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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编纳凉的竹夫人,锡夫人是冬日取暖的汤婆子,的确知冷知热。 陆旋翻身从他手底下抽身出来,不容拒绝地把人箍在怀里:“你还漏了一样没说。” 班贺眨眨眼:“什么?” 陆旋板着脸:“还有一个惹了祸就往你这儿钻的铁相公。” “……噗。”班贺没忍住,放肆哈哈笑出声来,捧着肚子使不上力直往后倒。 陆旋手疾眼快捂他的嘴,附在他耳边:“笑这么大声,小心把泽佑和闵姑招来。” 班贺闭着嘴吭哧吭哧,笑出泪的眼尾泛红,沾湿浓黑的眼睫,水波流转。陆旋松开手,凝视片刻,俯身下去。 浓烈的亲吻持续一会儿,等班贺再笑不出来,便又变得细密绵长。 有人抬手熄了灯,所有潮意与温情没入夜色里。 大理寺派出的特使从邰州将周衷口中那位票号掌柜带回京城,核实了身份,让他将事情经过陈述一遍。 那位掌柜有些哆嗦,却口齿清晰地将那段时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与周衷所说相差无几。 三法司面面相觑,最终将目光齐齐转向了宁王。皇帝命宁王监审,自然要先问过他。 年过半百的宁王面容温和,打一开始便未说过话,此刻三位主审等他发话,这才笑着道:“既然他们所说的,各位都听过了,不如,也听听另一位的说法。兼听则明嘛。” 其他人附和称是,遂向上请命。 陆旋被皇帝命令在府中禁足,若要调审他,不得不向皇帝请命,于是事情又绕到了皇帝那里。 皇帝当即允了,并十分有兴致地表示,他也想听听陆旋如何辩驳。 李倓得知此事,心中逐渐生出不详的预感。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共审,为的就是司法公正,三方互相监督制衡,因此并非所有人都站在李倓这边。 刑部、御史台可以疏通关系,大理寺卿却不假辞色,摆明了要秉公办案,不给他这个面子。 宁王瞧着老好人不言语,却是彻头彻尾站在皇帝那头,谁也不会偏袒。 而皇帝——皇帝似乎心中有所偏向,双方明明都遭到上疏弹劾,只有周衷被关押在大牢,陆旋却能舒舒服服待自己的府邸。 明面上他们占据优势,李倓却隐隐觉得此刻情形对他们不利,而这份不安,在陆旋出面回应之时达到了最高点。 受召的陆旋站立官署大堂中,一旁跪着的周衷怒瞪,视线几乎要将他刺穿,也未曾分他半分眼色。 公堂上,刑部尚书厉声质问:“陆旋,犯官周衷告你公然索贿,可有此事?” 陆旋昂首,淡定道:“绝无此事。” 刑部尚书道:“人证俱在,票号掌柜已被带到京城,亲口证实你派人在票号拿出了十万两银票,要求兑现银不成便闹事,欺压百姓。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人说的可是那‘周衷贿赂我’的十万两银票?”陆旋睨着他,加重了语气,“我根本一分未动,那银票我早已随奏疏作为物证交予陛下,各位大可向陛下求证。” 刑部尚书一时哑口,御史大夫紧跟而上:“既然你不承认受贿,可你方才分明承认收下了银票!兑了近万两现银用作花费铁证如山,又如何解释?” “周衷向我行贿,银票是证物,我全数交给陛下,如何算作受贿?近万两的花费?招抚流匪难道不需要银两?户部拨不出款来,我只能用自己的积蓄,报给户部的报销还不知何时能回到我手里。”陆旋句句逼问,没有一丝退让,双手握拳面露不忿,“花自己的钱为朝廷办事,还要遭人质问,难道为朝廷办事办错了不成?” “若是我索贿,我又为何要将这么一大笔银子交给陛下?我与他周衷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构陷他一个地方知州,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反倒是你们,当真是秉公执法么?为什么一门心思要定我的罪,不惜颠倒是非黑白呢!” 掷地有声的诘问让在场官员鸦雀无声,静默旁观的宁王眼中露出难掩的惊诧赞许,不自觉有了点笑意。 周衷瞠目结舌望着陆旋,不敢相信他如同早有准备一般说出这番话,将所有控告一一回击,不留一丝反应的时机。 从邰州到京城,一个又一个的圈套等着自己往下跳。事已至此,周衷如何不明白,陆旋是有备而来,留了一手防备他们。 他脸色灰白,全然陷入绝望。 会审的情形一字不落传到了李倓耳朵里,早朝时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他顾不得冒犯天颜的禁忌,僵直的目光缓缓瞟向端坐高处的皇帝。 年轻的帝王面容平静,垂目看着满朝大臣,似乎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为李倓说话的人活跃跳脱,皇帝只是高高在上的看着,李倓窥着那双冷淡眼眸,他看这些大臣,如观猴戏。 结束早朝,皇帝下了一道敕令:近来各部有官员结党营私,执私灭公,诬害忠良,机务迟疑,致尽职者寒心,实非激浊扬清之任,好生可恶。着令各部严加自省,钦此。 他盯着敕令看了片刻,脑中是皇帝那张冷静的脸,冷汗直下,猛然顿悟。 为什么杜津春要称病闭门不出,也不接见任何人。因为他早已意识到,这件事蹊跷在哪儿。 没有上位者的暗示,陆旋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武将,文义友只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候补州判,他们地位低微,是万万不敢做出此等以下犯上之事的! 他们不过是皇帝的马前卒。 朝堂里不乏嗅觉敏锐的人,对风向有着绝对的顺从,只要某一方强硬,便能毫不费力让他们转向。 力主弹劾李倓的范震昱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了一个强有力的帮手,礼部侍郎戴竹冈。 当初武举主考一事,戴竹冈与李倓结了怨,现在正是让他万劫不复的好时机。 有了戴竹冈带头,更多与李倓不和的官员跳了出来,争先恐后踩上一脚。 朝堂上激烈言辞在耳边放大混响,听不清具体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尖锐刺耳。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惩治周衷,而是冲着他来的。李倓混乱不堪,只觉得自己站在孤立无援之地。 惊慌之下去向吏部部堂求助,往日同他站在一起的杜津春却闭门不见,李倓心凉了半截,失魂落魄回到家中。 攀附巴结的人作鸟兽散,门可罗雀。 会审还未出结果,他的终了却是已在眼前。
第190章 贬谪 前后拉扯一个半月,邰州知州周衷侵吞军饷,行贿受贿,贪赃枉法,诬告钦差等罪名查明属实,三法司达成一致上报皇帝,由皇帝亲自裁决。 三日后,皇帝下旨抄没周衷家产,判斩立决,三族内不可入朝为官。另有兵部一名郎中、一名员外郎遭受此案牵连,关入大牢,秋后问斩。 对他落得如此下场,陆旋没有丝毫动容,他更关注的是另一个人的下场。 处置了周衷,接下来便轮到吏部侍郎李倓。 范震昱在文华门外当庭质问:“诸公可还记得当初向圣上举荐有才之人时,说过什么吗?‘如蒙朝廷擢用后,犯入己赃,臣甘当同罪。’指天发誓的话,所举荐者立功得了好处,笑而受之,要追责时,就不认了么!” 京官达到一定品级,便有举荐有才之人的名额,本是弥补科举不能充分吸纳人才的善政,有那才能不在科举上的特殊人才,量才擢用。 却渐渐滋生鬻卖举状、求荐公行等弊端,于是朝廷律法规定,凡贪赃枉法者,举主连坐,以约束滥举。 吏部侍郎李倓身为吏部官员,掌全国文官铨选、考课、爵勋之政,却识人不清,徇私渎职,贬为湖州知州。 皇帝对李倓的惩处诏书正式下来,却有那么点隔靴搔痒的意味。 由离尚书一步之遥的吏部侍郎,贬为外官,所谓京官大三级,同品级的情况下,外官本就低京官一等,对视仕途为命的文官而言,或许称得上打击,却远不致命。 陆旋颇为不满,在班贺那儿嘀咕好一阵,计较得没法安分坐下。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吏部那些人最擅长玩这种把戏,等风头一过,就又能浑水摸鱼把人调回来。” 班贺翻着书,不急不躁:“你觉得,皇帝会让他们这样做?” 陆旋原地踱步:“太轻了,这样的处置太轻了。” 班贺合上书,望向他伸出手来,摊开来。陆旋侧目,两人未发一言,目交心通,他停下脚步,抬手覆上班贺掌心,压下心中焦躁与他面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等这一日很久了,都到了这一步,还怕再等么?”班贺说道,“你知道他们能把人调回来,难道不知道他们专门钻研律法与规矩?若是一次判重了,刑部、礼部又有借题发挥的地步。皇帝和他们打交道可比你时间长。” 陆旋缓缓倾身,下巴搁在班贺肩上,垂下眼睑:“让这些人高官厚禄,怎么会好。” 班贺在他背后轻拍:“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想也知道,事情闹得那样大,不可能就这样了事。 皇帝第二道谕旨也下来了,这回是处置御史燕西杰的,捎带着对上下官员好一顿敲打。 御史、科道官员中,不乏忠诚体国的人,亦有趁机恣肆、颠倒是非、快一己私心者,与六部官员蝇营狗苟,不顾国家利害事已至此。御史燕西杰不经核实便上疏弹劾官员,滥权渎职,贬为庶人,永不复用。 还有一批为李倓说话的,都以党护论处,一次罚了十来位官员,或是降级、廷杖、罚俸,不一而足。 贬官诏书发下,再无回旋余地。 李倓脱下官服官帽,叠得方正,眼睁睁瞧着被人收走。府上家丁仆役遣散了大半,这座宅邸也被朝廷收了回去。 湖州远离中央,穷乡僻壤,不是好去处。 这些日子朝堂上的争论,让他清楚见识到多少人暗中嫉恨,又有多少人伺机报复,有些人他根本记不清何时得罪过。 今日落到这般田地,连一个送行人都不曾出现。 李倓最后一次登门拜访,杜津春总算是接见了他。 在家中养了一个月的病,明知杜津春是装的,李倓没瞧出他的脸上容光焕发,反倒的确有一丝阴郁的病气。 “部堂,您深谋远虑,连病都来得合时宜。”李倓说。 杜津春长眉微抖:“你若要骂,只有这会儿了。” 李倓摇摇头:“部堂,您将我一手提拔起来,我又怎么会骂您?是我错了。我错不该,听从授意徇私舞弊,错不该考场上暗箱操纵,错不该受贿助人冒名顶替科考,错不该,之后种种。或许,今日之灾祸,在那时便已埋下。” “怎么又旧事重提?不是说过,不要再提了么。”杜津春面露不快,又有几分心孤意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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