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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晦芒已经吃过了,”他的琥珀瞳映着火光,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刺激,居然蓄满了一种疯狂,对着那空无一物的地方说,“你怎么还在?”
第127章 双神赋(八)叮! 呼—— 火符燃烧后的灰烬,如同飞花散叶,被风吹拂着,从两个人脸旁飘走。小洛胥说:“有风,闻氻还没死!” “不错,我们说话的时候,祂一直在听,所以风才会吹了又吹,”明濯盯着上空,“那是祂的鼻息。” 呼—— 微风若有似无,小洛胥怀中的银兽尾毛尖耸立,被风吹后,尽数伏向一侧。他反应极快,借着这股微风,立刻判断出香神的位置,将两指竖起,滑向另一侧,令道:“拘灾!” 洛胥施咒甚少念诀,但是小洛胥年纪还小,平素出入天海又以佩刀为重,在“卍”字火咒的修炼上,远不如日后那么炉火纯青,因而此刻还需要念出咒诀,才能借来灵能。 念诀声落地,银光乍现,犹如一条抽出火鞭,着半空一卷,竟然还真卷住了一节无形之物。 小洛胥说:“我抓住祂了!但是我刚刚亲眼看见晦芒把祂吃掉了,难道被吃的那个是个假货?” “不是假货,晦芒每次吃东西,我都能与祂共感。凡是被祂吞下肚的,消融以后都会化作灵能传到我这里。”明濯松开的手指回勾,抓住锁链,将晦芒重重一拽,“别发呆,起来干活儿,你东西没吃干净!” 晦芒才回收的背部再度躬起来,像是戒备的猛虎。祂扑向这头,四手抱住那被卷住的无形之物,发狂似的掏咬。 咀嚼声大作,明濯的喉头顿时充满腥味——这是他的秘密,当他与晦芒被血枷咒捆绑在一起后,不论晦芒吃人还是吃神,那口感和味道都会清晰地传递到他这里。 “呕!” 另一头的小明濯扭过半身,伏在洛胥臂弯间干呕起来。寝殿的上方流起腐臭的汁水,他双目大张,紧紧攥着洛胥的衣袖,恶心道:“又开始了!” 皮骨乍断,还在挣扎的香神咬在齿间,如同烂臭的果物,还夹杂着鱼刺般的毛发。血止不住,从舌尖、齿间往喉头淌…… 明濯刚消的咒文又爬了回来,他拽着锁链的手背青筋暴起,忍无可忍地说—— “臭死了!”小明濯抓住喉咙,把自己刮出几道红痕,失控般地尖声道,“臭死了!” 但是灵能就如滔天巨浪,一层一层扑涌而来。明濯缓缓仰起头,指间的电光流转,呼吸间甚至引来了天上的雷鸣。 “别吃了,”小明濯苍白的面容上泛起病态的红,他狠狠抓着自己,浑身颤抖,“经脉要爆开了……啊!” 凡人的肉身皆是承载灵能的容器,无法像神祇那样说吃就吃,况且就连神祇,每吃一个强力的对手,也需要时间消融。 明濯无情地说:“吃快点。” 小明濯已然躬起了单薄的背部,几乎要把胃也吐出来。他琥珀瞳狠狠地盯着地面,哑声叫道:“……别吃了!” 锁链哗啦作响,晦芒似有迷茫。祂垂着颈部,静止般地在听声音。 快点吃。 快吃。 吃—— 别吃了。 想吐。 呕—— 明濯说:“晦芒。” 小明濯说:“晦芒。” 晦芒垂落的白绸带被风拂开,祂抬起身体,月光从祂心口透过去,那里是空的。祂很早就被挖了心,心留在过去,被儿子吃掉了。吃掉神心的儿子气力逆冲,差点活活被痛死。 为了不让祂的儿子痛死,明晗想了个法子,那就是造一个枷锁般的咒诀,把晦芒和儿子绑在一起,这样既可以保留晦芒的滔天灵能,也可以将儿子当作能长大的容器,从此晦芒成了半死不活的“魂”,儿子成了半死不活的“人”。 这个咒诀并非明晗首创,这是他从明氏秘术中习得的,最早在其他神祇身上使用过,又经他之手稍作改动。他觉得晦芒和儿子骨肉相连,戴上这枷锁很是有趣,于是决定给这咒诀重新起个名字,就叫“血枷咒”。 刚上了血枷咒的明濯年纪太小、身体太弱,为了让他好好长大,明晗想到了第二个办法,那就是造个移阵,把寝殿变成晦芒的“肚子”,再将明濯装入其中,只要定时地投喂晦芒,便能控制明濯这个容器的容量。 是以小明濯从未尝过这么汹涌的灵能,它们不由分说地涌入他的体内,让他口鼻出血。倘若他真是个瓷器,那么此刻已经快要被挤出裂纹了。 就在这时,小明濯听见“叮”的一声响,是铜板儿翻动的声音。紧接着,他心口一沉,被只修长的手盖住。 洛胥说:“禁行。” 大洛胥施咒很少念诀,因此能让他念出来的,必然是最厉害的。 “卍”字在小明濯心口亮起,银色水波缓缓一震,在两人身旁荡出一圈若有似无的银圈。只见那些狂涌的灵能瞬间静止,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静悄悄的,此时别说灵能,就算是神祇也不能再靠近小明濯半步。 这本是件极好极要紧的事,可惜异香缭绕,禁行的灵能不能入体,另一头的明濯指间一空,刚刚蓄好的雷枪居然消失了。 “叮!” 明濯脸上的咒文消退,不止是晦芒,就连他原本拥有的灵能,也被禁行了。 风轻轻吹过,那始终没有露面的香神无声地勾起嘴角,终于露出微笑。
第128章 双神赋(九)若是大的你在这里,我倒…… 不妙。 明濯的灵能受封,被全部禁锢于体内。他当机立断,抓住小洛胥的前襟,以一个几近蛮横的方式,将小洛胥拽向自己。 小洛胥没有防备,一头撞在明濯胸口,说:“香气变这么浓,必定是祂向我们凑过来了——” 他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感觉一重,被明濯给摁在怀里。 小洛胥在天海云间打过滚,也见过一些凶神恶煞的邪祟,再危险的处境他也能冷静自持,可如今太怪了,只让明濯这么一摁,那些习以为常的镇定便都碎了、乱了,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又要让他受伤了! 风吹在脸上,明濯没眨眼睛,他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道:“原来你调换我与御君的命线,不是在发疯,而是在等这一刻。” 前方凭空浮出个半身神像,足有数人高,像是云消雾散后插在野地里的竹竿,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恶香。祂那硕大无比的脑袋上,敷着张薄如白纸的面皮,不论是四道蛾眉还是柔顺细目,都明显是才画上去的,墨迹还没森*晚*整*理有干。 “呀,”香神闻氻做出拈花状,口吐人言,“此计方成,你便已经洞察其中的奥妙,真是不简单。凡人的脑袋素来不灵光,你这么聪明,是因为你是晦芒生的吗?” 祂勾着微笑,语调婉转,唇边的墨迹晕开,像颗融化的痣。 明濯说:“你既然会讲人话,却不明白人的事情吗?我是我娘生的。” 闻氻掩嘴嬉笑:“你娘一个肉体凡胎,还是个瞎子,能生出什么好东西?若不是机缘巧合,叫她碰着了晦芒,只怕你今生今世还都是个蠢钝的小瞎子。晦芒为你立了这么大的功,你却只把祂当畜生使唤,这实在有违人伦哪。” 明濯也笑了,闻氻奇道:“你觉得很好笑?是你娘好笑,还是晦芒做畜生好笑?” “是你好笑。你们做神祇的都不通人性,却在这里与我说人伦。”明濯笑意冷冷,态度是一贯的轻蔑,“其实我不仅把晦芒当畜生,也把你当畜生啊。” 闻氻听了也不恼,反而说:“你到底只是个半神,说话做事,都有股人的臭味。这世上还有比人更傲慢的东西吗?你们寿命不过百年,又体弱多病,在混沌之初全依靠神祇的照护才能延续至今。如今却要神祇来通人性,这是何其的自大又自私。” 祂细目流转,似是在透过明濯看另一个人。 “当年众生拜神,我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可现在好啦,我们吃几个人还要发疯发狂,比那乡野里的豺狼虎豹还不如。你说,这都是谁的错?” 这一问像夹了冰又沾着水的棉袍,盖在人身上阴阴冷冷。风不知不觉间停了,恶香如同无形的蛇,紧紧缠绕着两人。 小洛胥屏息凝神,他因为被摁着脑袋,自然瞧不见闻氻的模样,只能听见闻氻的声音。明濯不知是什么意思,始终没放开他,他猜这其中必有蹊跷,却暂时想不到理由,只好心甘情愿地维持不动,做一回君主的“小狗”。 明濯在打量闻氻,他当惯了君主,却极少认真打量人,因为去神宫见他的人大都不值得他细看。他看了半晌,徐徐回道:“你问是谁的错?那必然不是我的。” 小洛胥听见闻氻又在笑,这次的笑声比刚才的大,而且是越来越大。 “不是你,却与你脱不了干系,你姓明,这世间姓明的都该死。”闻氻扭过头来,唇边的墨迹已糊作一团,声音也变得尖锐,“若不是明暚——” 这个名字宛如禁令,在祂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整张面皮都泡皱了似的,沿着头骨往下流。 “若不是明暚那个贱种——”闻氻如似疯魔般地说,“贱种,凡胎,颠倒乾坤、算计众神!靠打赌哄骗我们与她缔结令咒,用名字将我们一个个禁锢起来,我们何至于沦落到这等畜生不如的境地!神,什么是神?被生生世世栓在庙宇名牌上的神!” 小洛胥耳朵都被震麻了,闻氻的喊叫证明了明濯没有说谎,神祇的名字都是明氏用以囚禁和控制祂们的锁链,是千千万万个令咒中的一种。因而在白薇王朝制定的奉神规则里,大家供香点火、叩拜祈愿前都要先叫出神祇的名字! 地面剧烈震动,闻氻猛地拔高了自己的半身。祂面皮脱落,露出颗酷似蛾子的脑袋,那背部隆起,歪歪斜斜地插着一只枯毛羽翼——这不是闻氻的真容,祂是香神,本是无形的,这该是风神青鹰的躯体。祂们两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谁吃了谁,又是谁死谁活。 风与香狂浪猛扑,明濯的衣袖翻飞,他安静地看着这尊神祇,身影在其面前,小得像是个木偶雕像。小洛胥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平稳,嘈杂间,明濯似乎叹了口气,只是这口气太轻、太不像他,倒使小洛胥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世间最没意思的便是这个,”明濯扣着小洛胥的后脑勺,耳语似的,“不是人吃神,就是神吃人,最后连人也要吃人。洛胥,若是大的你在这里,我倒高兴些,因为你总有办法不让自己死,可惜我们都叫人摆了一道,现在只好这样了。” 小洛胥心一悬,问:“这样是怎样?” 明濯眸子低垂,与少年的他对上目光,又叫了一声:“洛胥。” 叮! 另一头的大洛胥如有所感,侧望过来,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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