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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听到“陆姨”二字,想坐起又被按下。斐守岁紧紧抱着他,不让他看到什么,要是让陆观道看到自己正身处浓雾中央,不晓得会着急成什么样子。 斐守岁顺便还堵了陆观道的话。 “陆姨说,你再不回去,就没得年糕吃了。” 陆观道忽然急了,他着急忙慌地用小手拍了拍斐守岁的胸口,又像有些不好意思地贴着身子,悄悄说:“走快些,等等、等等我的年糕分你一半!” 斐守岁笑着应答。 一只脚已经跨入大门,随即大门外的雾气被打散。 门发出沉重老旧的声音,轰然关上,只剩下虚无。 陆观道听到动静,不解地问:“家里什么时候换了门闩?” “换了吧。” 斐守岁松开手。陆观道立马看到了满目的虚空。一片黑暗,暗到没有尽头,又处处是远方。 小孩子愣住了,痴痴地晃着脑袋。 “错了呀,错了呀,这不是我家。” 斐守岁拿出画笔,一只手抱着瘦小的人儿,另一只手在陆观道的额头上点了下。 墨水幻成一颗淡淡的黑痣,与斐守岁眉心那颗一样。 陆观道茫然道:“你不认识路吗。” 斐守岁也心无波澜地回。 “认识的,马上就回家。” 小孩子还想反驳,却突然来了困意,他靠在斐守岁的肩旁,脑袋一摆一摆的。 他说:“你在唬我……” 斐守岁轻拍小孩的背,像是在哄睡,连声音都听着催眠。 “没有唬你,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不疼了。” “唔……” 陆观道终在斐守岁肩头熟睡。 斐守岁一下一下拍着小孩的背,触到伤疤时,还是忍不住多想,这么小的人儿哪来的过往。 倒是不排除因受伤变小的可能。 斐守岁叹气,抬步走出幻境。 …… 外头的天,有些暗沉。斐守岁缓缓睁眼,一对灰白的瞳像退潮般变回深黑。 窗户呼出一阵晚风,打在脸上。 今日乌云压城,不见夕阳。只听到窗外巷子里传来叫卖声,是晚间农家的辛劳。 已尽傍晚。 斐守岁凝眉调理片刻,方才有力气去看陆观道。可叹的这个幻境拟梦,运作一次就会消耗大量的体力,这回间隔才不过几日,已经到他的极限了。 老妖怪遮挡不住脸上的疲倦,要不是还有个池钗花的冤魂没有散,他真想随地就睡下,睡一个昏天地暗。 冷风飕飕地从窗子口溜进来。 斐守岁喝一盏凉茶润喉,才转身去关照床榻上的小孩。陆观道脸色好了很多,也不再发热,就是一直冒虚汗,说些呓语。 秉持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斐守岁上前把脉,果然如他所料,怨气已散。 看着小孩虚弱的模样,真难联想“妖怪”两字。 小孩还在幻境里说他的眼睛好看,灰白的东西,有什么漂亮可言。 斐守岁撑着脑袋,他的黑发及腰,像是刚睡醒一样炸开来,乱糟糟的,一束花开。 他说:“非人,非鬼,难不成是天上的仙子?” 说出这话,他自己都笑了,哪有神仙混得这般惨。 可若不是什么大罗神仙,为何陆观道身上的怨气会自行消散,让斐守岁来了个无功而返。 斐守岁心想,要真是个神仙,等这仙人回到仙界,说不定还能给他点好处,也不算吃亏。 “罢了。”斐守岁实在撑不住,侧躺在床榻一边,“未来之事,何须现在劳心。” 这也是他做事总不留余地的潇洒之处。 眼皮子打战,睡去一会。 再睁眼,天完全黑了。 夜没有繁星。风像山谷间的流水,涌入人间之时,带来呜咽。 斐守岁垂头去看陆观道。小孩眉间点墨未散,也说明还不是他该醒来的时候。 老妖怪起身,又坐了会。 他想起自己的眉心痣,总觉得不要示人的好。并非是为的好看,只不过有时斐守岁耗尽了力气,眉心痣就会变得深红,这样惹人注意的把柄,藏下是最好的。 斐守岁便掐诀将红痣掩藏。 微微抬眸,倒水入茶盏,发觉茶水更凉了,他只好提壶下楼去讨一口水喝。 为防止陆观道突然醒来再次出走。斐守岁专门关好了窗,用画笔在屋门口画下一个圈,模仿大圣的语气念诀:“我不回来,你可千万不能走出圈外。” 收拾好,斐守岁安心地关上木门,一只手背后,走下楼。 楼下还有吃茶饮酒的客人,算不上热闹,总归比那唐宅棺材铺舒坦很多。 店小二本站着发愣,见到斐守岁,立马上前招呼。 “客官有什么吩咐,只管和我说!” 斐守岁提了提茶壶:“温水,切莫太烫。再来碗白粥,一叠咸口烧饼。” “好嘞。”店小二将白布条子往肩上一甩,接了茶壶。 斐守岁便坐在靠窗一侧,等小二上好粥,他慢条斯理地打发时间。 毕竟眼下找不到池钗花冤魂,他也要休息几日才能迎战。 夜色渐浓,微阖的窗子冒出凉气。隔壁桌的胡人正喝酒吃肉,与斐守岁的白粥一碗,颇有反差。 斐守岁不在意这些,也不想去交际吃了酒就发疯砸碗掀桌的人。 还没喝口热粥,就在咬下烧饼的那瞬息。 一只酒盏倏地落地,碎了个五仰八叉。 店小二劝酒不及,斐守岁用余光注意着闹事的胡人,大胡子,蓝眼睛。 闹腾地很。 谁知那边又甩来一只茶盏,好巧不巧砸到了斐守岁的碗边。
第13章 红衣 白粥因此难逃一死,一倾而倒。 斐守岁还没吃上几口热乎的,嘴巴里干嚼着烧饼,眼睁睁看白粥顺木桌的缝隙流下。 老妖怪并不是吓到了,只不过有再多的反应,不如静静然随它去。和醉鬼计较,就算自己占理,也要吃亏。 于是斐守岁瞥了眼胡人,唤一声店小二。 “粥洒了,打碗新的。” 店小二搓着手,像只苍蝇:“哎哟,这餐给您免了,您别生气啊,小的这就给您打粥去!” 斐守岁颔首不语,但一旁的胡人坐不住。 那厮操一口不流利的土话,讽道:“要不是一定路过这座城,也不会遇上……哼!晦气蛋。” 斐守岁不搭理胡人,只顾啃烧饼。 胡人又说:“穷酸样。” 斐守岁很想笑,是因为那胡人的口音算得上南北合并又不融会贯通,再加上每句说完都有个不着调语气,像一盘豆腐乳端在不爱吃的人面前,格外尴尬。 老妖怪不计较,起身要换个桌。 胡人喊住了他。 “走什么?来一起吃酒,大爷请你!” 斐守岁轻笑。无人能看懂他笑里头藏了什么含义,挑衅也不是,歉意也看不出。 “不了。” 胡人摸了把自己的大胡子:“你什么意思?” 话落,店小二以极快的速度拉住了大胡子人,可怜小二郎闻到了一嘴的酒腥。 “客官行行好,老板娘说在给您加盘猪头肉,您看?”小二说完指了指两桌后的斐守岁。 斐守岁还在啃自己的烧饼。 胡人只好作罢。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客栈大门传来了敲门声。这会子客人都上楼睡去了,楼下也就斐守岁与胡人两桌客。 店小二挠挠头。 “这都宵禁了……” 大胡子笑着吃猪头肉:“看看又没事!” “客官,宵禁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都招待吃酒了,还怕这个?”大胡子说完,又放声笑起来,酒气和他的脾气一样闹腾。 门外客没给小二思考的时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连胡人说话声都停了,仅有那不停地敲门,是一个节奏,一个响声,在夜晚静悄悄的街道上,格外地声入人心。 店小二犯难。 犹豫之间,听到楼上老板娘一句。 “开门!” 店小二只能硬着头皮去开。 深秋了,屋外很冷。开门一瞬,就有寒风灌进来,直击人的天灵盖。 小二再怎么冷,也是笑脸相迎。他看了眼来客,僵着脸说:“姑娘怎么深更半夜来!” 那人没说话。 “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 小二凑上去,正巧对上来者面貌,他立马屏住了气,随后咋咋呼呼地摔倒在地,直喊。 “死、死人啊!” 小二的尖叫声比胡人喝酒的动静还大。 斐守岁的注意一下子被吸引,他见着来者穿一身红衣,腰间别着只银质步摇。 倒是背对着斐守岁,认不清面貌。 胡人来了兴趣:“死人不会动,伙计你喝酒喝糊涂了。” “池、池、池……”店小二撑着手惶恐地往后退,哆哆嗦嗦地说话。 斐守岁听到个“池”字,复又抬头去看。要是池钗花他怎么会没有察觉。 只见那人转过头,当真是池钗花的脸。 老妖怪立马抽出腰间纸扇,警惕地看着来者。 胡人却不识好歹地站起来,醉醺醺地左摇右晃,愣是晃到池钗花身边。他看到池钗花一张精致小巧的脸,伸手就去摸,还将池钗花的脸掰过来。 “美人儿。” 说完,拉着池钗花的胳膊,吐了一地。 池钗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利索地甩开胡人的手,还未抬脚,被甩开胡人又去抓。 反复好几次,在斐守岁面前好像在跳舞。 胡人还说:“这是欲擒故纵,对吧,欲擒故纵是!” 池钗花不说话,眼神散在别处,呈现一副呆滞下的清冷。 可谁知那胡人仍旧胡搅蛮缠,不管是人是鬼都被扰得烦了,似乎是忍无可忍之下,池钗花一个巴掌扇在胡人脸上,清脆又响亮。 巴掌打完,胡人瞪大了眼,愣愣地站在原地。 池钗花轻快地甩甩手就朝斐守岁走去,还没走出几步,胡人又拉住了池钗花。 “小娘子力气真大,我喜欢!” 扮着笑脸的斐守岁瞬间对胡人肃然起敬。 池钗花站在原地不动了,胡人借机从后面抱上池钗花。醉汉说出的话总是没有逻辑的。 “小娘子和我回家亲热。” “……” 斐守岁笑而不语,他看向一旁早已吓傻的店小二,咳了几声。小二才醒悟过来,用四肢爬行,一溜烟地窜到后屋。 池钗花注意到逃跑的小二,她机械地转头歪着脑袋,双眼像黏上去的桂圆核。 斐守岁用下巴点了点胡人,笑道:“不嫌弃吗?” 池钗花顺着视线看到胡人的手,还有那胡人居然枕着她的肩膀打起了呼噜。 “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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