从当日随着陛下来到昆仑扪心台,惊鸿一瞥的天雷刑里。 那次消了气之后,连陛下竟都私下会与她疑惑:卿本佳人,怎会为贼?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为:那是一个太好太好的人。 那么好,又那么对在意的人毫无防备,以至于被作为祭品摆上圣坛,刀斧加身,都会柔声劝围观者不要害怕。 他这样做恐怕早已成了习惯,照顾别人也早成了习惯,以至于在最狼狈的时候,都会承循旧时余习,下意识把每个人、甚至路遇的可怜小妖都护在羽翼之下。 而那些人也就习惯了他的保护,将那当做理所应当、司空见惯的事。 一旦那个人被他们折磨到再也无法继续付出,再也无法继续提供荫蔽的时候,他们甚至还会产生埋怨,怨他做的,还不够多。 蝶妖摇了摇头。 “或许也只有守夜人,能在你们这些人身边长大,仍能长成今日的样子。” 她慢慢后退,看李清鹤被她说得抬不起头,看周围安静的昆仑门人无一挺身驳斥,露出一丝浓浓讽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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