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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启呼吸愈发急促。 不等邑问,他猛然甩开自己与邑相牵的手,三两步跑上前去,贸贸然用身子撞开实木大门。 “凌航!” 凌启以为自己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在呐喊了,但实际上喉咙干涩,脱口而出的不过是粗喘般的沙哑。 房子里没有开灯,有限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将空空荡荡的前厅分割成半阴半阳的模样。没有人,只有陈旧却保持着干净的家具静静展示有人常年生活于此的痕迹。 邑从身后跟上来,一手扶住凌启后脖颈,一手握着水瓶喂到他嘴边。凉水入喉,冰得凌启整个人一激灵,脑子稍微理智些许,他抬眼扫视屋内,慢慢将目光放到前厅右侧,仿西方宫廷风的盘旋楼梯上。 邑给了明确的答案:“他们在上面等我们。” 凌启闻言扭头,目光与它正正撞上。 这才想起什么,怀着三分愧疚要重新去牵对方的手。然而指尖相触碰的那一秒,却被邑轻飘飘避开,邑淡然收回目光,叫凌启再难看清它眼底情绪。 “……嗯。”凌启低头。只是垂回身边的手有一瞬间不自在的蜷缩。 一前一后顺着楼梯登上二楼。 与记忆中一样,二楼格局格外粗暴,众多房间沿走廊铺开,从楼梯口往前细数过去,第一扇门是杂物房,第二扇门是书房,第三间、第四间。 大多数房门都上了锁,唯有第五间大敞着门。没记错的话,那是当年母亲时常抱着两个孩子晒太阳的玩具房,时隔多年,凌启在走廊一端远远往里窥探,山里的阳光似乎已经不再眷顾这个小屋,分外头晴朗,如今却只能看见满室的阴湿晦暗。 他们要找的人恐怕就在那里。 脚步不自觉放缓了。 大抵是名为近乡情怯的感情拖住了脚跟,凌启抬步的动作变得格外吃力,垂着眼,花了好久一步一顿地走到那门口。他深深将空气里不明显的霉味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 抬头。 凌启看到房内正对门口的窗户正正方方地投下了唯一片光亮。光铺洒在半张软床上,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一个雪白的青年。 是的,雪白。 那是一种完全病态的白,哪怕嘴唇也只有极淡的粉。身体更是瘦弱,盖上被后,几乎看不到身体的起伏,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被子里,唯有微弱呼吸证明着生命的续存。 凌航。 与记忆中那个粉粉圆圆的小孩完全不同,眼前人尽管五官依然与凌启有六分相似,却没能分到凌启身上半点鲜活,他像是游走在生与死边缘,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凌启下意识把脚步放到最轻,穿过半室的阴影走到凌航床前。他轻唤了一声“弟弟”,但沉睡着的人只是微微颤了颤睫毛,并未清醒。 “凌航……” “嘘——” 腔调诡异的声音骤然打断了还想说些什么的凌启。是从床尾阴影中传来的,看不清声音主人,只能大致分辨出那语气中不满压抑着亢奋:“别吵醒小航。” 凌启从失神中惊醒,着急忙慌地退后一步,紧挨在邑身旁。同一秒内,邑抬手拂起桌上的东西甩过去,瓷杯扬起抛物线被暗色吞没,堪堪擦过什么东西,随即摔落在地,炸出巨大的破碎声。 两人齐齐盯着床尾的角落。 一秒。 五秒 十秒。 床上青年的睫毛抖得更明显了,不满于被噪音打扰了睡眠,半睡半醒间发出不满的梦呓。许是觉着阳光刺眼,他胡乱蜷缩身体把脸埋进被子里,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微响。 凌启下意识看了凌航一眼。 仅仅是半秒,目光再挪回角落,却是瞳孔瞬间紧缩。 他看到一个远远算不上正常的“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暗与亮的交接处。 那个生物也像人类一样拥有修长的躯干和四肢,只是那四肢实在是太长了,因为盘腿坐在床上,下肢尚不明显,上肢却是实实打实地垂到床面上一截, 以一个完全不符合人类结构的角度耷拉在被上。 只有大概的轮廓,看不清更多细节,唯有一点十分显眼,那“人”线条凌厉的下半张脸上挂着高高扬起的笑容,唇齿间露出细长分叉的舌尖。 只需要这一眼,凌启就明白为什么邑会说岐槡的远不如它高级。与外形无关,他给人的感觉只有诡异与可怖,半点没有巨兽那般的庄严感。 “当哥的人也这么没礼貌。”岐槡的腔调倒是像极了活人,甚至带了一点点南方的平舌口音。 它抓起床尾的被角往上猛地一掀。 凌启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眼睁睁看它蛇一般钻进凌航的被子里。被子外幅度明显地鼓动了几下,很快,人影又从床尾原路钻回避光处,只是这一次,怀中多了个瘦小的人。 凌航终于醒了。他仿佛对这样的动作习以为常,身体埋在那人臂弯里,依赖地蹭蹭,过了半晌,缓缓睁开惺忪的眼。 他的眼睛—— 竟是灰的。 凌启也终于看到岐槡完整的脸,看见它那双眼睛,低头看向凌航时饱含温柔,却在抬眼看他们俩的瞬间化作蛇一样的阴险。 它那双眼睛,是与凌航如出一辙的灰。 不,不对。 或许应该说,灰本就是它原本的瞳色,而凌航才是那个被同化者。 “哥,你来了。”这是凌航的呢喃。 “哥——哥——”这是岐槡的跟腔。 相拥的两人同时开了口。只不过前者是带着睡意与复杂情感的低语,后者则是意味深长的重复。 凌启脸色变了又变,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找了你很久。” 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生疏地吐出这样一句场面话。凌航大抵也如此,垂下眼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邑只是默默站在凌启身后,岐槡也不说话,只留兄弟俩陷入尴尬的沉默。 ——手足之情是有,只是抵消不过多年的音信全无,凌启还能有为数不多的回忆充数,凌航有什么呢?他当年才那么小,哪有什么旧可叙。 但凌启就是觉得心里沉得慌。他的心里总盘旋着许多问题,好像不马上问清楚了,余生便注定常有遗憾相伴。 他死死盯着岐槡摩挲凌航腰身的手。 话到嘴边,本该问的“这些年你与爸妈去了哪里”却陡然变成了另外一个问题: “你是自愿的吗?” 该说果然是兄弟俩,无需再解释什么,凌航瞬间就明白他在问什么。他看了凌启一眼,温和地点了点头。 但随即,眉眼间淡淡的笑意又消失了,换上不明显的哀色:“你呢?” 他好似早有认定的答案,并不给凌启留回答的时间。 “哥哥,到我这里来吧。” 他叹着气,却说得坚定,甚至毫不避讳邑,“我能保护你。”
第63章 “小航。” 岐槡提醒般柔声唤了一声凌航。 凌航侧过脸看它,轻轻摇了摇头。无需言语,他们已经交换了只有彼此能够接收到的意见,于是岐槡让了步,默默拉过被子裹住怀中青年。 凌启将他们的互动尽数收入眼底。 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微微背过手牵住了邑的手腕,像是某种安抚。对方的皮肤很烫。 “没那么严重。我们失散多年,互不了解,我的事情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凌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生硬,“何况哪有弟弟保护哥哥的道理。” “我怎么想不重要,但是哥,我是自己看到的。”凌航叹气。 他瞥了一眼邑,眼中似乎带了些厌恶的情绪,但却又在触及对方的半秒后迅速逃离。凌航重新看向凌启,咬着重音道:“我看到你不愿意。” 他说他看到了。 像是一瞬间回到了地底,周身气温迅速凝滞,凌启恍然想起那时自己抬头,望见洞壁上白色身影的那一眼,想起在那之前的几个小时,自己数次摇晃着视线盯着上空,那些失神的瞬间。他哭了全程,他说不要,他说痛。 所以那个时候,凌航,还有岐槡,想必已经在某处洞穴,藏起气息窥视他与邑所做的一切。 所以凌航说他不愿意。 愿与不愿终究只有凌启自己心里清楚,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凌航已经有了认定的答案。不适与不解涌上心头,与此同时,更猛烈的,是那种受制于人的威胁感也翻滚到了高地。 凌启用力皱眉:“是‘它’带你去的?” “是。哥,我只是想确认——” “岐槡。”凌启变了脸色,冷声打断。 他的目光从凌航那缓缓移动到岐槡脸上,用力咬碎了虚假的和平,叫硝烟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你诱骗凌航为质,想要从我这样换取什么,直接与我谈判就是。” “呵呵……” 岐槡怪腔怪调地冷笑,“小航确实还小,就当是我诱骗吧。” 凌航想开口,却被它扶着下巴直接嘴对嘴亲了好几口,堵住了调和的话语。岐槡扬起挑衅的眼尾看向凌启:“换取就是无稽之谈了,请小航胞兄来叙叙旧罢了,哪有什么别的意思?倒是兄长客气,带的礼物真是我所急需。” “礼物……?”凌启重复。 他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邑。 但还是晚了一步,只听邑冷哼一声,眼前闪过一道模糊的金光,于是下一刻对面就出现了肉体分离的声音。 凌启倒吸一口冷气,再度扭头,已见岐槡身首分离,那身体还抱着凌航坐在原地,头颅却是过了几秒才砸落在地,滚到凌启与邑脚边。 没有血,更显得这场景更加诡异。 所幸是它在邑动手之前还能顾得上用被子蒙住凌航,没叫他看见这惊悚一幕。凌航也似感受到什么,只在里边鼓动几下就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就你也配吗?连拟态都这么拙劣。”邑至始至终都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只垂眼俯视那颗断头。 “配啊,怎么不配?”那头轱辘着滚了一圈,斜斜朝着凌启二人露出正脸。 它依然挂着怪腔怪调的表情:“你要真有那么强,也不至于身体四散大地,每一处都被我捷足先登,不是吗?” “什么意思?”凌启皱眉。 “哈哈哈哈哈——”岐槡大笑。 “甲刃、尾羽,还有……”头颅咕噜咕噜地滚回床边,绕着床脚,像是模仿笑得步伐踉跄的姿态,“你们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吗?护心鳞,就在这座房子里,难道没有感觉到吗?” 凌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毕竟是在正常社会里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人类,面对这样一颗诡异的头,还是难免有种恶寒之感。邑余光瞧见了,很快伸手过来拍拍他的后背,一股虚无缥缈的温流便顺着那手心注入身体,叫凌启感觉身体一轻,不适感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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