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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旋黑沉沉的双眼盯着魏凌:“得令。” 魏凌后背一寒,来不及说什么,就被陆旋抓着肩袖拉了起来。 “陆旋,你这是以下犯上!我不走,我没说要住你那儿去!”魏凌的挣扎被完全压制,一时不能脱身。 皮肉包骨头怎么能拧得过精妙的天铁?魏凌只能认栽,在陆旋手里像个被欺负的小媳妇,有地方睡就行。 两人一走,院子里显得安静得过分,班贺莫名好笑,心底又难免冒出些许惆怅。 恐怕这两天陆旋没法抽空来了,孤枕独眠就孤枕独眠吧。 吏部侍郎的位置空出来,需要补缺,京中三品以上大员都可以举荐,好几个名字与他们相应的履历被呈到皇帝面前。 其中两个是吏部郎中,但为了避嫌,避免官员串联,不宜直升本部,这两人被率先剔除。 皇帝斟酌几日,从大理寺提拔了一个在邰州知州案件中协理办案的少卿。 那位大义凛然写信揭发周衷的候补州判文义友,得了个忠直敢言的美名,没过多久便去往别处填补了官缺,在当地文人间颇有声望。 该罚的一个不饶,该赏的也都赏了。 一桩案牵扯数十人,终是逐渐平息。 但其中为弹劾李倓立了首功的范震昱,却未能得到拔擢。 班贺私下里去见他,给他带上一壶好酒。几杯下肚,说了几句交心的话。 “班侍郎,我以前总觉着仕途顺,往上爬得高,才叫好。可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范震昱拿酒杯底磕着桌面,“是我这样的跳梁小丑,也能叫他们跳脚,那才叫痛快!” “我就是要搅得天翻地覆,我就是要倒转乾坤。我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公理,不是他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班贺看着他,知道他是在诉以前仕途受挫的冤屈,只是淡淡道:“你喝醉了。” “这说明,我是畅快的醉,不是喝闷酒。”范震昱摇晃着手指头,“喝闷酒不会醉。” 班贺道:“我是怕你酒后失言。” 自己就是靠着这个过活的,范震昱哪里会不知道,小声嘟囔:“你看,这鬼地方,说话都要小心谨慎。哪怕,你只是说了句实话。” 继陆旋之后,又一个骂京城鬼地方的出现了。 至少在班贺眼里,无法用好坏去界定。 有人在此处蜕鳞化龙,有人在此处翻江倒海,也有人在此处随波逐流,更多的人淹没于波涛之下,随暗流卷出千里之外。 每个人都追随自己所想要的,向四面八方涌动,但又好像所有人都卷在同一股无形的力量中。 身在时局,以为是自行操纵,停不下来时才发现身不由己。 即便如此,也得力争上游。 圣节前两日,淳王的队伍回到了京城。 那支队伍近二百号人,中间围着四辆马车,厚实的布帘严密包裹着内部,无人能窥探马车里装着什么。 这阵仗与之前截然不同。 以往淳王为行走方便,也为了不引人非议,带几十个亲卫随行绰绰有余,至多百来号人。 所有人都在猜测,那马车里装着什么。 可密不透风的马车直接驶入淳王府,闭门再未见人出入。任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偷窥淳王府。 淳王引起的风波,自然逃不过宫里的眼睛。皇帝当日就召淳王入了宫,又引起一片遐思。 赵怀熠从不理会那些无端猜想,眼中只有眼前人。 但该好奇的就算是皇帝也会好奇。他端坐在赵靖珩面前,面容正经,旁敲侧击:“皇叔,宫里都在传,你这回带了四辆马车回来,可不常见。所有人都在猜,那是什么呢。” 赵靖珩直直与他对视,开口道:“是献给陛下的生辰贺礼。” 未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的回答,赵怀熠捂着胸口,被什么揪紧了似的,心脏贴着胸口怦怦直跳。不敢置信般又问一遍:“真的是给我的贺礼?” 赵靖珩避开他的视线:“是。到了那日,陛下就知道了。” 赵怀熠内心欢喜得像是要蹦出来,嘴角咧开,双眼弯起来:“我很期待。皇叔送我的贺礼,无论是什么,我一定万分珍惜。” “陛下若是能珍惜,那最好不过。”赵靖珩垂下眼睑,掩饰回避的姿态。 突然想起什么,赵怀熠前所未有的认真:“皇叔。陆旋,你当真要用他?” 赵靖珩不解皱眉:“为什么不?他若是有才干,能领兵打仗,就得为国效力。” 赵怀熠面色凝重:“皇叔,你要小心陆旋,不要离他太近。” 从未听他如此明确指名道姓要小心,赵靖珩稍显迟疑:“为什么?” “听我的,不会有错。我害谁都不会害你。”赵怀熠严肃得眉心显出川字。 又开始含糊不清,赵靖珩不予理会:“若他不可接近,不可信任至此,那为何你要用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难道这点道理都不懂了么?” 赵怀熠一急,死死扯着赵靖珩衣袖,压低了声音凑近耳语:“陆旋他,有断袖之癖!” 赵靖珩脸色一僵,转而盯着赵怀熠,一言不发。 赵怀熠与他对视,持续良久,悻悻松开紧抓袖子的手,哑口无言。 “你是天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应当比别人更谨慎。”赵靖珩低声训斥,“此类话,往后绝不许再说。” 赵怀熠撇开脸:“还不是怕你招蜂引蝶。” 赵靖珩忍不住抬起手:“你再说一句!” 当今天子英勇无畏,半边脸颊往前送,嘴比钢铁硬:“即手批吾颊,当笑受之。” 赵靖珩抬起的手气得微抖,最终雷声大雨点小地放下,拂袖而去。 圣节当日,班贺与陆旋都站在了官员仪仗队里,各自淹没在队列中,根本看不见对方,只好将注意力放到这场仪式上来。 浑浑噩噩在人堆里混时候,坚持到了当庭献礼环节,却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一直观望的人,终于知道了那几辆马车里装的是什么。 此次淳王回京给皇帝庆生,为皇帝带回的贺礼,是几个美人。 还不是番邦进献的西域美人,而是纯正的汉人美女。有南有北,娇小的、高挑的、纤细的、丰腴的,各有所长,二十岁不到的年纪,花了心思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几个美人一出现,皇帝的脸便阴沉了下去,一言不发。 像是没有察觉皇帝的异样,太后最为欢喜,当场便点了其中两人留在宫中,封为才人。 自此皇帝的脸色一直没有好转,接下来的献礼都遭受冷眼,无端受了牵连。众人飨宴时,皇帝便中途离了场。 不多时,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张全忠悄悄走到淳王身边,耳语一句,淳王便也悄然离了场。 百官面面相觑,顾忌太后在场,无人敢谈论,闷头吃着眼前盛宴,所有人的心思已全然不在席上。 这一切都落在班贺眼里,遥遥望着依然镇定自若的太后,心里有了模糊猜想。 恐怕,这是一出借花献佛。 皇帝寝宫外,张全忠挥着手,将所有侍卫驱离,自己守在门外。 暴怒的声音不断传出,张全忠忧心忡忡,却也无计可施,立在原地,身躯随着各式落地的声响颤栗。 赵靖珩来到门前,见到满地狼藉,就知道今日皇帝气得不轻。他面上坦然,推门走了进去。 听见脚步声,赵怀熠回头睨着他,眼中带着透骨的怨恨。 “你这是在害她们。”赵怀熠冷冷道。 赵靖珩垂眸,双膝跪下:“那就请陛下广开圣恩,救救她们。让她们留在宫中,为陛下开枝散叶。”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赵怀熠被激怒,发疯似的狠狠将一旁半人高的花瓶踹倒,随着瓷器碎裂之声,碎片泼溅一地。 赵靖珩道:“以往我只当陛下年纪轻,任性一点也无妨,再长几岁,有了皇嗣做了人父就能懂事了。陛下恣意妄为,不肯立后,这件事可以商量,可以容忍。但没有皇嗣不行,只有皇嗣才能看到王朝的将来。陛下,这一点,臣绝不让步。” “淳王!你好大的胆子!”赵怀熠踩在一地碎瓷片上,蹲下身紧握他的双臂,“有没有皇嗣这件事与你无关,不需要你让步!” “陛下!怎么可能与臣无关?臣守在边疆征战难道是为了自己么?” 赵靖珩用一种近乎悲痛的眼神望着眼前年轻的帝王,面容平静,声音却在发颤:“臣几十年,甚至一辈子守在边疆都可以,只要臣能守卫疆土,为陛下保卫国家安宁。臣做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陛下稳坐江山,延续王朝。” 赵怀熠怔怔与他对视,看着那张熟悉面孔显出前所未有的神情,片刻才慌乱松开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指腹在他眼下轻蹭:“五叔,五叔你别哭。我刚才说错话了,是我混账。” 赵靖珩拂开他的手:“陛下,臣年纪大了。多年戎马,已经没有什么能让臣害怕,臣只怕时间越来越少,无法再为陛下效忠,只盼早定国本。陛下体恤臣心,早日让臣安心,好不好?” “五叔,你最疼我了。你也知道,我最……敬重的就是你。”赵怀熠认真注视他,声音轻柔,安抚地抚着他的肩与后颈。 他小心翼翼靠近,像接近一只警惕的,随时会受惊飞走的鹤。却在唇与脖颈即将接触的位置堪堪停下,温柔耳语:“不行就是不行。”
第195章 病体 赵怀熠注视的眼神蕴含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无法分辨也理不清楚。赵靖珩深深蹙眉,不明白他的坚持从何而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反抗他人的逼迫吗? 立后之事可以搁置,皇嗣的重要性他不可能不清楚,为什么要用这种幼稚的手段进行对抗! 赵靖珩又气又急:“陛下实在是……” 他话未说完,覆在他后颈的手臂忽然落在他的肩上,借了把力。 赵怀熠身躯微微一颤,紧抿着唇,胸口一股热涌上来,冲击着喉咙,勉强压抑闷咳了一声。第二道紧接而来,鼻腔深处酸涩,又腥又热的液体冲破压制,从口中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液溅在赵靖珩洁白的衣襟上,成股的血液顺着嘴角蜿蜒而下,砸在赵靖珩撑在地面的指尖上。 赵靖珩目眦欲裂,脑中却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幕,指尖像是被滚油滴到,动了动手指,渗入手指缝隙的血液似乎将他粘连在原地,无法动弹。 方才才说过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人,此刻却一副受惊失措的模样。赵怀熠嘴角微动,想笑,想出声安慰他,却被满口血腥味哽住喉咙,发不出成型的音调。 赵靖珩的身体终于活了过来,将赵怀熠揽在怀里,声嘶力竭地朝门外喊:“太医……传太医,传太医!” 守在门外佝偻身躯的张全忠如同被捕捞上岸的虾,舒展弹跳起来,冲入门内,看见倒在淳王怀里的皇帝,双手胡乱在胸前比划:“奴婢这就去叫太医,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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