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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讷离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严肃道:“但不老泉夺天地气运,能无视任何法则,延续一个人的生命。” 魔尊微微一动,暗红的瞳孔终于落在这胆大包天的竹子精身上。 幸讷离心里打了个磕绊,硬着头皮说:“就……如果能至少吊住他的命,或许日后,会有什么转机也说不定。” 又是沉默。 幸讷离反刍了一下,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东西,忍不住暗暗叫苦。 别人不知道,他这从千年前起就跟随尊上的老魔,还能不知道吗? 魔尊相阳秋,此生最恨有二。 一是战斗时被人插手。 不论是输是赢,只要是相阳秋认准的对手,他决不允许任何人打断他们之间的较量。 反正他怨气所化,并不会死,只要不认输,就不会输。 二是不弃山的应玄机。 应玄机在相阳秋与谢九观相斗时,永远能从任何角落、任何时机突然冒出来,偷鸡摸狗、损招尽出,才让魔尊与他最想决出胜负的那个人,最终都没能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 但那有什么,那有什么? 你儿子都马上要死了,跟老对手低一下头怎么了! 不就是先暂且跟人界和谐相处,然后借着谈判去讨一口泉水喝,换我肯定立刻就去。 魔尊垂着眼睛,他暗红色的睫毛眨了一眨。 幸讷离敏锐地从中察觉出松动,他甚至看到尊上正要微微点头。 可他还是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就在这一天中第二次,被人打断了。 破房山的声音从远远的废墟之中传来,夹得像三天没吃饭。 “尊上,”这位一向粗豪的护法扭扭捏捏,“仙门……仙门打过来了。” 幸讷离:“?” 破房山继续很委屈:“我们打不过——不弃山那位玄机老祖,他他他、他出关了。” 第84章 李浮誉刚醒来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片云雾缭绕的莲池,洁白的莲蓬开得正盛, 无数金鳞的鱼儿纵游其间, 仿若梦幻仙境。 然后他一翻身, 发现自己正躺在万丈高空——那莲池也是悬浮在万丈高空,好像一喘气就会掉下去。 但这对此刻的李浮誉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心脏剧痛的感觉仍残留在意识里,他想着睁眼之前发生的事, 想着燕拂衣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胸腔中就好像被人挖走一块, 疼得又要昏过去似的。 小月亮会怎么样? 李浮誉是亲身跟着燕拂衣,那五十年中都没有片刻稍离, 他知道他受到的所有折磨, 知道他被摧毁成了什么样子。 如今,让自己的“又一次死亡”,甚至还有他娘……他们成为那最后一根稻草,会不会真的, 把已经不堪重负的人彻底压折掉。 李浮誉想起什么, 立刻手忙脚乱地往怀中掏去。 他带着点惊慌在怀中摸索,打开全部的神识翻找,终于在一个很偏远的角落, 找到一点晶晶亮的星光。 李浮誉大大松了口气,如获至宝, 将那星光很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浓郁的金色灵力涌出,将之牢牢包裹起来。 其实在消散的一瞬间, 他一点都没有把握,自己是否还能活下去。 虽然从推测看,理论上他还有救……可推测毕竟只是推测,谁知道当年那些深不可测的大人物,布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局? 李浮誉当时能做的,只有尽他的全力——让潜藏在自己识海中的那个不知名的存在也帮忙,将燕然岌岌可危的神魂再抢回来。 还好他赌对了。 还好……还来得及。 李浮誉一抬手,熟悉的金色灵力瞬间喷涌而出,他被那磅礴的灵气流震惊了一下,可很奇妙的,在这具身体里的时候,他便竟也能如臂使指地控制那些不可想象的巨大力量。 冒犯了,前辈。 经历这许多事,李浮誉对那潜藏在他意识当中不知名的存在,早已有了猜测。 虽然不知道应玄机是如何跑到他意识里去的,又怎会让他在差点消散时,又进到这具身体。 但无论如何,金仙的身份和实力,他现在正需要这个。 得去把小月亮救出来。 身后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响。 李浮誉转身,看见一个手持拂尘的清俊道君,看上去很少做出什么表情的脸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要裂了。 “……师尊?” 谢陵阳猛地跨前一步,像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竟又毫无意义地重复叫了一句:“师尊!” 李浮誉所有的演技,都用在让自己面无表情上了。 为了不露出更多破绽,他震袖而起,强作威严:“我去一趟无相宫。” 谢陵阳深吸一口气,想起刚刚接到的消息,终于镇定下来。 “师尊于此刻醒来,想来是天意……延宕川的九观树,在刚才倒塌了。” 燕拂衣与谢九观神魂的关联,在轮回幻境中的某一世,李浮誉已然知晓得很清楚。 他的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没再多说一个字,在瑶池仙境沉睡了千年的金仙,瞬间化作流光,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谢陵阳顿了顿,指骨无意识地在拂尘柄上弯折,朝掌教弟子打出一道灵符,也跟了上去。 不弃山下方聚集的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有人突然指向天空,惊叫出声。 无数人抬起头来,磅礴而中正的金仙灵气如若暖阳,给阴霾的云层镀上一层金色薄纱。然后如同利剑刺破苍穹,愁云惨雾一瞬间消散,真正的阳光直射大地。 不弃山的金仙,终于现身了! …… 仙魔两界许多人预想中的第二次大战,没有发生。 玄机仙一路势如破竹,穿过延宕川,打进魔界深处的无相宫,不论是多么强大的天魔在他面前,都好像是路上绊脚的小石子。 就如同在魔尊面前,当时仙界的所有人,都没有一点反抗之力一样。 金仙的层次,与其下诸多境界已完全不同,在这个近万年都没有过任何人飞升成神的世界,他们已无限接近于神。 在普通修士的视角中,他们甚至看不清玄机仙过路的身形,只见一道金光飞入魔界,不出片刻,金光又飞了回来,直朝不弃山而去。 然后,如今两界中人都已可来去自如的延宕川,突然涌上了大批魔兵。 魔兵在交界处筑起厚厚的城墙,与这边还没反应过来的仙门众人隔川相对。 过了一段时间,那道城墙裂开一道宽敞的缝隙,许多衣衫褴褛的修士被放出来。 他们大多面色茫然,不知自己何以幸运到还能逃出生天。 很多人明显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一踏上人间的土地,便软倒下去,嚎啕大哭。 即使是铁塔一般的巨汉,或不知活了多少年的白发修者,一个个全不顾忌形象,五体投地地趴在故乡的泥土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有人冲着来处不断磕头,有人惶惶然到处乱走,就连守卫上前尝试搭话,都能刺激得他们一惊一乍,立即摆出防卫的姿态,过一会儿,却又痛哭流涕地倾诉起来。 他们说,魔尊是多么多么可怕,他们曾离死亡是多么多么近。 他们说,他们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守夜人,他还那么年轻,于惨无人道的抗争中,喷溅出来的血,还那么热。 他们说,能留下这条命,都要感谢守夜人。 …… 但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个名叫燕拂衣的小道君,现今如何了。 * 云上仙宫,金色的流云缱绻温柔,终年围绕在雕梁画栋的殿宇周遭,仿佛永不止息的日光。 曾到最后都孤身一人的最后一个抗争者,正静静躺在窗前的榻上,轩窗开出一条小缝,将外面灿烂的春|光泄露一丁点,满园芍药开得正艳,荷塘里摇摆着硕大的莲蓬,雏鸟叽啾,鱼儿摆尾,都化作甜暖的风,微微吹拂起他的发梢。 他紧闭着眼,呼吸轻缓,若不是胸口还有一点微微的起伏,简直如同一副被画进画中的假人,虽风姿迤逦,却看不出一点生命的迹象。 ——若仔细看,便会发现,这具身体甚至真的呈现半透明的状态,看似凝实,实则却像镜中花、水中月,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散了。 这副神魂现在太脆弱了,即使瑶台就存放着一副珍藏多年的、专门准备的肉|身,也不敢贸然将之放进去。 另外一只修长的手,正轻轻拂过他的额头,将飘散的发丝拢到耳后,极尽温柔。 “现在可以醒来,”那人屏息静气,用很轻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相同的话,“是我在等你。”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解释:“我还活着,你母亲也还活着,没有人会再伤害你。” “你做得很好,好得超乎想象,小月亮是最棒最棒的那一个,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是你救了这个世界。” 可该听到这些话的人没有一点动静,除了有风吹来时,能微微掀动他纤长的睫毛,会有一瞬间出现错觉,就好像他在眨眼。 但是没有,这个人已经被骗了太多次,被折磨了太久,于是连听到、理解那些温柔话语的力气都没有,累得不愿再试着张开眼睛。 当李浮誉从魔尊手里,把他的月亮抢回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终于切实地见到燕拂衣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心太痛,痛到也几乎濒临破碎的极限,以至于根本没有耐心与魔尊周旋,或跟他做什么“关乎仙魔两界未来”的谈判。 李浮誉自始至终都只能看到那一个人,他的心就是这样小,总是很自私,爱一个人便已经被填的很满,再没有多余的空隙,去爱什么苍生。 他只是一个来自于既没有仙魔、也不见血泪的和平世界的,普普通通的世外魂魄。 他只想他的月亮好好的。 李浮誉紧咬着牙根,却把面上神情仍维持着松缓,不论他心里如何暴躁到恨不得撕碎什么东西,也在想万一燕拂衣会突然醒来,不能第一眼,就看见那么狰狞难看的一张脸。 他把柔软蓬松的被子又掖了掖,确保没有露出一点苍白冰凉的皮肤,充满生机的金色灵力涓涓流淌着,不间断地灌注进昏迷者的胸口。 还是没有一点可能会醒的迹象。 有人轻手轻脚地靠近,很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师尊,三师妹将精挑细选的丹药送来了,您不若歇一歇,这本源之力……” “无妨。”李浮誉目不转睛地看着燕拂衣,一点不愿分神。 可他又想起燕拂衣会露出那种不赞同的神色,只得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扮演一个德高望重、普度众生的金仙,“谢陵阳谈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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