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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明马家行事素来如此,草菅人命,不顾他人死活! “按今年的情况,若是客水入盐池,不是几年不能产出好盐那么简单。污泥进入盐池,那盐池就算是废了,重新能产盐得数十上百年。”班贺嘴里说着,笔下越写越多,全心浸在怨怒中。 那模样是陆旋前所未见的,他情不自禁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继续写下去。 被强行扭头与陆旋对视上,班贺如梦初醒,讷讷哽住声音,停下了笔。 陆旋深深凝视他的双眼,却只是说道:“你累坏了。” 手中笔杆落在纸上,发出“啪嗒”一声,墨渍模糊掉未干的字迹,无人理会。 班贺被搂在怀中,胸膛彼此相依,强有力的心跳从另一侧传来,紧贴的身躯像是一同震动。 “今晚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再写也不迟。”陆旋低声道,坚定的声音奇异带着安抚意味。 “嗯。”班贺闭上眼,疲惫地叹息。 片刻,他说道:“还好有你在。” 陆旋唇在他的发顶轻轻碰了碰:“我就是想听见这句话。” 班贺放松了支撑身体的力气,无声翘起嘴角:“你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陆将军,了不起。” 陆旋缓缓抚着他的后背,天铁义肢也能那样动作轻柔:“我还想听,多说两句吧。” 班贺低低地笑,身体震动紧密传了过来,好似怀中人在颤抖,先前的阴郁情绪已然消散。 陆旋抱着他,不愿放手,若是这夜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第205章 田产 班贺经过一晚冷静下来,等待着马家做出反应。 一夜不见派出去的家奴回来,堤坝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更别说挡在堤坝后边的洪水得到宣泄了。 这件事,马家只会有两个反应。 一个是马家自视甚高,不将其他朝廷官员放在眼里,哪怕是如此恶劣之事被当场抓获,也敢肆无忌惮前来要人。 另一个,就是将家奴当做弃子,不管他们。即便有人上门问起,直接推说不知道了事,权当是他们自己私下所为,将所有罪过推得一干二净。 若是前者那就好办,他们敢出面,班贺就敢连着马家那位户部尚书岳丈一起抓起来,以指使家奴破坏堤坝的罪名,上疏皇帝请求治罪。 若是后者,那就有些麻烦了,还得绕些路子才能将他们法办。 那两个家奴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无人问津,怕人死得太早没了对证,陆旋让人每天给他们喂上一点吃的,勉强留一条命在。 这样做已是他慈悲为怀,不是为了留个人证,他才懒得管这些人是死是活。 白日回了趟城,班贺将那三人试图趁夜毁堤的事情告知林孝宇,却也只得了他一声叹息。 马家是在对岸天茕府衙门管辖范围内,林孝宇也没有职权去对岸拿人,他能做的就是与天茕府衙门官员知会一声,让他们去查。 可想而知,流水的地方官员,又岂敢得罪当地豪门望族? 虽然在查出毁堤指使者之事上没能提供帮助,林孝宇提供了另一条有用信息。 林孝宇:“班侍郎聪慧明智,必然是猜得出他们做出此等恶劣之事的缘由。” 班贺点头道:“他们是为了保住北岸庄田。” 林孝宇压低了声量:“班侍郎能看见,对岸良田有多少么?” 班贺眼神似有所了悟,林孝宇便接着道:“班侍郎能看见的良田,都在马家名下。” “这不是,侵吞田产么?”班贺愈发心中不悦,但又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农耕庄稼户依水而居,垦田耕种,水土丰饶的同时也伴随着洪水的威胁。一场大雨引发的洪水就能让庄稼户失去所有,马家这样的大家族趁此低价收购土地,然后让农户成为自己的佃农,不费吹灰之力就收拢了土地。 听起来没有任何错处,但实际上,在权势掌控于大家族之手时,侵吞田产根本不必等到农户遭灾的时刻,只要串通官府在鱼鳞图册上动手脚,就能白白得到他人土地。 这并非交易,而是对农户的倾轧。 “那么大一片啊……”班贺无法不为此震惊。 北岸目之所及处,都是马家的田地,居住在此的百姓,统统成了他们的“家奴”。 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这样一来,前些日子带着工具要拆堤坝进而变成一场武斗的平民,来历也耐人寻味起来。田地并非自家的,他们真是自发而来的不成? 但,或许这就是最好的机会。班贺眸光暗了几分,心中已有决断。 从林孝宇处回来,班贺将昨夜所写的稿纸揉成一团投进火里,重新起草奏疏。 陆旋从门外进来时,他正好落笔,天潮水汽足,墨都干得慢了许多,拈起那张纸吹了吹。形状姣好的双唇露出一道缝隙,向外吐气,可爱至极。 见班贺面容平和不少,陆旋默默放下心来,悄无声息摸到他身边,从后方靠在他的肩上。 班贺身体微微一震,发觉是陆旋,笑着抬手在他头上轻抚:“回来了。” “雨势小了很多,估摸着傍晚就能停了。”陆旋说。 班贺嗯了声:“只要堤坝没事,你和你的兄弟们在岸上看着就好了,不用再下水。总泡在水里,对身体不好。” 陆旋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双臂合抱在班贺身前,下颌在他颈侧用了些力道蹭:“奏疏写好了?” “差不多,润色一下,再誊抄一遍。”班贺把纸放下,“灾情如此严重,各豪门望族收刮了当地钱财,是时候反哺一回了。马家不是愿意拿钱赈灾么?今年再拿一回,想必对他们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你有主意了?”陆旋嘴里这样问,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了。 班贺为这些难事情绪不稳,他便充当支柱,现在班贺打起精神,就用不着他操多余心。 班贺道:“我从林知州那里得来的消息,单是毁堤未遂,放到台面上来说都不是什么大罪过。但加上马家侵占田产,皇帝就不会放过他们。” 陆旋不解:“按当朝律法,侵占田产,至多仗责几十,返还田地,这也算不上什么大罪……” “不,关键不在田地归谁,而在于田地里收获的东西归谁。”班贺解释道,“农户耕种田地,收成中的一部分会成为朝廷征收的税,是充实国库的来源。这些田若不是农户的,而是在这些免于收税的乡绅望族手中,田赋就会变成佃户的佃租。从根本上而言,他们侵占的是国库。” 陆旋顿时明悟,归根结底,是因为动了国家的利益,皇帝才会动用手段严惩。 “要是淹了那几个盐镇,等待马家的,就是满门抄斩。”班贺声音骤然冷酷。 陆旋心跳快了一拍,他也有过这样的设想。 若他们冷眼旁观,等马家酿成了大祸,惹得天怒人怨,那时,报应才会更猛烈。 但他知道,班贺不会让那样的惨剧发生。 班贺不会拿无辜百姓为自己的复仇陪葬,他是想让马家倾覆,只是这倾覆不能以他人为筹码。 这与为保全田产,而想要毁堤淹掉下游的马家有什么区别? 百姓性命就这么把握在上位者手中,遇上心善的,就能有几天安稳日子过,遇上心术不正的,便成刀俎下的鱼肉,任人宰割。 满朝官员,做人事的又有几个? 陆旋不禁想,以牺牲一部分人为代价,换来胜利,换做是他,他会这样做吗? 眼下是数个盐镇的十数万百姓,和养活更多百姓、贡献赋税的盐池,与能够除掉马家放在木衡两侧,清晰明了不值得。 但若两端分量相当,面临做出取舍,他或许不能如此果决地做出判断。 想要达成某些事情,就必定会有牺牲,不是么? 他偏偏清楚,班贺做不了抉择的人。 “令人为难的决定,那就我来做。”陆旋小声嘟囔。 班贺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我肚子饿了。”陆旋松开手站起身,拿起被雨淋过冰冷的馒头,“我想吃闵姑做的饭。” 班贺笑起来:“谁不是。我以往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吃,不管好赖能入口就行。没想到在京城待久了,竟然被闵姑养刁了舌头。” 话是这么说,两人却拿着馒头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陆旋说:“闵姑听到你说这话,肯定高兴坏了。” “回京后,你尽管敞开肚皮吃,能吃多少吃多少。等你去了西北,只有吃不完的风沙等着你。”班贺笑道。 陆旋:“……怎么听着幸灾乐祸的?” 班贺面色一整:“不能,是你会错了意。” “……”陆旋盯着他,掰下一块馒头慢慢往嘴里送,“是不是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班贺觉出点别的意味来,内心警惕起来,严肃道:“吃人可不行。” 陆旋侧头:“要是我就想吃人呢?” 班贺:“……还是别了。” 陆旋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垂下眼睑。班贺双颊发烫,不满地低头踩他的脚尖。 “嘶——” 班贺吓一跳,他没怎么用力啊! 陆旋也像是被惊到,连忙解释:“不疼不疼,你方才突然给我来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闭嘴。”班贺说。 他放下手里半个馒头,蹲在陆旋身前:“你自己脱靴子,还是我帮你脱?” “我,自己来。”陆旋动作缓慢纠结地脱下鞋袜,并拢双腿,双手放在膝头,老实得不得了。 看着那双在水里泡烂几处的脚,班贺忍不住咬牙:“你这小子!” 陆旋眼神飘忽:“弟兄们都这样,也不止我一个。回去上点药就好了,不必小题大做。” 班贺瞪着他不说话,陆旋少有被这样的眼神看着,登时没了半点气势。 班贺:“我要是没发现,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当然是,瞒到好了为止。但这话不能说,陆旋闷声不吭,这时候认错就是了。 “我得去给你弄些药回来。”班贺按捺下火气,竭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陆旋连忙拉住他的手:“现在上哪儿去弄?外边天黑路滑,明日天亮再说吧。” “你也知道现在天晚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明明刚从城里出来。”越想越气,班贺拂开他的手,站起身,又被他死死攥住。 陆旋面色有些慌张,眼神不安:“你要去哪儿?” “外面天黑路滑,我不会自找麻烦,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班贺淡淡道,“你也最好老实待在这儿,不要打扰我。” 说完,他将地上草席一卷,挪到了布帘外,今晚他要和陆旋分开睡。 陆旋看着剩下的半个馒头,隔着布帘道歉:“我不该瞒着你,是我的错,可你不能饿着自己,吃完了再气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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