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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的客人不知何时把袍子掀下来了,正挂臂靠在窗边,一边打哈欠一边看着那行鬼师。 “这里到底是空岁山,”客人抛起一把铜钱,又接住,很纳闷似的,问跑堂的,“还是空翠山?” 跑堂的说:“仙女娘娘,咱们这里是空岁山,您说的空翠山,那在辛州呢,跟咱们这里有十万八千里远。” 客人也是浑身酒味,她昨晚就到了,可惜醉得太沉,趴堂里就睡了。这会儿扭了扭脖子,自言自语:“空翠山,空岁山,这他爷爷的,谁起的好名字?害我跑错路了。” 她把铜钱抛给跑堂的,将皱巴巴的袍子抖开穿上,又弯腰摸了一会儿,最后钻到桌子底下,才拖出一把剑。 这真是一把奇怪的剑。 跑堂的见过不少剑士,这些剑士大都很爱惜自己的剑,通常不是佩在身边,就是负在背上,没有一个会像这样,垃圾似的丢在地上。 不仅丢在地上,而且还没有配备剑鞘。 这剑剑身笔直,非常长,长到让人不禁怀疑起来,主人真的有时机出剑吗?它通体漆黑,潦草地裹着个抹布似的剑布,没有任何铭文。剑柄包着鲨皮,两边各坠着一只小金铃。 这真是一把奇怪的剑,和主人一样,透着浓浓的邪气。 客人把剑扛起来,跑堂的也惊叹,居然是用“扛”。她跨出门,辫子上的金铃“叮当叮当”响,似乎很烦恼。 “现在往空翠山走,肯定来不及啦。”客人面朝左,合掌举过头顶,隔空瞎拜,“对不住啊小妹,你要是没打过山虎剑,就怪江四吧,他做哥哥的,连妹妹都保不住,实在是可恶。” 说完又面朝右,再次瞎拜:“师父师祖师太祖,你们死的活的都显显灵,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小妹是个天地宇宙混沌开荒第一好苗子,都显灵啊显灵。” 她拜完,就像交代过了,人也轻松了,扛着剑森*晚*整*理一路叮叮当当往山上走。 跑堂的追几步,举着铜钱喊:“仙女娘娘,这钱——” 这钱好邪门。 鬼师走一半,擦了擦眼睛,发现兜里的铜钱掉了,它们呈一字形,每隔几个台阶就有一枚,一直延伸到山里面。 有人问:“谁的钱掉了?” 鬼师喃喃:“不是我的。” 叮当,叮当。 大白天,他们一行人仿佛碰上了鬼打墙,在这段路来回走了好几遍。太阳晒在背上,每个人都出了汗,酒似乎醒了,又似乎没醒。 有人问:“谁的钱掉了?” 鬼师哆嗦地回过头,看见同伴,他们或提头,或弯腰,都被挂在路边,像是迎客用的敞怀大灯笼。 “啊啊!” 鬼师惨叫着,如梦初醒,在慌张中跌了个狗吃屎:“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有人在笑,叮当叮当,她走过来了。 鬼师酒意尽散,他想起来了,他们这行人上了山,没多久就听见金铃响。有个女人,他不会认错,他最会辨男女了。有个女人在路尽头等着他们,她打哈欠,满头缀着铜钱,扛着把长剑,像是路过,很友好。 弟兄们以为她是哪个宗门迷路的女修,可是她太惬意了,也太淡定了,她拿眼睛瞧着他们,仿佛他们都是垃圾。她讲话像梦游,不着边际,先问他们“鬼圣里有个叫孔扒皮的真的会扒皮吗”,又问他们“乱花美人录是谁给的”。 天啊。 这谁记得?谁会记得自己吃过的菜?女人不就是菜?况且他们没干什么,那筷子又没夹到江雪晴身上。说两句怎么了?说两句怎么了? 她身上有酒味,大约是宿醉过,真是不清醒,见他们答不上来,便一个劲儿的笑。 疯女人。 太邪门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他们问,你觉得我们很好笑是吗? 若她敢回答是,他们就打算好好收拾她。什么宗什么派都没用,这里是天命司,轮不到宗门弟子笑,更轮不到女人笑。 但她没回是,她回的什么? 喔。鬼师想起来了,他边爬边想起来了。 她当时露出一边酒窝,捏着一枚铜钱,用一种很邪性的语气说:“好了,别说那些事情啦,我着急赶路。孔扒皮会扒皮吧?听说他技术高超,最爱拿扒下的人皮点灯笼。太好了,我路上围观人家宰羊,也要扒皮。咱们碰见了,这是天大的缘分,头先挂一边,掏心掏肺,都好好想想。” 想什么? 啊啊! 想什么! 鬼师手脚并用,爬上阶,看见天命司的轮值院子。他失声喊“啊啊”,他现在只能喊这个,因为舌头没了。舌头什么时候没了?不知道,根本不知道! 女人跟着他,简直像是在遛狗。她酒还没醒呢,老用梦游似的声音说话。 你叫什么? 算啦,叫什么都行。 今天可真热啊。 悬复想攻打太清吗?哈哈。她笑半天,觉得这话说出来特别有意思。 悬复要做天下所有人的老大吗?那可不行,那太不行了。你们天命司办事我都特费解,就像第一天学会脱裤子撒尿似的,整日嚷来嚷去,巴不得大伙儿都盯着你们。 她拍起手,金铃“叮当叮当”。 哎呀,会撒尿啦,真好,真厉害。 鬼师踉踉跄跄,冲向院门口。他要疯了,他见过鬼圣,但没有一个像这样的。疯女人,疯女人! “啊啊!”鬼师撞开院门,向里头求救,“啊啊!” 他们把守整座山,从来没人敢在这里撒野。王山就在不远处,只要弟兄传道飞送令,就会有成千上万的鬼师赶过来,到时候这女人惨了!他们要活扒她的皮,就像她做的,让她痛不欲生—— “啊,啊。”女人慢吞吞地探进门,她哈哈,很不好意思似的,“酒喝太多总是很糊涂,比如会跑错路,比如会忘了说。这里面的人对你是不是很重要啊?” 鬼师滑到地上,浑身颤抖。他几乎是涕泗横流,“啊啊”的,求饶起来。 “我刚说到哪儿了?啊想起来了,我说宰羊,”女人单手压着肩头的剑,“那事我还没讲完呢。是这样的,我路上围观人家宰羊,过节呢,还有杀猪的,可热闹了。我在里头混吃混喝,又喝醉了,躺在马厩里就睡了,醒来天刚亮,我平时都不醒那么早的,那天很特别。你猜怎么样?全村人都死啦,血腥味太冲,把我熏醒的。” 院门“吱呀”地大开,里头整整齐齐,挂满被扒了皮的鬼师。 “实在不好意思,我技术不行,手法太青涩了,不是划破肚子,就是割歪手脚,”女人又露出一边的酒窝,“凑合看吧,反正也是帮你回忆的。是你吧,是你,是你们这支鬼师队伍,扒了人家全村的皮。记起来了吗?太好了,看样子你记得很清楚啊,我路上还在懊恼你是不是个傻子。” 哈哈。 她拍了拍鬼师的头:“我知道你们,把人都当猪狗,光是杀了没用的,下次还会再犯。再犯的话我会很苦恼,因为这地方我一年也来不了几回。这样刚刚好,对吧?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来,跟我打个保证,你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鬼师尿了裤子,他“啊啊”着,疯狂点头,好像慢一点就会被杀。 “很乖啊,那这事就算了,”女人眸子像狼似的,既狡诈又凶狠,“但是另一件事你还没想起来,太不应该了。你叫什么?哦,我不是在问你名字啦,我是在问你,你吃饭的时候,在叫什么?” 雪晴呀,在叫雪晴。 太不应该了。鬼师哭着。真是太不应该了。 “这名字我们姐弟三个人都听不得,你下次吃饭,可得小心点。不过无妨,为了避免你挨江四和小妹的打,交给我怎么样?”她提起鬼师的头,摆在门口,布置起来,“你们真是太有福气了,碰上我。啊呀,忘记说了,我叫迦蛮。” 她退几步,对自己的摆弄很满意,走的时候也没忘记把院门关上。 真是有礼,迦蛮,师父要是知道你还会关门,那不得高兴坏了。她扛着剑,朝后随意挥了挥手,像是在跟尸体作别,又自言自语:“接下来往哪儿走呢?” 铜板儿乱抛,正掉在灷娏山的方向。 几个时辰后,有人再次到访小院。这次是两个青年,都带着宝镜,追着铜板儿来的。 “妖女,”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被尸体吓吐了,扶着门,有气无力,“师兄,我早说了,她根本就是个妖女!” 打头的师兄一表人才,冷着脸跟门口的脑袋对视,半晌后才挪开视线:“去灷娏山,悬复召请两山,她师父已经去了。” 师弟说:“她平时见她师父就跟耗子见了猫,这回怎么不跑了,反而要往跟前凑?” 师兄道:“江四和天南星早已下山,时意君此行孤身一人。悬复目的不纯,又事关恶神,迦蛮绝不会让时意君在这个时候独自涉险。” “他们家除了天南星,其余两个行事都不像正道,没想到对师父还挺有孝心的。”师弟把鱼身香炉柄插在腰间,“两山两山,唉,四山变两山,听起来就很可惜。师兄,我看你与迦蛮的论剑,只怕又要延后了。” 师兄打开手掌,里面叠着三枚铜钱。他气质清冷,拒人千里,却说:“我有她的买路钱,她就算想跑,也难逃我的追踪。走吧,我们去灷娏山。” 这对师兄弟离开后,过了几个时辰,天近黄昏,又有人到访小院。 “这地方还怪热闹的,”江濯数了数脚印,“大师姐在这里宴请会客。” 洛胥推开门,斟酌用词:“把客人都吊起来是她的爱好吗?” 江濯看了门内,也斟酌回复:“不知道,她涉猎广泛,偶尔也会。” 知隐搜肠刮肚,终于吐出五个字。 “吊吊客人吧。”
第148章 意无畏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 多亏庞规的那把剑,天南星于昨日天亮时完成了镇剑,只是她心神耗损厉害,需要静养。 “你们只管把小妹放在我这里,”莲心大师摁着天南星的脑门儿,“去把引路灯的事情了结了再来接她。” “我会用炎阳真火给小师妹和李掌门疗伤,”安奴跪坐在一旁,俨然一副大夫的模样,“说不定要不了几日,我们就能去追你们了。” “听见了吗?这可不是师兄我做事专断,而是大伙儿一起决定的,”江濯抄着袖子,对天南星说,“你回家以后可别向师父乱告状。” “快走吧你们,碎银断了,”天南星躺在被褥上,没精打采,“我还要伤心几日呢。” “李象令就在隔壁,”洛胥立在门边,提起木箱,“你等她醒了,先告她的状。” “我有感觉,师父肯定已经知道了。你们想啊,我昏迷这几日,家里都没有来信!搞不好,师父已经派大师姐下山来抓我们了。”天南星缓缓拉高毯子,罩住脑袋,“大难要临头了,大伙儿各自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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