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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霜……我心悦你。” 云端的楼望看着,他阖目,又是几滴滚烫的泪水滑落。泪水从他的下巴掉落,穿过了云层,在快坠到顾舟的脚边时,就散了。 眼前场景变化,楼望抹了把脸,他看见了阴森破旧的寺庙里,剃度的解无忧跪在蒲团上,轻声念着佛经。一只奄奄一息的祈愿鸟趴在他身边,庙里破旧的佛像笑着,不予回应。 他看见通天之海的鲛人王赫归墟,独自去了鲛人禁地,来到一个鼎前。赫归墟游进鼎里躺着,最后看了眼天,然后抽出把鱼骨刀,割喉自尽。鼎上暗光浮现,赫归墟的名字出现在了上面,紧挨着他的父亲。 他看见一向没心没肺的步家少主步许跪在两座坟前,泪流满面地磕了个头。 他看见爱好干净的温酒满身污泥地躺在一片沼泽,姣好的面容上被无名之物啃食出一个个血洞。 荒芜的红云飘进了十四州,野蛮贪婪的荒族入侵十四州。漠尔砍下戚臻的头颅高高扬起,哈哈大笑着朝十四州内地前进。仙门百家奋力抵挡,所有攻击却被一柄斧头挡住。 于是生灵涂炭,哀嚎遍野。 因为顾舟死了。 他躺进冰棺,抱住一副白骨,任由枫叶将其掩盖,一个吻落在白骨头上,他说:“别怕,我来找你了。” 然后他停止了呼吸,刹那间,遥天门满山枫林尽数枯萎。 遥天门变成了一座死山。 仙君自此陨落,他在人间没有留念了。
第94章 浮生如梦 楼望咬着唇,竭力控制身体的颤抖。 他见到了十四州的新衰与更替。 他看见了过去与未来。 他想擦拭掉顾舟的眼泪,告诉顾舟“我亦心悦你”。 可他不能。 他只能看着,却无能为力。 因为他只是看见,却不在其中。 楼望闭着眼,从云端跌落。 他掉进了一片河里,冰凉的河水争先恐后地钻进他鼻腔,楼望紧闭双目,凤凰翎和发丝向上飘扬。 楼望沉到了河底,“砰”的一下撞了地又弹起,激起满地尘沙。 被河水剥夺呼吸会难受吗? 并不。 楼望只觉得好冷,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日下雪的荆州,脑海里飞速闪过几副画面,有很多人在对他说话。 “梅,北州各地都有,但回忆,只限于某地。” “你看上去很迷茫,能告诉我你是为何事而困扰吗?” “鲛人生于此,亦不会离去。倒下的,再重建就行。” “飞霜……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好师尊。我不应该对你,产生师徒之间不该有的情感。” “楼剑尊,幸会。” “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冒犯那位前辈,要让仙君知道,你怕是不用活了。” 他走马观花般的看完自己重生后的一切,脑海里的最后一幕,是那位端坐在枫林里的仙君徐徐抬眸,对他道: “嗯,回来就好。” 楼望伸出手想去拉顾舟,可“咔嚓”一响,人与枫皆如镜子碎裂,露出了三十年前的荆州。 他看见面前站着的漠尔和一群荒族人,又一次,他挥起了霜寒剑。 “一剑霜寒……十四州!” 天下起了雪,他也落了地,如雪花一样。 好冷…… 楼望神志不清,他记得,他应该是死了的。 那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倒在地上,数不清的魂魄在问他:“为什么,你还活着?” 楼望张了张嘴,声音微弱:“我……不知道。” 决定以魂祭剑时,楼望以为自己是无畏的,可直到他真的这么做了,他又后悔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想活着,我……还想和师尊一起,回遥天门。 我……想活。 师尊……顾……舟 没人知道,楼剑尊陨落前,流了滴泪。 雪花冻结了泪,泪与雪混为一体,他们说楼剑尊为天下苍生,英勇就义。 以仙君捧了一身尘雪痛苦哭泣,换十四州安稳十载。 魂渡河底茫茫,亡魂滞留片刻,齐齐看着倒在半米深的河水里的生魂,然后回头,走了,向着河的尽头。 楼望倒在河里,不知生死。 可他还有意识,他知道自己在魂渡河里。 啊……魂渡河,亡者之地,他果然还是死了吗? 楼望在水中阖目,发丝如水草飘散。 那些复生啊新生啊,都好像是他死前做的南柯一梦。 现在梦醒了,他也该走了。 他抬了抬手,手腕上套着的一个银环碰到了一根凤凰翎。 霎时,凤凰岭中间一点金爆发出炽热的温度,热意传到银环,再传到楼望的手腕上,在冰冷的水里触感格外明显。 纷杂的思绪顿住,楼望想起顾舟为他带上凤凰翎时那个虚虚的拥抱,想起每日清晨两只银环相撞的清脆。 他想起了那句令他一阵心慌意乱的一句话:“我……心悦你。” 他想起那个夜晚他们盖被相拥而眠,想起在遥天门里,在山谷梅林里,接过的每一个吻,想起他们在石阶上,悄悄牵起的手,每一个画面,都是那么清晰。 冥冥之中,他无意识的抓到了什么东西,楼望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抬手看去,手心里抓着一株透明的灵植。 这是……什么? 意识似乎越来越朦胧,楼望感觉浑身无力,几乎连抬手的力量都没有。 “日月幽冥草是何模样?” “日月幽冥草啊,你一见便知了。” 楼望倏然睁大眼睛,他死死握紧了手里那株透明灵植。 这是日月幽冥草,楼望混沌的脑袋此刻却无比清楚的知道,他手里的这个,是日月幽冥草,能解师尊毒的,最后一味灵物。 楼望挣扎着起身,可他现在没有力气,看起来近在咫尺的水面却怎么也碰不到,他连起身的动作都难,无形之中的力量将他困在水里。 我要活着,我要离开这,我要,我要见师尊。 楼望不停地与那股力量对抗,直到他筋疲力尽,动弹不得,却还是死死握着那一株日月幽冥草。 他的头好痛,就好像有东西在里面妄图将他的记忆抹除,将他的神志打碎,将他的魂魄带走,在脑海里的每一处攻击着。 不行,不可以,他不要死,他不要忘了师尊,他要回去。 楼望身体一抽一抽的,看起来痛极了,明明只要他松手就能结束的痛苦,可他就是不愿妥协。 楼望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可他依旧不放手,用全身最后的一点力气,去握一株草。 “白茫茫,雾纠缠,今生哪知前世事。” “泪汪汪,别离将,回首相望哀声叹。” “一舟过,两人乘,万千孤魂河床站。” “逝者已逝,生者莫念,就当大梦一场。” 有人在劝他放弃,说他只是做了场美梦。 可这不是梦,种种过往回忆,不是梦,是他最宝贵的记忆。 “逝者已逝,生者莫念,就当大梦一场。” 不是梦。 “逝者已逝,生者莫念,就当大梦一场。” 不是梦…… 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他仿佛听见了划水声。 …… 楼望感觉自己躺在一小舟上,舟晃啊晃,时不时有东西划进水里的声音。 他皱起眉,有人推了推他。 楼望呢喃一声“师尊”,徐徐睁开了眼。 摆渡的老翁坐在他身边,聚魂灯挂在舟头,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待意识回笼,楼望猛地握紧右手抬起,在聚魂灯的光芒下,他看见了一株透明的灵草。 还在,还在就好。 楼望松了口气,方才坐起身,没有灵力打不开随身空间,楼望就把日月幽冥草小心翼翼地揣好,低首对老翁道:“多谢您的相助。” 在当时那种九死一生情况下,他明显就快要沉入河底,被强硬的洗去记忆同化,成为众多亡魂中的一员。 可楼望没有。 最后他听到的划水声,估计就是老翁发出来的。
第95章 摆渡人 小舟在河上漫无目的地飘着,楼望看着手里的日月幽冥草,每一片叶的脉络里都有微光流过。 他问老翁:“我们要怎么出去?” 经过在河底看见那满山群枫一念枯萎的场景,楼望心底还停留着未尽的抽痛,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去见顾舟。或许只有抱住对方的一瞬间,他才能踏实的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存在。 老翁调了下舟头的方向,道:“顾舟的时空门其实也能开在这,但只能出,不能进。” 只能出,不能进?倒是和外边相反了。 顾舟是个谨慎的人,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留了后路给楼望。 楼望不知道外边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一天,又或是一年。楼望垂眸看着手里好不容易拿到的日月幽冥草,用嘴唇轻轻碰了下透明的叶子。 希望只是一秒,希望只是一瞬间,他已经让师尊等了三十年,再久一点,他心会痛。 想起在河底看见的画面,楼望嗓音不稳,道:“我……看见的那些场景,是可能发生的未来吗?” 老翁没亲眼目睹楼望看见的东西,但他在魂渡河漂泊那么久,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是,也不是。硬要形容的话,那是另一种可能发生的未来。” 瞅见楼望因为他的话而沉默,他笑了笑,声线是说不出的沙哑沧桑,他道:“你偶然窥见另一种可能,但新的未来,不还在你手中吗?” 楼望不自觉捏紧了日月幽冥草,但很快又怕弄坏它,连忙松了点力。 老翁像是感慨般地叹气,道:“顾舟会活很久很久,你也是。你们或许会见证十四州的灭亡,然后见证另一个苍生的诞生。在这过程中,会有很多旧识离开,但你俩依旧永存,是以沧海桑田的更替,都不孤独。” 老翁看得见,楼望和顾舟的命数相连,是以顾舟那遥遥无期的寿命,也分了楼望一半。 他的语气听起来太稀疏平常,再加师尊旧识的身份,楼望忍不住问他:“师尊之前的生活是怎样的?” 老翁笑看他一眼,揶揄道:“你心里不门清吗?独自偷着乐吧。不过确实,你是顾舟那么久的岁月里,唯一的特例。” 老翁的话简直说到楼望心坎上了,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先前在河底时的悲凉,在听见“特例”二字时,顿时烟消云散。他弯了弯眼睛,思念越发浓烈。 楼望问老翁的名字,老翁捻着胡子,笑眯眯道:“好久都没人喊过我名儿了,我都忘了。不过我记得,我是西州的。” 楼望说他也有个好友,是西州佛子,只不过性格比较跳脱。 老翁回道,那等对方逝世后,他来亲自送送这位与众不同的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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