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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散去,一具人形钢甲站立门外,钢盔覆面,眼睛处只露两个黑洞,将整个人都罩在金属外壳里,看不出此人样貌。 那人形重甲一步一步向前走来,每一步都似重逾千斤,落地扬尘,阿毛总算了然,强烈震感正是由此引起。 那人已在三步外,班贺却只是看着他,纹丝不动,阿毛紧张地搂紧了怀里的小猫,被这人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你……”前进中的重甲内传来人声,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重甲人忽然右腿一曲,猝不及防单膝跪地。 随着他半条腿落地,震感更强了几分。 重甲人:“……” 班贺:“……行此大礼,太客气了。” “我不是!”重甲人无语凝噎,人还跪在地上呢,说什么也不合适。 他身体往前倾斜,摇晃震颤了几下,似乎是用着劲儿想站起来,但显然这身钢甲太重,他不得其法。门外两个侍从小跑着进来,看着这一幕不知所措,没敢靠近。 重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着甲人艰难地抬起手,推开面罩,露出一张二十来岁的年轻面孔。班贺认出这张脸来了,忍不住嘴角浮上一个微妙的弧度。 平江侯府的世子,娄仕云。 阿毛也认出他来了,师兄这几日不在,这人老鬼鬼祟祟在边上打转,他就知道这人图谋不轨! 在一番挣扎之下,身着重甲的娄仕云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成功地……整个扑倒在地上。来了个可以放出去示众当标准的五体投地。 沉重的头盔禁锢了肩膀往上的部位,娄仕云看不见自己的随从在哪,只能僵直着脖子大吼:“还傻站着干什么,扶我起来!” 那两个吓傻的随从忙不迭上前,一左一右笨拙搀扶。三个人搅在一团,瞧着都费劲,班贺哪好意思干看着,站起身帮了一把手。 好不容易站起身,娄仕云不满地嚷嚷:“快快快!给我把这个该死的头盔摘下来!” 两个随从又手忙脚乱摘头盔,露出一头乱七八糟鸟窝似的头发,娄仕云顾不得体面不体面,挣脱束缚最重要。 娄仕云瞟了班贺好几眼,确定他脸上没有嘲笑的表情,这才正眼看他:“这……我,我就来看你……吃、吃了没。” “刚睡醒,没吃。”班贺忍着笑,面上是刻意摆出的苦大仇深,不然可绷不住。 娄仕云又尴尬又觉得丢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神四处飘:“那,那你吃去吧,我先走了。” 这会儿那两个随从智商终于归位,聪明了一把,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借着两人的力,娄仕云才勉强能转身往外走。 礼数还没到位,娄仕云努力扭头:“改日再来拜访。” 班贺上前两步,送到门口:“慢走,恕不远送。” 娄仕云没敢再回头去看班贺是什么样的眼神,倔强地在随从的搀扶下,抬脚去踩马镫。 他上马笨拙的模样令人发笑,在场却没有一个人敢放肆。好不容易上了马,那匹精壮的高头大马竟然不堪重负,双腿前屈倒了下去。 “噗——”班贺没忍住。 好可怜的马。 正要催促爱马起身的娄仕云登时像被踩了尾巴:“姓班的!你敢笑话本世子!” 他就知道,会被这家伙嘲笑! 班贺面容严肃,一脸不知他在说什么:“我不幸感染了风寒,刚才那是没忍住的一声咳嗽。世子应当知道,咳嗽是掩饰不住的。”他抬手掩唇,假模假样,“咳。” 娄仕云咬牙切齿:“你等着,下回来我一定让你心悦诚服!” 班贺:“不用,我一直对世子很服,真的。” 明晃晃的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娄仕云脸涨红了,挣扎着要起身,身上的钢甲却一时无法脱下——毕竟穿上它都费了半个时辰。 他像只翻不了身的王八一般奋力挣扎,最终还是靠着两个随从才能起身。娄仕云今日的脸面已经挥霍殆尽,气愤转化为沮丧,唯有倔强支撑他挺直身板往回走——或许也有那身硬邦邦钢甲的功劳。 身后传来班贺清亮的嗓音:“世子,这件发明叫什么?” 娄仕云停下脚步,声音低落,但还是做出了回答,指了指随从手上的头盔:“这是我发明的骑兵甲。这个面罩可以上下推动,合上之后全身都能保护起来。” 阿毛不由自主摇摇头,这位世子的发明……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用。穿上这款骑兵甲,先把马给压得走不动路,不就不用上战场了。 娄仕云扒拉两下乱糟糟的头发,不服输:“还没正式成功呢,我回去改进一下,下次一定能更好。” 班贺点点头,宽慰道:“世子一定可以的。” 娄仕云回头,看着他充满鼓励的双眼,确定他真的一点嘲讽的意思都没有,不免惭愧于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下次再来。”他带着两个随从,雄赳赳地来,灰溜溜地走。 阿毛手里的斑衣郎一直没放下,一人一猫彼此相依,抱得紧紧的,惊奇而又迷茫地围观了全程。 班贺转身进了门,抬手搭在门板上摇了摇,门轴松动的吱嘎声传了出来,他认命地进屋去拿工具箱。 确认周遭安全,阿毛把猫儿放回屋里去:“师兄,你和刚才那人很熟吗?” “你忘了?他以前经常来找你爷爷的。”班贺拎着工具箱出来。 娄仕云出身侯府,却从小对木匠很有兴趣,得知工部尚书孔大师盛名,一根筋地想要拜师学艺,不过孔大师没有答应。 拜师不成功,但娄仕云对各类工艺是真心喜爱,时常自己捣鼓些新发明。 他曾造过一辆号称能水上行走的车。猪尿泡充满气,将开口缝死,置于水面能不沉。他利用猪尿泡的浮力,与翻车踩踏翻转排水的原理,在一块木板上安装座位与掌控方向的把手,座位之下有两个踏板,再用十余等大木板拼接成转轮装在车后,转轮大半没于水下,用于排水推动前进。 下水时,木板左右两侧各固定四个猪尿泡,便可在水面漂浮。他对外声称不用搭船,乘此车可单人过江,方便又快捷。 这场发明展示被宣扬得人尽皆知,娄仕云当真把这辆水上行走的车投放入京城外的安定河,他要亲身上阵试验这项伟大的发明。 刚开始踏板转动几步,这辆过江车伴随着尾部水花四溅真的走了起来,娄仕云欣喜若狂。可在十来丈宽的水面上行走不过三丈远,猪尿泡承受不住重量,忽然炸开来一个,左右浮力不均失了衡,这辆过江车毫不意外地在众人惊呼中侧翻过去,不会水的小世子还没来得及呼叫一声,一股脑沉了底。 深秋水凉,直接将娄仕云冻了个伤寒重症,被家丁捞上岸送回府躺在床上半个月。老侯爷亲自请了御医回来,治好了再一顿狠训,让他往后再也不敢独自靠近安定河。 班贺没想到过去这么几年,娄仕云依然不忘初心,坚持发明创造,嗯……勇气可嘉,值得鼓励。 阿毛原本的嘲笑也变成了钦佩,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距离陆旋离开京城两个多月,班贺收到了叙州传来的第一封信。 他被宫里召见,正准备出门,信差便将那封信送到了他面前。班贺注视信封,犹豫片刻,没忍住当场拆开来。 展开那张平整的信纸,光洁的纸面上只有简短五个字:上言加餐饭。 字迹如其人,一笔一划皆周正,落笔干脆果决,认真得显得有些一板一眼了。 阿毛踮起脚尖,看了都忍不住皱起一张脸数落:“旋哥怎么回事,脑子里成天想的就是吃,军营里每日吃三顿还不够?给咱们写信也不多写几个字,就这么几个字,居然是要加餐饭!” 班贺浅色的唇抿起,笑眼柔波微转,并不做解释,仔细将那张纸原样折起来,折痕笔直,收入荷包中。 招呼一声阿毛守家,出门踏入艳阳里。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第101章 校场 淳王在圣节之后原本应与其他官员使臣一样,回到肃州,却不想皇帝突然下诏,赐他三个月的假,不必着急返回西北。 因着是赐假,即便是在京高官,也可不用参与朝会,赵靖珩带人离开肃州时便已经安排好代为处理政务的官员,寻常公事不必搅扰,以他的“好人缘”,更不用官场应酬,着实是在京中享清闲的好事。 可无缘无故的赐假,能安什么好心?真有底气,又怎么会赐了假至今不敢来见。太后召他入宫两回,都没见皇帝的影子。 要说赐假是真让他清闲,怕让他不痛快所以面都不露,赵靖珩是万万不信的。 心中并无半点感恩戴德,反而稳坐王府,赵靖珩气定神闲,就等着宫里胡作非为的小皇帝耐不住露马脚。 这一等,就等来京中流言遍地,甚嚣尘上。 宫中一举一动在旁人眼里都充满特殊含义,皆是传递着某种信息。这京中最不乏揣摩圣意之人,不寻常的赐假在这些人眼中便成了一种预兆——淳王权力与势力盘踞西北,留他在京中不放行,难不成是皇帝一反先帝对淳王纵容,难以容忍权势滔天的威胁在侧,决定下手了? 若是当真如此,那必定是风云变幻,天翻地覆的一场震荡。 暗中窥探的眼睛多怀顾望,或是不安,或是激动,遗憾的是,天翻地覆的场面并未来临。两个多月过去,转眼都已入秋,京城的天色一如既往日暖风恬。 接到宫中口谕,传淳王入宫面圣,赵靖珩只一声冷笑,到底是沉不住气了。 “圣上有没有说,所为何事?”赵靖珩问。 “陛下请淳王殿下入宫,同时也请了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班大人,只说有要事相商。”前来传口谕的内侍徐春是张全忠的干儿子,人很机灵,跟着张全忠学得谨言慎行,不相干的话不多说,更不会胡乱猜测。 听到还传了班贺,赵靖珩慢悠悠起身,换了套衣裳,带了两个亲卫,坐上轿辇随徐春入了宫。 接近高大威严的宫门,市井喧闹声几乎消失,森严守卫与城门上高高架起的炮弩将这座城中之城隔绝开来。 轿辇中闭目养神的赵靖珩察觉前进方位不对,掀起锦帘向外看去,走的并不是平常的那几条路,看样子像是要去往西边校场。 徐春时刻注意着,见他掀起帘子,立刻抬手替他撑着,像是知道他的疑问,率先说道:“淳王殿下,圣上正在校场等着您呢。” 和这些传话的小喽啰计较毫无意义,赵靖珩抿着唇,鼻腔里沉沉出了一口气,传达不满,徐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皇宫西侧校场自高祖皇帝修建以来,历代皇帝皆用以检阅兵马、演练阵法,宫中皇子公主们少年时会在此处训练骑射。遇上盛典或是节日,皇亲贵族们亦能进宫在校场参与各类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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