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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外头声响,另一扇房门忽的打开,孔泽佑从门里出来,明明只是两三个月不见,他竟然猛蹿了个头,目测几乎要到陆旋胸口。 以往总挂着一团孩子气的笑,现在故意板着脸故作成熟,像模像样的。 装模作样终究是装模作样,见到陆旋他控制不住双眼一亮,又冒出那样的笑来,马上反应过来绷直嘴角,压低声音:“旋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旋配合地摆出应对成人的姿态:“泽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已经像个大人了。” “真的?师兄,旋哥说我像个大人了!”没出三句就破功,孔泽佑垮下脸,习惯性往班贺身边蹭。 正要抱胳膊,被陆旋眼疾手快隔开来。 孔泽佑一脸呆滞,没反应过来,陆旋扶着班贺双肩往自己身边靠:“谁家男子汉动不动就往人身上靠的?成人当自立,以后可不能再这样。” 孔泽佑:“???” 被扶着双肩按到桌边,班贺觑了面色如常的陆旋一眼,毫无阻碍地从那张脸上看到隐藏的暗爽。 他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 回京第二天,陆旋就遭受了一轮炮轰。 上疏的御史见陆旋还能安稳坐府中,还从铁羽营调了些人到将军府护卫,皇帝没有要半点问罪的意思,登时不乐意了。 不仅催魂似的连上几则奏疏,在早朝时还催促皇帝给陆旋治罪。 皇帝任他口若悬河,直至燕西杰结束输出住了口,才取出一封书信来。 “在座各位,都是我大兖朝中支柱,是朕的左膀右臂,股肱大臣。无论京官外官,都是为了家国天下,黎民百姓。”皇帝与一双双望着自己的眼睛对视过去,“你们听闻有人弹劾陆将军在外横行,蔑视邰州文武官员,祸害百姓,因此而义愤填膺。可朕手里这封信所写内容,却截然相反。” 那是一封来自邰州当地名为文义友的候补州判的信,信里清清楚楚写着知州周衷是如何虚报防营名额,吃空饷、吞奖赏、擅自增税、贿赂朝廷派去督查的官员、接待往来官员极尽奢侈,违背朝廷禁令。 “早在陆将军到达邰州之初,便将军营员额核实清楚,送入京城,多年来吃空饷累计近百万两,白纸黑字。一直不曾泄露消息,只因朕想看看,还能查出什么来。” 皇帝声音冷酷,带了些怒意:“朕对有功将士从不吝啬,发赏银百余万,荷戈军士半点未沾,文武官员私囊半满。邰州文武官员勾结,克扣、延发军饷,朕闻之痛恨!尤恐多耗费国库银两,而动用内帑,令各衙门候发帑银,地方官员阳奉阴违,竟到不了将士手中!” 方才还慷慨陈词的御史霎时没了声音,朝堂上只有皇帝的声音回荡。 “现在陆将军查明,奏疏都在朕这里。你们双方各执一词,彼此指责,谁冤枉好人颠倒黑白,这件案子朕一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即刻命人将邰州知州周衷押解入京,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共同审理。退朝!” 皇帝下了令,拂袖而去。 朝中大臣面面相觑,小声交谈起来,渐渐声音越来越大,嘈杂纷乱。 站在其中的班贺作壁上观,与从风暴中脱身的工部尚书俞燔一同,置身事外。 候补知州文义友那封信件公布后,吏科给事中范震昱的弹劾奏疏也接踵而来。 他要弹劾的是吏部侍郎李倓。 身为身负遴选官员重任的吏部大员,竟然识人不清,举荐周衷那样贪赃枉法的奸佞墨吏,德不配位,应当追责,以连坐处。 随着范震昱的下场,场面变得更为混乱。 御史与科道官本就以监督官员作风、品行、以及公务上的纰漏,翻旧帐,揪小辫,政见不合互相指责,不是稀罕事。 现在不只是陆旋与周衷要被调查,吏部侍郎也被拖下了水。燕西杰一面弹劾陆旋,一面和范震昱吵,忙得不可开交。 文官嘴皮子众所周知,吵起来皇帝的呵斥都止不住,连着两次听不下去半途离席,留他们自己吵去。 对比之下,班贺就显得格外优哉游哉,还有闲情逸致去为顾拂庆生。 从库房里翻出那尊娄冠送来的鎏金佛像,替人庆生不好空着手去。 收到班贺的礼,还是如此贵重的金器,顾拂连声道稀奇。双手捧着那尊小金像,左右端详:“不错,这手艺精湛,一看便知是瑞福金铺打的。” 班贺在桌上那堆礼品里略微一扫,笑着道:“得了吧,你这儿分明有尊更好的。” 桌上还有一尊金佛,半掩在盒里,难掩其珍,金光从半开的口里似流泻而出。 不过一介七品小小五官保章正,却在生辰时收到了大小官员送上的礼品,桌上堆不下摆到了地上,蔚为壮观。 班贺在礼单上见到一个名字,太后堂兄,承袭国公爵位的华明辉。 还有另一位华姓之人,当今太后亲弟弟,国舅华明德,边上正放着那份礼帖。 想起在宫中对自己不假辞色的华明德,这份礼帖所书近乎讨好的祝贺之语,班贺不免有些好笑。 顾拂见他看着那份礼帖笑,也凑上来,目露了然:“这位国舅爷,官不大,送的礼可非同一般。次次都是大手笔,比起那位国公毫不逊色。” 班贺偏头看去,顾拂指尖敲在锦盒上,面上情绪莫测:“他年年都要找我卜算,从来都只算一件事。” 卜算的无非是所求的,班贺对他人所求并无好奇心,并不追问。顾拂心怀有怨,不将班贺当外人:“这还是我那位缺德师父留下的祸根。” 当年顾拂跟随师父入京,在街边摆摊算卦,守株待兔。 华家老夫人马车途经,那道士便当街将其拦下,三言两语间点破国公夫人身份,说出她正为家中子嗣单薄发愁,引得国公夫人下车相见。 道人声称国公府有风水困局,自有破局之法,能使府中人丁兴盛。国公夫人惊以为天人也,将道人请回家中以礼相待。 于时华明德知晓国公府上来了这么一位道人,私下将道人请到他的院里,奉上重金请道人为他两个女儿看相算命。 重金在前,道人也不推拒,道:“两位小姐八字可否给在下一瞧?” 华明德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八字取出,双手呈上。 那道人看过八字,闭眼抬手一掐,张口就来:“贵府小姐贵不可言,是天生凤命——” 顾拂模仿着师父的姿态腔调,面上却隐隐透出不屑来。 八、九年前的事了,师父早已作古成泥,这番不着边际的话还被人惦记着。 班贺却是为话中内容一愣,天生凤命? 华明德想让女儿做皇后?
第188章 博弈 这事听着像是痴人说梦,后位岂是寻常物件? 可细想来,又并非绝无可能。 毕竟后位多年空置,那便意味着谁都有机会,为何不能是华明德的女儿? 况且宫中还有一位做太后的姑姑,甚至于他的女儿比寻常人家有更大的机会。 如此一来,班贺不得不对前些日子的纷争产生某些联想。鼓动朝臣催促皇帝立后之人,会不会就是这位国舅爷? 班贺向来对卜算不置一词,听起来华明德执念颇深,着实是个麻烦。 “那你如何应对?”他语气迟疑。 顾拂双手一摊:“立后之事,太后都拿皇帝没办法,我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他双手合十在胸前,“只能是,时机未到,天机不可泄露,无量寿福。” 他笑眯眯地说出无赖似的托词,毫不脸红。 班贺不信卜卦命理,他面对班贺便也不摆高人的架子,似要坐实了招摇撞骗的歪名,样子都不屑于装。不出所料,班贺只是不在意地笑笑。 也就只能在班贺面前如此了,他人面前不能半分松懈。 别看此刻受人追捧一派风光,身上可担着大大小小的祈望,难以估算的分量。 垫着平步青云,塌下粉身碎骨。 顾拂半边眉梢扬起,忽然低声道:“我若说他女儿真有当皇后的命,你信吗?” 班贺注视他,思索片刻,认真回答这个问题:“我不会全盘否认。无关是否出自你口,而是在于那个人。他对此事执着疯魔,那便会想尽办法达成目的。只要他不曾放弃,不到最后一刻,无人能断言。” “甚是有理。”顾拂话锋一转,“恭卿可有这般渴望达成的目的?” 班贺落落大方:“有啊。我期望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路无饿殍,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天下大同。” “行了行了,这些大而空的话就别说了。没有人能真正无所求,从不袒露心声的人,反而所求更不能为人道。”顾拂唇畔挂着抹浅笑,愈发显得他的好相貌脱俗出尘。 却未能维持多久,下一刻他便像是迟迟没有得到想要的玩意儿,孩童般嘴翘得能挂油壶:“我实在想见到,你坦诚自身欲望的那天。” 班贺像模似样地打了个稽首:“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顾道长非要这样想,在下就只能将道长的话还给道长——时机未到,天机不可泄露。” “哈哈哈哈,你真是个妙人!”顾拂双颊染上兴奋的粉色,起身翻找出一坛酒来,“今日非要和你好好喝几杯才好,不醉不归!” 两人没喝几杯,又有达官显贵上门拜访,顾拂分身乏术,无奈看向班贺。 本就不想引人注目,知道必定不方便,班贺专挑着避开饭点的时候来的。眼看这酒是喝不成了,班贺塞了两块点心填肚子,爽快拱手作别,在道童易凡的带领下从后门离开。 他结交的朋友不多,平日能往来的也就这么几位了,亲自来一趟以表重视,小坐一会儿,心意到了便可。 官署里暂时没有紧着要处理的公务,心里记挂着朝堂上的骂战,也没心思做别的,回去只能坐着等消息。 倒不是担心结果,陆旋应当顶得住,但那过程想必相当难捱。 你以为只是惩治一个地方墨吏,实际上,动摇的是一群士大夫的利益。 自皇帝登基以来,权力收拢于掌心,不受他人制约,却也不能随心所欲,轻易处置一个有着庞大根基的吏部官员。 文官们各有见地,他们自诩为民请命的治国栋梁,治理天下有他们的功劳。他们若是罢工,朝堂便会如卸去所有齿轮的仪器陷入瘫痪,由此不可或缺而生出一股浑然傲气。 因而朝堂上不能出现无故罢免的局面,开了这条先河,往后他们都将任由皇帝生杀予夺,士大夫在皇帝面前再无尊严可言。 皇帝深知他们盘根错节,脉脉相通,小题大做反而会遭抨击,留下骂名。他需要一个不能善罢甘休的由头,名正言顺地让人不能翻身。 当初皇帝是说过李倓的事会给一个交代,可不能完全寄希望于上位者,等待垂怜,陆旋无疑是擅长冲锋陷阵的行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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